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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人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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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兒子的變化後,要子經過深思熟慮,在某天對茂秋進行了性教育,地點是在供奉著佛龕的客廳。茂秋正襟危坐,要子將一個匣子放到他面前。匣裡收藏著祖傳的書本,用現代的說法就是性教育手冊。書中的內容隨著時代發展有所補充,但最古老的部分採用的還是類似浮世繪春宮圖的圖畫。利用這些資料,要子平靜地向茂秋講述男女的身體結構、妊娠原理等等。

「這麼說來,我的那種現象不是生病了?」茂秋問。

「不是。那是你擁有生育後代能力的證明。」

「我和某個女人,嗯,完成您剛才教導的事情後,就能生下孩子,是吧?」

「這個過程我們稱為結婚。但現在為時尚早,等時機成熟了。我會替你物色合適的人選。在那之前,你絕對不能接近別的女人,知道了嗎?」

「知道了。」茂秋挺直身體答道。

他遇到那位「合適人選」,是十多年後的事情了。

茂秋和彌生正聽著「神女」說明婚禮的程式,沒多久會場工作人員過來了,通知已經到了進入會場的時間,全體親屬都已在裡面等候。

「那個」茂秋開口說。

「什麼事?」

「那個,呃,我母親呢?」

工作人員臉上浮現出一抹輕蔑之色,轉瞬又消失了。

「令堂也在裡面等候。」

「噢,這樣啊。」茂秋無奈地點點頭,沉默下來。

我還有事要問呀,他暗想。有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向她確認。

等儀式結束後,找個空當問問她吧,茂秋想。

儀式按照神前婚禮的步驟進行。這是御茶之小路家的傳統,諸如教堂婚禮之類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在眾多親屬的注視下,茂秋依照先前「神女」的教導,與新娘彌生共同宣讀誓詞,喝了交杯酒。

茂秋開始認真考慮尋找結婚物件,是在迎來二十七歲生日之後。不,準確說來,是在要子主動提出這件事之後。若不是要子開口,茂秋連想都沒想過,他覺得還是不想為妙。大學畢業後,他沒有去公司上班,而是在大學附屬的天體觀測研究所當助手。和過去一樣,星星是他唯一的戀人。

「要成為御茶之小路家的媳婦,必須具備與之相當的條件。首先要門當戶對,這不言而喻。此外還要教養良好、精通家務,茶道、花道也要擅長。要有女人味,舉止嫻雅端莊,總是退後一步跟在你身後,對你恭恭敬敬。身體要健康,但只是健康還不夠,更重要的,是要能生育優秀的子嗣。」

談到應該選擇什麼樣的物件時,要子列出上述條件。茂秋端坐在她對面,神情肅穆地將她的意見記到記事本上。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子略略放低了聲音。

「什麼?」茂秋問。

「那就是」她輕吐口氣,接著說道,「必須是處女,你聽好,別的條件都罷了,這一條絕對沒有商量餘地。御茶之小路家的媳婦,絕不能是汙穢之身。」

茂秋用力點頭,在記事本上寫上「處女」二字,並在下方重重畫上兩條線。

依照這些條件,要子著手物色茂秋的新娘。理所當然地,事情遲遲沒有進展。其間她的觀感大抵如下。

「二十七歲?年紀大了一點。最好是二十歲上下,至多不超過二十三歲。」要子對介紹親事的人這樣說。

「可是夫人,近來結婚年齡越來越晚,二十七歲也算年輕的了,您還是再考慮一下」

「不用了,茂秋的妻子必須再年輕一些。二十七歲還單身一人,肯定有什麼問題。況且到了這個歲數,很難想象她對男人還毫無瞭解。不好意思,這位就算了吧。」

即便年齡符合要求,又有如下障礙。

「哦,她在上班啊。在都內的貿易公司?這樣的人不行,做茂秋的妻子不太合適」

「可是這位小姐條件很好哦,從小就學習茶道和花道。」

「但她在公司上班,對吧?這樣的女子肯定欠缺為家庭奉獻的態度,不是嗎?而且性格也勢必有些油滑,不適合做茂秋的妻子。」

其他諸如「曾經獨自生活的女子,誰知道那時候做了些什麼」,「學歷太高容易認死理」,「擁有太多資格證書的好出風頭」,種種充滿偏見的關卡多不勝數。因此大部分候選者連照片都沒被茂秋看到,就被要子否決了。

但以世界之大,畢竟也有幾位候選者突破重重難關,在御茶之小路家慣常光顧的高階日式餐廳與茂秋見了面。其中也有人獲得要子首肯,覺得「這位可以做我家的媳婦」。

可到了這種時候,就輪到對方看不上茂秋了。她們向介紹人提出的回絕理由如出一轍,有的說「不喜歡他的戀母情結」,有的說「活脫就是母親的傀儡」,還有的說「太落後於時代」。這種話介紹人當然不能轉告要子,只得編個適當的藉口。儘管如此,依然擋不住要子的熊熊怒火。

山田彌生是總計第三十五位相親物件。短期大學畢業後,她在家幫忙做家務,沒有工作經驗,除了向母親學過茶道、花道外別無可取之處,為人寡言少語,表情單調,總之是個很不起眼的姑娘。就連介紹人心裡也覺得,與其說她嫻靜,倒不如說是木訥。

