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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跟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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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高元寺站,沒走多遠,畑山彰子就注意到了。

又來了——

她周身一陣顫抖。四周了無行人,這條路上路燈少,旁邊也沒有住戶可供求助,她不禁加快了步速。她想奔跑,又害怕導致無法挽回的事態。

自己的皮鞋敲擊柏油馬路的聲音聽起來分外刺耳。在那聲音的間歇中,能感覺出夾雜了一個低低的聲音。她的腳步聲加快,那個聲音也會加快節奏;如果放慢速度,對方的節奏也會放緩。

最初注意到被跟蹤是在兩週前。和今天一樣,那也是個陰雲密佈、星月全無的夜晚。她起初以為是自己腳步聲的迴音,可當她為買一罐飲料停步在自動售貨機前時,本以為是迴音的聲響卻不自然地慢了好幾拍。她回頭一看,一個黑影迅速隱藏在停放著的汽車後面。

她心裡一驚:被人跟蹤了。

她沒有買飲料,疾步前行。身後的腳步聲也跟了過來。這次沒有回頭看的勇氣了,恐懼和焦躁幾乎讓她的心臟破裂。總算到了公寓,鑽進大樓的玻璃門後,她才敢看了看身後。昏暗的道路上已空無一人。

但回到房間後不久,電話鈴就響了。話筒那邊傳來的聲音讓她頓時呆若木雞。

"到家了。"

只說了這一句話,電話便結束通話了。只知道是個男人,卻聽不出是誰。那聲音低沉且含混不清。

之後連線發生了各種異樣的事情。一天晚上,彰子回家後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紙袋,裡面放著著名和式餐館的便當和一張寫有"歡迎回家"的紙條,當然,她沒有吃那便當,和紙條一起扔掉了。有時會收到通過郵局寄來的裝有照片的信件,照片上是她上班途中或接待顧客時的樣子。她把照片也扔掉了。

三天前,信箱裡出現了一張用打字機列印的紙。起初彰子還以為是公寓物業的通知,因為開頭寫得特別像。但讀著讀著,彰子的臉變白了。上面是這樣寫的:

"……最近對垃圾不進行徹底分類的人增多了。在這一點上,五〇三室的畑山彰子小姐表現出色,連乾電池都分門別類。我就是喜歡你這些地方。"

究竟是誰幹的?根本猜不出來。第二天她就去了附近的警察局說明情況,但負責接待的警察實在難稱態度熱情。

"我明白這肯定讓你害怕,可單憑這些我們也束手無策。"警察的表情似乎預示著他馬上會打一個大哈欠。

"可那人跟蹤我,偷偷拍照寄給我。還有,他還檢視我扔的垃圾。這些行為難道不是犯罪嗎?"

"不能算,否則私家偵探的一切行為都是犯罪了。最主要的是有沒有受損失。如果說是犯罪,你必須提交受損情況。"

"我在精神上備受折磨。最近,連在上班的路上都十分緊張。上班時也總感覺被人監視,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工作。這些難道不叫損失嗎?"

警察仍不耐煩地笑道:"精神方面的事能否稱為損失呢?這個嘛,每個人對事物的感覺千差萬別。"

"可在離婚案中,如果飽受精神上的痛苦,不是能得到賠償嗎?"

"那是民事方面,你找警察說這些太讓人為難了。"警察的語氣越來越不客氣,"總之,如果受到**上的折磨或遇到危險,再來找我們。現在這種情況無論如何不能立案。"

"我感覺有了生命危險,這樣警察也不採取措施嗎?"

"我不是說了嗎?"警察不耐煩地說,"是否感覺到有生命危險,這因人而異。有不少人來找警察說這種事,可什麼都沒有發生,想讓我們警察干什麼?糾纏你的人想加害你的證據在哪裡?

見彰子無言以對,警察又笑著補充道:"哎呀,用不著這麼擔心。恐怕就是那個——對你有意思的男人想方設法希望引起你的注意。這事看你怎麼想了,其實是件幸福的事,因為你長得很漂亮,你就當成美人稅不就行了?對對,是美人稅,美人稅。"

警察似乎對"美人稅"這種說法分外滿意,重複了好幾次。

無法指望警察,只能靠自我保護了,可弄不清對方的真實身份,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目前唯一想出的對策就是先不要胡亂刺激對方,儘量不去在意他的存在。

這其實根本不算什麼對策。對方的行動日益升級。今晚的跟蹤比以往更大膽,似乎有恃無恐,即便被發現了也無所謂。如果彰子突然轉身向他跑去,結果又會怎樣?本想質問對方,也許只會陷入對方的圈套。

什麼都沒有發生,想讓我們警察干什麼?

