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看到時舅舅已經去世了。一直有餘震,肯定是旁邊建築物的碎片或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又不是刮颱風,其他建築物的碎片怎麼會飛過來?絕不可能。"
"那……"雅也吸了口氣,看著小谷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那你認為是怎麼回事?小谷先生,你想說什麼?"
小谷又鬆弛了一下嘴角,看上去像在暗喑發笑。他從皮夾克外面的口袋裡掏出香菸和打火機,叼上一根,又把煙盒遞到雅也面前。雅也搖了搖頭。小谷用打火機點著火,裝模作樣地悠閒地吐著煙。或許他想借此讓雅也不安。
吸完一根菸,小谷想步入正題。他剛動了動嘴唇,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女人的聲音:"有人嗎?"
像是覺得最好的開口時機被幹擾了,小谷顯得很不高興。雅也走出了帳篷。
工廠入口處站著一個身材小巧的中年女子,身穿粗呢短大衣和緊身運動服。雅也問道:"什麼事?"
"您有沒有多餘的取暖用具?"對方客氣地問。
"取暖用具……火爐之類的?"
"不,我們家有火爐,但沒有煤油,也沒有電。想問一問有沒有不用油或電就能取暖的東西……"中年女子邊說邊低下了頭。她也覺得不可能存在那種像具有魔法般的東西,但又不能不找。或許年幼的孩子正哆嗦著等待母親帶回溫暖。
"沒聽說過有這種東西。這裡沒有。"
"哦。"她的頭垂得更低了。
就在這時,雅也看到新海美冬從馬路對面走了過來。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雅也,衝他微微一笑。她手中提著一個紙袋。
中年女子低頭行禮後就想離開。突然,雅也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請稍等。你有煤油爐?"
"嗯,但沒有煤油。"
從昨天起,汽油和煤油開始短缺,因為大家都爭相購買,為了確保政府機關和自衛隊的需要,已經限制銷售量。
"我有煤油。"
雅也的話讓她睜大了細細的眼睛。"啊?您有?"
"嗯,還挺多。如果你願意,可以轉讓給你。"
"呀……太好了。我這就去取容器。"她疾步走開。
美冬走到近前。她好像聽到了剛才的對話,詫異地問道:"有那麼多煤油?"
"嗯,本來我也忘得一乾二淨了。那個鐵桶裡都是。"他指著立在破損的牆壁邊、容積為四百升的鐵桶。
"怎麼會有這麼多?"
"這臺機器要用,但不是作為燃料。"雅也站在父親引以為豪的放電加工機旁,"這個要在油中加工金屬,用的就是煤油。"
"哦……"不知是否理解了,反正美冬欽佩似的點了點頭。
"摻了點怪東西,父親傻乎乎地往裡面放了威士忌。但頂多有點氣味,不會有別的影響。"
一直在笑眯眯地聆聽的美冬突然皺起了眉頭:"那人是誰?"
她視線的前方正是帳篷。小谷把頭縮了回去。
"昨天來的那個表姐的丈夫。"
"來領遺體?"
"不是,說路上太堵不能開車,今天只是來見見面。"
"哦。"美冬露出詫異的表情。
"先不說這個,你昨天去哪兒了?"
"去大阪買了點東西。"她微微晃了晃手中的紙袋,然後又看了看帳篷,"那人又在看咱們。"
"過一會兒我去體育館,到時再詳細跟你說。"
"知道了。"
送走美冬後,雅也回到帳篷。小谷依然在吸菸,腳底下已落了幾個菸頭。
"那女人是誰?"
"鄰居。"
"哦,我隨便問問。"小谷把沒吸完的香菸扔到地上,"不打算重建工廠?"
"哪有錢呀。再說,這裡已經不屬於我了。"
"剩下的借款用你爸的保險金不就能還清了?對了,佐貴子她爸的事還是讓我覺得不對勁兒。聽佐貴子說,她爸帶著的借條不見了。"
"我沒見過那東西,不好說什麼。"
"沒見過?"小谷用輕蔑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著雅也,"如果佐貴子她爸說的是真的,那對你來說,這次地震反而是件好事了。借給你錢的人死了,借條也消失了,不就相當於借款一筆勾銷了嗎?"
"你什麼意思?"
"說的是事實,再加上這張奇怪的照片。"小谷拍打著胸口,"這樣一來,我們當然會有各種想象。雖然不願想太多,但可疑的就是可疑,奇怪的就是奇怪。"
"你是說,我對佐貴子的父親做了什麼?"
