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母親的話已變成了激勵。原本她就沒為回家稍遲的事擔心過。她心裡覺得,既然補習班願教,那也挺不錯的。背轉身子,聽著母親激勵的話語,孝志上了樓梯。
回到自己的屋裡,孝志把包往桌上一放,之後便一下子躺倒在了床上。天花板上,貼著他喜愛的偶像明星的大幅照片和美國電影海報。不管哪一張,都是很難弄到的珍品。但此刻他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其中的任何一張上。
心中還殘留著一絲微微的興奮,週三的夜晚向來如此。
說補習班拖堂,不過只是撒謊罷了,其實是在路上耽擱了一陣子。但那根本就說不上是在路上耽擱。
很早以前起,孝志就知道在去補習班的路上,有一所名叫s學園的女子高中。那是所不錯的私立高中,孝志就讀的初中裡,每年也有幾名成績優秀的女生考到那裡去上學。那是所教會學校,校規森嚴,作為「淑女學校」而久負盛名。磚牆裡邊聳立著紅磚建成的校舍,浮現在月光中的鐘樓頗有些年頭,學校裡的每一棟建築都述說著它悠久的歷史。但孝志路過時學校裡早已過了放學時間,所以很遺憾一直都無緣看到那所學校裡的學生。
看到她那天,是在一個週三的夜裡。
那天,孝志就像往常一樣,腳步匆匆地從s學園門前橫穿而過,向著家裡趕去。由於附近道路昏暗,行人稀少,所以從他開始去上補習班那天起,母親就囑咐他路上小心。從那時候起,匆匆的腳步就成了他的一種習慣。
學園裡傳出的鋼琴聲,令他停步駐足。母親良子也曾教過鋼琴,那音樂讓孝志感覺既懷念又溫暖,現在就是那種感覺。
——這麼晚了,是誰還在彈琴?
兩眼望著校舍,孝志再次緩緩邁步。鋼琴聲也還罷了,究竟是誰留到這麼晚,孝志對此頗感興趣。
過了一會兒,他發現磚牆上的一扇木門還微微敞開著條縫兒。估計是後面吧,之前孝志一直都沒注意到。
他回頭確認了一下四周再無他人,於是便揣著一顆惴惴的心,拉開了木門。門上倒也按有門鎖,那鎖卻已經壞了,一點兒用都沒有。他把頭伸進門裡,窺伺了一下週圍的動靜。眼前的建築,有扇窗戶還開著燈。這建築有許多平窗,孝志猜測可能是座體育館。
鋼琴聲經久不歇,那聲音彷彿是在引誘著他踏進園中一樣,換作以往的話,他是絕對沒有這份膽量的,但今天,他的心中卻沒有絲毫的遲疑。
體育館裡只亮著一部分燈,各窗戶透出的光亮明暗不一。孝志的目光從各個窗一一掃過,之後他向著一扇光亮稍暗的窗戶靠近。他害怕屋裡的人發現自己。
走到窗下,他聽到鋼琴聲中還混雜著踩踏地板的聲音。孝志緩緩探頭向裡張望,看到屋裡有位少女正在獨自起舞。手中握著的長長綵帶,不停地在半空中上下翻轉。在少女手中,那條綵帶就彷彿活了一樣,舞動不止。
——新體操啊……
最近電視上時常有播,孝志也曾看到過。他知道還有些專案是用細棒和球的。然而,這卻是他頭一次親眼目睹。
少女身上穿的並非那種時常在電視裡出現的緊身衣,而是上身t恤下身牛仔褲。長長的頭髮隨意地攏在腦後。身材均勻稱有致,就像她手中的綵帶一樣,柔韌而敏捷。
鋼琴聲嘎然而止,少女的動作也隨之停下。她向著距離孝志所在之處稍遠的窗邊走近,操作放在那裡的錄音機。鋼琴聲就是從錄音機裡發出的。過了一陣,同樣的旋律以同樣的音量再次響起。蹲在地上的她一臉滿意地站起身來。
這一刻,孝志看清了少女的長相。
少女的皮膚白皙透亮,細緻緊密,臉頰上淡淡地反射著燈光,讓孝志聯想起陶瓷做的人偶,卻又絲毫沒有冰冷的感覺。淡粉色的嘴唇下微微露出的牙齒,比臉上的皮膚更白一些。即便從孝志的位置看去,也能看清一絲汗水正順著她的額頭流向脖頸。紅色t恤上的汗水滲透的地方,顏色還要更深一些。
女孩再次開始練習,身影在孝志的視野中奔跑躍動。
孝志感覺耳畔的樂曲是如此美妙,讓人感動沉醉。每當他聽到動聽的曲子時,即便是頭一次聽到的曲子,他也會陷入到似曾相識的錯覺中去,本能地刺激到他心底的某處。此刻,看到少女的舞姿,他心中的感覺就和那種時候一個樣兒。自己之前曾經遇到過這樣的場面……,不,感覺似乎曾經見過她。