彰子耳邊迴響起警察不負責任的話語。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一切不都晚了嗎?若照此狀態發展下去,肯定會出事,肯定會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但彰子想不出對策。看不見的敵人的腳步聲讓她渾身發抖。彰子拼命壓抑著奔跑的衝動,走向家的方向。

"怎麼了?好像沒精神呀。"

聽到有人說話,彰子才回過神來。剛才又走神了,腦子裡當然是那個從不現身的人。

新海美冬頗為擔心地歪著頭。和彰子同歲的她有時看上去異常成熟,有時又像少女一樣天真無邪。現在她的樣子有些像後者。

"啊,對不起,剛才在想事情。"

"最近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身體不舒服,還是有什麼煩惱?"

"算是……煩惱吧。"彰子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出於工作的原因,擺笑臉是她的長項,但還是感覺臉頰有些僵硬。看來已經到極限了。

"你不介意的話,可以隨時找我商量。當然,也許除了聽你傾訴外,幫不上其他的忙。"美冬微微一笑,回到了創意戒指專櫃。那是她負責的櫃檯。彰子在訂婚戒指專櫃,在這家店的最裡面。

"華屋"是位於銀座的老牌珠寶飾品店。三層樓全是店鋪,一樓賣零碎雜貨和服飾用品,二樓賣高檔日用器具,三樓是華屋的主陣地,經營昂貴的寶石和貴金屬。

最近一個月,店裡的營業額在下滑,很明顯是因為那起地鐵毒氣事件。在不知何時會成為恐怖襲擊犧牲品的情況下,只要沒有特別緊急的事情,人們自然會考慮避免去市中心。這種造成大量人員傷亡的事件發生後,自肅氣氛增強,極盡奢華的寶石飾品行業率先受到衝擊。阪神淡路大地震剛發生時也是如此。

對了,她好像就是受災者——望著新海美冬的背影,彰子想了起來。

地震剛發生不久,美冬通過中途錄用進入了華屋。彰子不清楚詳細經過。美冬最初是在一樓的櫃檯,約兩週後便轉到三樓。這樣的調動很罕見,所以起初大家都極為吃驚。但兩個多月後的現在,就彰子所知,沒有一個人對她在三樓工作提出異議。美冬十分了解寶石飾品,也很擅長接待顧客,外語又好,來外國顧客時大夥也都靠她。所有人都想,怪不得在如此不景氣的情況下會中途錄用她。

聽說她在地震災害中失去了父母,但在她身上看不出絲毫憂鬱,她也從未談及地震。彰子覺得她內心很堅強,不免對其刮目相看,得知她和自己同歲時,甚至還有些自卑。

她也許能幫自己想出好主意。彰子突然有這種感覺。

華屋的營業時間到晚八點,之後再開半個小時的會,店員們就自由了。在更衣室換完衣服,彰子對新海美冬招呼道:"喂,下班後有時間嗎?一起喝杯茶?"

"好啊。"美冬微笑著點點頭。

面向中央大道的蛋糕房二層就是咖啡館。窗戶邊的桌子正好空著,兩人面對面坐下。彰子點了咖啡,美冬點了皇家奶茶。

"今天也很糟糕。發生了毒氣事件,我也知道客流量會減少,可為什麼連看結婚戒指的人都少了呢?"彰子先說起無關痛癢的話題。

"今年不吉利,很多人把婚期推遲到了明年。電視上說的。"

"哦,可能是這個原因。"彰子剛想說地震的事情,趕緊又咽了回去。

飲料端上來後,彰子開始說那件事。美冬一直表情認真地聆聽,不一會兒就很痛苦似的歪了歪嘴角,也許光聽就讓她感覺很不快。

"有什麼線索嗎?"聽完,美冬問道。

"正因為沒有才頭疼呢。如果知道是誰,或許想得出辦法應對。"她喝了口咖啡,味道很糟。

美冬把手指搭在茶杯上,像在沉思般注視著斜下方。低下頭更能突出她那長長的睫毛,和杏仁眼簡直是絕配,就像時尚雜誌的模特兒。她怎麼會選擇現在的工作呢?彰子腦中竟然浮現出和自己的煩惱毫無關係的問題。

美冬抬起頭:"太讓我吃驚了。"

"是吧。真是無法相信,竟然會有人幹那種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美冬環顧四周,隨後把臉湊了過來,"我最近也遇到了類似的事。"

"什麼?"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訊息,彰子不禁脫口問道,"真的?"