"這個嘛,不好說。"
"請不要僅憑這張照片就信口亂說。"
"是啊,一張照片確實不充分,可不光只有這一張。你看你,嚇得臉色都變了。害怕了?"
"如果還有別的照片,拿給我看看。"雅也伸出了手。
"不是照片,是錄影。剛才你看的照片是從錄影帶中列印的。佐貴子去找錄影帶的主人了,看了錄影,我們就能知道佐貴子的父親當時究竟是死是活。"
雅也心頭一驚。的確,如果是錄影帶,應該能更詳細地知道俊郎的情況。
"怎麼了?怎麼突然不吭聲了?"
"沒什麼。"雅也搖搖頭,"能給我支菸嗎?"
"當然可以。"小谷把煙盒和打火機摞在一起遞了過來。
雅也一邊吸菸,一邊想著各種可能性。不論有什麼,都要想好託辭。但是,萬一錄影中有砸俊郎腦門的鏡頭——
"喂,雅也,真實情況到底是怎樣?"小谷的語氣突然柔和了許多,"你是不是聽佐貴子的父親說過借錢的事?你要是說實話,我和佐貴子也不會這樣糾纏不休,你也不會遭人猜疑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他想和我做交易。不,確切地說在恐嚇我。不管怎樣,他的目的就是錢。
"不管你怎麼說,我沒有撒謊。"
"別這麼嘴硬,你會後悔的。"小谷步步緊逼。
這時,小穀皮夾克內側的手機響了。"是佐貴子。"他說著取出了手機,"噢,是我。去了嗎?……嗯?電視臺?……怎麼這樣,難道要在節目中播?……啊,知道了。那沒辦法了……嗯,那咱們今天就回去吧……我這邊基本上辦完了……知道了,現在馬上去。"
小谷把手機放回口袋。"這下麻煩了。那盤錄影帶聽說被電視臺借走了。如果裡面錄上了異常情況,也許會引起轟動。"
"不可能會有異常情況。"
"這可不好說。不管怎樣,我們看了就會明白。電視臺把錄影帶還回來後,對方馬上就借給我們。那之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小谷站起身,"看來佐貴子父親的遺體最好先別火化。看情況了,說不定警察還會調查。"他低聲笑著走出了帳篷。
馬達聲遠去後,雅也來到外面。該怎麼辦?怎樣才能逃離這種局面?他不禁想雙手抱頭,忽聽身後有人喊他:"水原先生。"雅也一驚,回頭一看,見美冬站在那裡,手裡仍拎著那個紙袋。
"你沒去避難所?"
"有個東西想給你。"美冬來到雅也身邊,遞過手中的紙袋。
"什麼?"
他想開啟,被她用手攔住了。"過一會兒再開啟。"
"哦……知道了,謝謝。"
"喂,"美冬注視著他的眼睛,"想不想離開這裡?"
"什麼?"
"咱們一起走吧。"
雅也屏住呼吸,注視著她的眼睛,心跳加劇。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對不起,打擾一下。"剛才來過的那個中年女子手拿紅色塑膠桶又來了,身後緊跟著一個年齡相仿的女子,也提著塑膠桶,看來是她的朋友。
"能給我們些煤油嗎?"
"啊,可以。"雅也準備把她們領到鐵桶那裡。
"一升二百五十元。"美冬說。雅也驚訝地看著她。
"哦,二百五十元……"中年女子看著手中的容器。
"這是二十升容量的,總共五千元。"美冬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
雅也凝視著美冬的臉。她朝他瞥了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說:"你不要說話,交給我吧。"
美冬從兩名女子手中接過錢,又給了雅也。他本想說其實不用收錢。她似乎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嘀咕道:"人心眼太好了就無法生存下去。"
雅也睜大了眼睛。美冬一扭身,出了工廠。
把煤油賣掉後,雅也走進帳篷,看了看美冬給他的紙袋。裡面放著一個盒子。雅也開啟蓋,不禁呆住:一臺帶液晶畫面的家用攝像機,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開啟錄影看看。"
電池好像已充好了電。雅也把攝像機的模式切換為播放錄影,按下按鍵。
看到出現的場景,雅也差點喊出聲來。傾斜的建築物無疑就是自家的工廠,後面的主屋也被拍上了。
另外——
被壓在廢墟中、正用力掙扎的俊郎出現在螢幕上,像游泳一樣胡亂揮舞著雙臂。
畫面慢慢地橫向移動。一個身穿綠色防寒服的高個子男人從畫面中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