潛入女子高中時的緊張感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孝志盯著那少女看了良久。直到路上一輛摩托呼嘯而過,他才回過神來,卻已過了足足十五分鐘。
第二天的同一時刻,孝志隨便編個理由離開家裡,來到了女子高中的附近。和頭一天一樣。他再次繞到後門的附近。但今天他卻沒有聽到鋼琴聲,體育館裡也沒亮著燈。
再後來的那天,他也同樣沒能看到少女的身影。最後,在第二週的週三,也就是他去補習班的那天,他才終於再次見到了她。孝志終於明白,每週的週三,就是她練習的日子。
孝志從此有了一個偷偷地快樂的秘密。
孝志告訴自己,這樣其實也沒什麼不好,自己不過只是在觀看女子高中的選手練習新體操罷了。短短十分鐘的快樂,一想到它,孝志就巴不得週三快點到來,前往補習班的腳步也隨之變得輕快起來。
2
孝志的父親是某商社的部長。儘管處在管理職位上,卻是個實幹派,成天都很少著家。獨生子孝志的撫養事宜,全都託付給了母親良子。或許是感覺到身上責任重大的緣故,良子對孝志的教育費盡心思。週三念英語實習班,除此之外,還有理科和社會的補習班。丈夫曾經下過命令,不惜在孝志身上花大筆的補習費,而孝志自己也從沒抱怨過,對良子的話句句聽從。也可以說,是孝志自己不懂得抱怨。
週五是教數學的家庭教師到家裡來的日子。黑田是名來自私立y大的男生,從初一時起,就一直在家裡教孝志。他這人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口頭禪是學習固然重要,玩也不能放鬆。他在大學裡加入了球隊,粗壯的臂膀和寬厚的背脊展現了這一點。夏天時,黑田總是穿著件運動背心,抱著個皺巴巴的運動包,滿身臭汗地到家裡來。之後他會從包裡掏出初二的數學教材。包上花花綠綠地貼著不少貼畫,其中的一張上,用記號筆寫著「kiyomi」的字樣。
「……在焉啊?」
聽到黑田的聲音,孝志終於回過神來,眼前是空白的筆記本。他正握著自動鉛筆,想要往上面寫點什麼。黑田望著他的臉,重複道:「你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的啊?」
孝志連忙搖頭,「沒有。」
「撒謊。」
黑田盯著他的眼睛,「你這表情看著就跟什麼都沒聽進去似的啊。」
「……對不起。」
孝志低下了頭。
「也沒什麼,你剛才究竟在想啥呢?」
「……」
「你一直在盯著這東西看。」
黑田提起自己的包來,遞到孝志的面前,「這破包有啥問題嗎?」
「沒……」
嘴上這麼說著,但孝志的視線還是落在了包的某處上。黑田立刻便有所察覺。
「你在看這個?」
他指著寫有「kiyomi」字樣的地方說。看孝志沒有否認,黑田笑著說。
「是我的前女友。看你這副模樣,估計是情竇初開了吧。剛才發呆,大概是在想可愛的那個她吧?」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那是怎樣啊?」
「……」
孝志心裡猶豫不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編個理由矇混過去,還是該對他實話實說。除了他之外,孝志再也找不到能夠幫自己出謀劃策的人了。
「既然你不願說,那就開始學習吧。」
聽黑田這麼一說,孝志不由得嚷了句「等等」。黑田默默地盯著他的嘴角。孝志稍稍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
「如果想和一個從未交談過的人搭訕,該怎麼做才好呢?」
黑田讓他一下子問懵了,半張著嘴。之後他笑了笑,「什麼嘛,這不還是為了女孩子嗎?」
孝志連忙擺手,「不是的不是的。」就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已經從眼角紅到了脖頸。