美冬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大約一週前,回家後發現門上夾著一張紙。本以為又是保險公司業務員的名片,拿起來一看,上面寫了字。"

"寫的什麼?"

"歡迎回家。聽說你今天又賣了不少和你同樣美麗的寶石。"

"唷……"彰子的胳膊上起滿了雞皮疙瘩,她一邊用手撫摸,一邊說,"這是什麼意思?還有什麼嗎?"

"有幾次無言的電話。我也不清楚垃圾袋是否被檢視了。"

"怎麼回事?難道和糾纏我的是同一個人?"

"為什麼會以我和你為目標呢?"美冬說。

"我也不明白。"彰子雙手環住咖啡杯,"你覺得這種事情會偶然發生嗎?兩個人竟然在同一時期遇到同樣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是啊。"美冬也百思不得其解。

儘管沒弄明白,但得知並非只有自己有這種遭遇時,彰子感覺輕鬆了不少。

"如果真的是同一個人,難道受害的只有我們倆?"

彰子馬上明白了美冬的意思。"你是說其他同事也可能有類似遭遇?"

"嗯。這種事情很難開口向別人說,我猜大家都是自己暗暗苦惱。"

也許如此。彰子自己就是這樣,所以十分理解。"明天問問大家吧。"她說著點了點頭。

華屋的三層除了彰子和美冬,還有三名女職員。第二天,彰子趁顧客少的時候和她們聊了聊,詢問最近是否遭到奇怪男人的糾纏。

令人吃驚的是,有三人形式不同地遇到了怪事。一個人收到了自己上班途中的照片,另一個人接到過無言電話,還有一個人和美冬一樣,門上曾被人夾過紙條。

大家達成共識,肯定是同一個人所為。究竟是誰?加上美冬在內的五個人討論了半天仍不得頭緒。

找到夥伴讓彰子踏實多了,可也出現了令她更加不安的因素。和自己相比,其他四人受騷擾的程度明顯要輕。這絕非心理作用。

彰子下班後買了男性用的內衣、小東西及易耗品。當晚扔垃圾時,把那些東西混入垃圾袋,期待著對方在檢視垃圾時,誤認為這個房間裡曾來過男人。

在店內環顧一週後,櫻木輕輕地嘆了口氣。創意戒指專櫃前有兩對年輕戀人,但怎麼看都像只看不買的顧客。就算買,估計也是三萬元左右的便宜貨。新海美冬一直在向穿著稍好些的一對推薦新款戒指。感興趣的只是女方,男方明顯是想盡快逃離這個地方。櫻木斷定,他們不會買。

在訂婚戒指專櫃,畑山彰子正讓一對三十多歲的男女看幾款戒指。他覺得這邊還勉強有希望。光看不買的顧客很少會讓店員拿出多款戒指細看,男人的衣著看上去也相當昂貴。櫻木推測他是為了來華屋專門打扮的。剩下就看畑山彰子能賣出多貴的東西了。那姑娘心眼太好,總會傻乎乎地推薦便宜的。如果客人看上去在猶豫,自己最好親自過去看看情況。

其他專櫃也零星有幾個客人,但大多數就像在海洋館裡一樣,只是從玻璃櫃前走過。入迷地望著擺放在玻璃櫃中的東西的年輕戀人根本不會購買,那些都是起碼值三百多萬日元的絕品。本來就經濟不景氣,又發生了阪神淡路大地震,再加上地鐵毒氣事件,客流量減少也在預料之中。

三層的負責人浜中乘扶梯上來了,四方臉上堆滿了諂笑,正說著什麼。跟在後面的中年男女櫻木也曾見過,是最近迅猛發展的廉價商店的老闆夫婦。男人把肥胖的身體塞進巴寶莉西裝中,戴著金光閃閃的勞力士手錶。女人全身都是愛瑪仕,可不光身材和氣質差,連化妝都很土氣。櫻木覺得名牌穿在他們身上太委屈了。

"歡迎光臨。今天需要點什麼?"櫻木走到他們面前招呼道,對兩人投入微笑的比率是五比一。女人自然是重點。

"沒定下來具體要什麼。只是浜中聯絡我,說店裡進了些好貨。"