但要子對她很中意,山田家也回話說很樂意嫁出女兒。

如此,婚事自然進行得順風順水。

婚禮結束後,全體人員轉往攝影室,在那裡拍攝親屬合影。茂秋想站到要子身旁,攝影師卻匆忙發出指示。

「好,新郎新娘請坐在那裡。好好,就那個位置。旁邊是介紹人,介紹人旁邊是新郎的母親。好,就這樣。」

因為和要子之間隔了個介紹人,茂秋無法向她提出自己的疑問。不久,照片拍完,眾人移步前往大廳。茂秋正想去追要子,卻被攝影師叫住,說要給新郎新娘單獨拍照。茂秋無奈,只好留下。

等到拍攝完畢,已經臨近婚宴的開始時間。茂秋尋找著要子,但她似乎已進入會場,沒有找到她的身影。

「聽好了,我一遞訊號,你們就一起入場。」會場工作人員囑咐道。

「那個」茂秋說。

「什麼事?」或許是因時間緊迫,工作人員的眼神變得咄咄逼人。

「沒,沒什麼。」

「那麼請並排站好,對。就站那裡。」

茂秋和彌生依言並肩站在會場門前。入場音樂響起,大門開啟,工作人員向他們發出訊號。在眾目睽睽之下,兩人徐徐邁步向前。

掌聲響徹會場,攝像機閃光不斷,人人都滿面笑容。

茂秋尋覓著母親。要子在最裡面一席,她坐得筆直,望著一身盛裝的兒子。母子倆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母親茂秋在內心默默發問。

母親,我有事要向你請教,我現在就想知道答案。

萬一

萬一婚宴進行到中間,我忽然想上廁所,該怎麼辦?而且還是想大便。

新郎可以中途單獨退席嗎?

還是說這樣做很不禮貌,會令御茶之小路家蒙羞?

母親,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好?

便意已經相當強烈了。從今天早上起肚子就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一直想去洗手間,卻總是找不到機會。

幫幫我吧,母親。

婚宴的節奏緩慢得令出席者不耐。致辭的人太多,而且個個都長篇大論,內容又都大同小異。就連本來只是登臺獻歌的人,也要先來段冗長的開場白。顯然婚宴的時間會大大超出預計,但之後的場地似乎沒人預約,會場方面也就聽之任之。

茂秋的小腹漸漸瀕臨極限。他已無暇傾聽致辭,全部精力都用來縮緊肛門。然而每當有人上臺講話,新郎新娘都要從主桌上起立歡迎。站在那裡的時候,他不得不忍受著地獄般的苦痛。

近來的婚宴上,新郎中途更換禮服已不足為奇,如果有這種安排,茂秋就可以趁機衝進洗手間。可今天的婚宴並沒有這一環節。這是御茶之小路家的習慣,新郎一律不換裝,自始至終穩坐主桌。

婚宴提供的是法國菜餚。從冷盤、湯開始,魚、肉類、色拉,最後送上甜品和水果。但茂秋一口都沒動,他感覺只要吃上一口,直腸一帶死命憋住的大便就會洶湧而出。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肛門括約肌上。小腹隱隱作痛,隨著心臟的跳動,一波一波地向他襲來。他的鬢角流下黏溼的汗珠,腋下也大汗淋漓。

儘管如此,他依然掛著溫和的笑容,不時向致辭者頷首致意。在周圍的人看來,應該會覺得他正在充分享受這幸福時光吧。在這種境地還能如此自持,自然要歸功於他受到的教育。要子早已諄諄教導過他,婚宴上新郎應當採取何種態度。

可中途想大便該怎麼辦,要子卻沒有指點。

這份罪實在太難熬,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憎恨起母親。只有把這份痛苦的責任推到別人頭上,他心裡才能好過一點。

母親!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要是告訴我,我就不用吃這種苦頭了呀。你不是萬事都會教導我的嗎?你不是說只要照你的話去做就不會有錯嗎?

婚宴進行到什麼階段,現在是誰在致辭,他已全然不知。他的頭腦漸漸變得一片空白,下半身彷彿成了團熾熱的硬塊,奪走了他全部的意識。

就在意識逐漸朦朧之時,他聽到司儀這樣說:

「現在請新郎新娘向父母敬獻花束。」

御茶之小路要子意氣風發地站在那裡,品味著終於要完成重要使命的充實感。這一重要使命,不用說就是御茶之小路家的傳承。她心想,今後只要順利生下孩子,最好是男孩,自己就算徹底大功告成了。這一點她並不怎麼擔心,因為已經委託熟悉的醫生詳細地檢查了彌生的身體,確定她不僅是處女,而且具有充分的生育能力。

所以說啊,要子想,今天這種場合,向我獻花是理所當然的。我培育了優秀的繼承人,還為他娶了妻子,自然應該受到讚美。

會場光線轉暗,背景音樂靜靜地流淌。燈光映照出抱著花束的新娘,稍後茂秋也站到她身側。

在司儀煽情的旁白聲中,兩人手捧花束,分別走向各自的父母。這時要子下意識地感到不對勁,茂秋的臉色很不好,走路的姿態也透著彆扭,像老人一樣彎腰駝背。

「來,新郎新娘,請向養育自己的父母獻上花束。」

按照司儀所說,茂秋朝母親遞出花束。他的眼神似乎在訴說著什麼。要子接過花束,小聲對他說:

「姿勢放端正了。」

茂秋聞言,條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桿。要子沒說話,點點頭示意可以了。然而下一瞬間,她看到兒子的表情起了奇妙的變化,起初像是痛苦地扭曲,慢慢變成了悲傷,繼而變得陶然,變得空虛,最後定格為痴呆。

「怎麼回事?茂秋,你怎麼了?」她小聲地喚著兒子,但她那寶貝兒子就如人偶般僵硬不動。

最先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是茂秋身旁的新娘彌生。看到新郎和服褲裙下滴落的東西,她尖叫一聲,曳起禮服裙襬落荒而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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