「不是老師你想的那樣的啦。那人我根本就不認識的,就只是我記得她罷了。而且我就連名字也不知道……不過我卻很想和她聊聊,也就只是想和她聊聊罷了。」
孝志把心一橫,就把有關新體操和她的事全都說了出來。只不過他卻沒說自己是在週三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看她練習的。
打趣的笑容從黑田臉上消失,聽孝志說完後,他故意逗了句,「什麼嘛,比你大啊?」這是他故意安排設計,為了讓孝志放鬆而說的。
「不可以嗎?」
孝志似乎把黑田的玩笑當真了。
「沒什麼不可以的。我早就估計到,你也差不多快到情竇初開的年齡了。說句實話,我反而還有些期待,要是整天就當個書呆子,那你這初中也算白唸了。」
「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孝志的目光中充滿了真摯。
「沒必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你就等她練習完,從學校裡出來時和她說說話就行了。她是搞新體操的,這一點正好。你帶張簽名紙去,就說你是她的粉絲,希望她能給你籤個名。女人最喜歡別人把她當明星似的捧著,只要這樣一弄,她就會對你有感覺的啦。」
「除此之外呢?」
「對了,你最好再找點話說,比方說加油之類的。不管男的女的,凡是搞運動的,只要有人聲援自己,心裡都會挺開心的。」
「嗯……聲援啊。」
孝志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她的身影。自己究竟該怎樣聲援她呢?
「明白了。我試試看吧。」
「加油。」
「老師你自己是不是也是靠這辦法成功的啊?」
黑田閉起一隻眼睛,笑著回答說:「我是中了別人的這一手啦。」
3
第二週的週三。
就像往常一樣,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孝志稍稍繞了點路,從s學園的後門進了學校。鋼琴聲依舊。曲目雖然大抵相同,但有時也會稍有不同。今天的曲子河第一次聽到時的一樣。
走進圍牆裡,之後的一切都是那樣熟悉。孝志走過往常那條路,向著往常的視窗靠近。那視窗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身影,而對方卻很難看到自己。
她已經滿身大汗,那件鮮紅的t恤依舊在屋裡來回躍動。孝志感覺她喘息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
——聲援啊……
這主意倒挺不錯,他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白色袋子,裡邊裝著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從自動販賣機裡買來的兩瓶運動飲料和一張小紙,寫著「我一直在看你練習新體操,你的粉絲。」這是他在補習班學語法時寫的。
孝志在原地欣賞了一陣她的技藝,之後沿著體育館的外牆繞到了玄關外。玄關門口一片漆黑,看看四下無人,他走上前去,放下裝著運動飲料的袋子,快步沿著來路返回。不過只是這麼一點點小事,孝志卻已是滿頭大汗。
——這樣就行了。
在她練完回家的時候,應該會發現的吧?應該也會看看紙上的字吧?就算沒有立刻覺察到這粉絲的真面目,那也無所謂了。每週都會有人給送運動飲料的話,她肯定會留意到的。不久之後,她必定會主動等自己現身——那一刻讓孝志的內心激動不已。
一週後,孝志又一次送去了運動飲料。估計她做夢也想不到,今天她的粉絲居然還會再來。她應該還會像上週一樣,心無旁騖地專心練習。
又一週過去,孝志心懷期待,從後門潛入了校園。他甚至心想,說不定她就在那裡等著自己。但圍牆裡依舊傳出鋼琴聲,她依舊在館內不停舞動。
——接連三週如此,估計也該會引起注意了吧?