"前些日子的項鍊您還滿意嗎?"浜中說。

"啊,黑珍珠的那個。"櫻木點點頭,他想起來了。儘管毫不相配,眼前這女人當時還挺滿意。

"不是說進了綠寶石的好貨嗎?"把臉頰塗得又紅又醜的女人摸著鱈魚子般的手指說道。她已經套上了嵌著鑽石和紅寶石的戒指,全是在這裡買的。

"我想您肯定喜歡。"櫻木衝她笑了笑。

目送著浜中把兩人領到貴賓室,櫻木想,這些靠賣便宜貨發財的人竟然來這裡耍威風,真是有損華屋的招牌。

突然傳來了道謝聲。抬頭一看,新海美冬正把印有店名的紙袋遞給那對戀人。櫻木本以為那兩人不會買,看來判斷錯了。創意戒指賺不了多少錢,但總比賣不出去要好。

櫻木看著新海美冬想,這女人真是難得的人才。她突然從一層賣場調過來時,櫻木還曾擔心她能否勝任,而實際上她特別擅長抓住顧客的心理。聽說她曾在有名的時裝店幹過,不知道為何辭職。原以為她會有什麼致命的缺點,目前看來沒有任何問題。

櫻木認為新海美冬比畑山彰子能幹得多,後者還在為賣出一枚戒指費盡口舌。

櫻木決定過去幫忙,剛想邁步,突然注意到了什麼。一個印有華屋標誌的紙袋放在嵌有鑽石的王冠的展櫃下方。原以為是客人放的,可旁邊並沒有人。

櫻木走近拿起了紙袋。隨後,事情便發生了。

伴隨著微弱的嗖的一聲,一股刺鼻的惡臭瀰漫開來。

彰子發覺自己無法集中精力去工作,仍惦記著那件事,雖已竭力控制,可還是會浮現在腦海的角落中。

男顧客在詢問著什麼。正在發呆的彰子沒聽清,只好問道:"什麼?"

"我是說白金的——"

他剛說到這裡,彰子的視線捕捉到了櫻木怪異的舉動。櫻木趴在地板上,嘴巴一張一合,一隻手還在擺動。

彰子正在納悶,突然聞到了極其刺鼻的藥味,緊接著便感覺呼吸困難,眼睛刺痛。出現這種症狀的不光是自己。一直在比較兩枚戒指的女顧客開始一個勁兒地咳嗽,眼睛也在流淚。摟著她的男顧客也摁著喉嚨大喊道:"是不是毒氣?"

這句話讓在場的人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大家都注意到了惡臭,立刻響起了喊叫聲。

"快出去!"那個男顧客抓住女伴的胳膊,向樓梯衝去。其他客人跟在他們身後。

浜中從貴賓室走了出來:"出什麼事了?"

彰子想說明情況,但呼吸困難,剛想勉強張口,就嗆住了。

"好像是某種氣體。"新海美冬走到彰子身旁,把擺在外面的戒指放回櫃檯裡,"要儘快離開,還要救櫻木先生。"她也開始劇烈咳嗽。

浜中這才明白過來,大喊道:"快把商品收拾好,然後到下面避難。注意不要忘記帶櫃檯鑰匙。"

在他發出指示之前,店員們已經開始行動。沒幾個客人,擺在外面的商品很少。她們用手帕捂住嘴向樓梯跑去。櫻木也被女店員們救了,還有人摁響了警報器。

見浜中把貴賓室裡的那對夫婦領到了樓梯口,彰子拍了拍新海美冬的肩膀:"快點逃吧。"

"嗯。"

見美冬朝著與樓梯相反的方向走去,彰子喊道:"反了。"但美冬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摁了上行扶梯的停止按鈕,確認已經停下後,才沿著扶梯下了樓。原來是這樣,彰子欽佩不已。

喉嚨和眼睛生疼,開始感覺到頭痛、噁心。

約一個小時後,彰子來到位於明石町的綜合醫院裡。被帶到這裡的還有十多個人,是三層的工作人員和顧客。包括彰子在內,幾乎所有人都只有輕微症狀,休息一會兒就恢復了。只有櫻木被抬到病房接受治療,看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嚇死我了。做夢也沒想到會在店裡遇到這種事。"

"是啊。本以為只要不坐地鐵就能放心了。"

"為什麼會選中咱們的店呢?那種事不是一般都發生在人員密集的地方嗎?"

彰子的同事七嘴八舌地說著。身體已經恢復了,她們正待在候診室裡。

新海美冬沒有加入談話,在一旁垂著頭。她和彰子是最後離開現場的,恢復起來比大家慢。

彰子也沒心情說話,但並非身體的緣故。有一種想法佔據著她的大腦。這太不吉利了,根本不願去想,但又無法從頭腦中驅逐出去。她想找人商量,但不管誰聽了這種事情,肯定都會驚慌失措。

不一會兒,浜中出現了。他的表情極其憔悴。

"聽說警察要問話。"

女店員們頓時緊張起來。

"實話實說就可以,注意不要摻加猜測和想象的成分,只敘述事實。明白了嗎?"浜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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