孝志在心裡告訴自己下週就有戲了,她故意重重地放下運動飲料。儘管心裡很希望她能注意到,但實際上這聲音根本不可能傳到她耳朵裡的。
週三再次到來——
「今天回來得挺早的呢。」
母親良子望著孝志說。幾周前他也是這時候到家的,但因為後來接連幾周晚歸,她似乎也已對孝志的晚歸習以為常了。
「你手上拿著的那是什麼呢?」
良子望著他手裡的白色袋子問道。
「這東西嗎?我在路上買的。運動飲料。」
「你買這東西幹嗎?」
「買這幹嗎……我想喝。」
「家裡不是有果汁嗎?」
「我就想喝這個。」
說完,孝志一臉不快地把袋子往廚房的桌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地上了樓。
進了屋,他就像每個週三一樣,一下躺倒在床上。換作以往的話,躺上一會,那具躍動的身影就會浮現在眼前。晶瑩剔透的肌膚,四散飛濺的汗水——然而今天他的眼簾後卻什麼都沒浮現。
進了後門,他的心裡就一直在為體育館裡漆黑無光而直犯嘀咕。對,她不在。既沒有聽到鋼琴的聲音,體育館裡的時間也彷彿停止了一樣,一片死寂。
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猜測原因是否出在自己身上。因為自己那樣做讓對方感覺不快,所以就停止了週三的練習……可是就孝志看來,她對練習的熱情,絕非僅僅為了這種事就會停歇,而且自己的行為應該也不會讓她感到不快。
——下週再去試試吧。
下定決心,孝志從床上爬起身來。沒錯,她未必就肯定已經停止練習了。或許她今天只是偶然有些不大舒服罷了,也或許是有什麼急事。說起來,聽黑田老師說,s學園是所淑女學校,一定是她家今天有派對之類的。對,就是這麼回事。
他不停地在腦海裡安慰著自己,漸漸對下個週三開始抱起期待,心裡變得有些迫不及待起來。
但接下來的週三,體育館裡也依舊是一片漆黑。
無奈之下,他只得再次把運動飲料帶回家裡。母親良子一臉訝異,但還沒等她開口詢問,孝志便已逃回了自己的房間裡。
「怎麼了?看你沒精打采的。」
黑田用他的大手拍了拍孝志的背,問道,「不會是被人給甩了吧?」
孝志並沒有回答,而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黑田彷彿已經明白了一切,哈哈大笑。
「目標本壘打,結果卻揮了空棒,有愛就有失戀。沒必要這麼悲觀。她對你說什麼了嗎?」
孝志再次嘆了口氣。「如果有說什麼的話,那倒也還罷了。」
「挺嚴重的嘛。到底是怎麼了?」
孝志終於對黑田說出了週三的秘密,他的確希望能夠有人來聆聽他的傾訴。
「你這一手倒也挺不錯的嘛。」
聽完孝志的講述,黑田先對他的行動做了這樣一番評價。
「我不會是惹她討厭了吧?」
孝志不安地問道。
「沒事。」還不等他問完,黑田便立刻否定說,「雖然有些女孩確實不大喜歡這種做法,但是卻也不至於會逃走,如果有人對自己的練習感興趣,就會想弄清對方是個什麼人,這是人的習性,她沒去練習,應該是另有原因。」
「是什麼原因呢?」
「好了,既然想也沒用,那乾脆就別想了。總而言之,下星期你再去看看吧。」
說著,黑田輕輕地拍了拍孝志的肩。
然而,其後的一週孝志還是沒能遇上她。再後來的一週和再再後來的一週孝志也同樣去找了她,依舊一無所獲。閉上雙眼之後,她翩翩起舞的身姿依然會鮮明地在孝志眼前復甦,但現實中的體育館,卻始終漆黑無光。
直到秋日結束,街上的樹木開始飄灑落葉之時,孝志才再一次見到了她。
4
孝志是在照片上看到她的。一次,孝志到補習班的同學家裡去玩,在翻看相簿時,偶然間在其中的一張上發現了她。孝志感覺自己血衝腦門,凝視著那張照片。錯不了的,是她。長長的眼睛,姣好的唇形……照片裡的她穿著水手服,與其他的同學站在一起。雖然那是一張班級合影,但孝志還是一眼就從眾人中認出了她。
看到孝志盯著照片出神,朋友一臉不可思議地說道。
「這照片是我姐姐的。只是錯插進這本相簿中了而已。」
「你姐姐……念幾年級了?」
雖然孝志盡力裝得平靜,但話到最後,卻還是有些激動了。
「現在唸高一。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大概還在唸初三吧。」
如此說來,她現在s學園裡應該也是念高一。
「這照片有啥問題嗎?」
「嗯,照片上有個我認識的人……你姐姐她現在在嗎?」
「不在……那我去把姐姐的畢業相簿給拿來吧。那本上的照片還要更大一些。」
說著,朋友站起了身。
週五,孝志把自己的好訊息告訴了像往常一樣到家裡來的黑田。黑田聽完之後,張嘴第一句話就是「挺幸運的嘛」。
「住址記下沒有?」
「大致記下了……不過當時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不知記憶是否正確。」
當著朋友的面,倒也的確不便用筆抄下地址。
黑田看了看孝志遞來的紙條,說道:「什麼嘛,離我家還挺近的呢。」
「我是不是該給她寫封信呢?」
「等等,你有必要先察探下對方目前的情況。最好是連對方不再練習的原因也一起查清。」
「可又該怎麼去察探……」
「我去幫你查好了。那地方離我家不遠,最近划艇比賽剛結束,我正閒得發慌呢。」
「可是……」
「你還有啥不滿意的?」
「要是老師你也喜歡上她了的話,那可就麻煩了啊。」
黑田被他這突然間冒出的話給打了個措手不及,頓時語塞。之後他苦笑著聳了聳肩,「我算服了你了。」
5
第二天週六,黑田花費了比預想中還要多的時間,才找到了那戶人家。因為聽說對方唸的是s學園,所以心中就先入為主地產生了應該是處高階住宅的猜想,而紙條上寫的地址附近,卻全是一片公寓和租住房密集的地方。哪怕奉承,其家底也說不上豐厚。黑田在同一個地方來回轉悠,向路人打聽,最後終於來到了要找的那戶人家門口。
——話說回來,這地方真的是孝志說的那「舞女」住的地方嗎?
站在那戶人家門口,黑田不由得有些猶豫。那是一戶夾在長屋間的人家。牆上鑲著木框玻璃窗,門楣歪斜,那門看起來似乎挺難開合的。面朝路邊的屋頂瓦沿也如同蛀牙一樣參差不齊,或許是由於在門口生火的緣故,門外一片煤灰。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家裡有美少女念s學園的人家。
穿過沒有完全鋪好的細窄道路,黑田走到對面的香菸店前。店裡坐著一個滿臉老人斑的老太,膝上蓋著毛毯,正在打瞌睡。
黑田叫醒老太,買了盒七星,順帶問了她一下對面那戶人家的戶主是幹什麼的。老太眨巴著還沒完全醒透的眼睛回答。
「以前似乎是個收廢品的,現在就不太清楚了。」
「他太太沒做事嗎?」
「他太太身體似乎不太好,倒也聽說有時會做個兼職啥的……你是信用調查所的人?」
老太一臉狐疑地抬頭望著黑田。
「差不多吧。」黑田敷衍了一句,「他們倆有個女兒是吧?」
黑田說出了他從孝志那裡打聽到的名字。老太想了一陣,嘆著氣說。
「啊,你說那孩子啊?生得倒也標緻,真是可惜了呢。」
黑田聽她話裡有話,趕忙問:「可惜了?」
老太探出身子,小聲說道:「你還不知道嗎?那戶人家的女兒,已經在三個月前自殺了。」
「自殺?」
黑田感覺自己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三個月前的話,與孝志看到那女孩的時間大體一致。
「她在前邊車站的大樓上跳樓了。我倒沒有親眼看到,不過聽說可慘呢。」
「她為什麼要自殺?」
「不清楚。聽說最近挺流行自殺的,估計也沒啥特別的理由吧。」
「嗯……」
該怎麼和孝志說呢——黑田的心裡已經開始思考起了這問題。他對那女孩是那樣地著迷,聽了這事之後,真不知會有多傷心多失落。要不乾脆就說沒找到她的家,先敷衍過去吧……
「她幹嗎這麼急著想死啊?不是才念高一的嗎?」
「高一?」
老太滿臉不可思議地看了看黑田,之後她點了點頭,「不過她那年紀也差不多吧。」
「年紀差不多……她不是在唸高中嗎?」
老太露出了滿口的黃牙,笑著說:「那戶人家哪兒有那份財力。剛唸完初中,那女孩似乎就打工掙錢去了。」
煙店的老太告訴了黑田到一家名叫「北京飯店」的中華料理店的路。初中畢業後,那女孩似乎就到那裡去上班了。那家飯店,就坐落在車站後邊那如同迷宮一般複雜的小巷中。
店裡並排放著五張沾滿油汙的桌子,櫃檯上堆積著不少的漫畫書。或許是因為下午四點這時間不早不晚的緣故,店裡就只有黑田一位客人。
來問黑田想要點些什麼的,是個濃妝豔抹、身材瘦矮的女店員。具體的年齡很難推斷,但從對方脖頸周圍的皮膚來看,估計年紀約莫二十歲左右。
把黑田點的菜品轉告給櫃檯後的男子後,女店員便回到櫃檯旁的椅子上坐下身來,開始看起了女性週刊。
黑田起身走到櫃檯旁,裝成是在搜尋漫畫。每一本都是很久以前的雜誌。黑田隨手抽出一本,望著剛才的女店員說:「之前這裡有個更年輕的女孩打工吧?」女店員似乎並沒有立刻明白過來,對方是在對自己說話。
黑田說出了少女的名字。女店員這才愛理不理地有所反應。
「你認識她?」
「也說不上認識,不過聽說她曾經在這裡打過工。」
「那女孩已經死了。」
「似乎是的。聽說是自殺?」
「那女孩性格挺陰鬱的,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就算她自殺了,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之前她在這裡是做什麼的?」
女店員用下巴指指櫃檯。
「洗盤子的。總不能讓那種性格陰鬱的人去招待客人吧?」
黑田把自己心裡那句「你以為自己就大方熱情嗎」的話嚥了回去,問道:「你知道她為什麼要自殺嗎?」
「我不是說了嗎?她那樣子就像是個遲早要自殺的人。誰知道她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些什麼。」
這時,黑田點的餃子和炒飯好了。女店員熟練地端來兩個盤子。
「那你知道那女孩平常都有些什麼興趣愛好嗎?」
「興趣愛好?我怎麼會知道?」
「比方說舞蹈之類的。」
女店員咧開紅色的嘴唇,笑著說:「她可沒那種優雅的天分。」
但旋即,她似乎又想起了些什麼,閉起咧開的嘴。「啊,這麼說來……」
「想起些什麼來了嗎?」
「我也不大肯定,但她經常會呆呆地看著電視上播的新體操。眼睛看著,洗盤子的手就不會動了。以前她經常會因這事捱罵。」
「哎……」
與女店員之間的交談便就此結束了。雖然店裡來了其他客人也是其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從她這裡似乎也沒法兒再打聽到什麼了。走出店外時,黑田再次看了看這家店的招牌。
上邊寫著「逢週三暫停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