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惠的意識模糊,和她說話,她的反應也很遲鈍。
檢閱病歷,芳惠的腹部有大動脈瘤,另一方面,她也是膽管癌患者。夕紀先確認這幾天是否有新的用藥處方,但顯然沒有。
心音和肺有無雜音也是重要的確認事項。她聽到患者的肺部有些微斷斷續續的雜音。那麼,是呼吸器官感染嗎……
芳惠突然發出呻吟,雙眉間的皺紋加深了,雙眼緊閉,嘴巴反而半開,發出喘息。宛如妒恨的鬼女面具,平常溫和安詳的表情不見蹤影,簡直判若兩人。
夕紀感覺不尋常。這不是退燒就能解決的問題,必須進行最根本的處理,是什麼樣的處理?夕紀動用了所有貧瘠的知識,卻理不出頭緒。
「醫生,請給指示!」站在她身邊的護士菅沼庸子說道。對方是有十年資歷的老手。「現在由不得你不知所措!」
這種說法傷了夕紀的自尊,但是對方說的沒錯,夕紀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提出了所能想到的指示,並著手準備。首先是抽血培養。
一做完該做的處置,夕紀便打電話給負責膽管癌的主治醫師。這位醫師姓福島,夕紀將所有能傳達的資訊全部在電話做了報告,福島表示馬上趕來醫院。儘管語氣沒有不悅,但掛了電話之後,夕紀依然被一陣無力感包圍,深怕福島醫師認為住院醫師沒用。當然,現在不是不安的時候,她又立刻打電話給山內,中塚芳惠的大動脈瘤是由他負責的。
「哦,是膽管炎造成的敗血症吧。」山內在電話彼端說道,語氣聽起來相當悠哉。
「請給指示。」
「福島醫師會過去吧,我想多半會緊急手術,你去把檢查資料備齊。」
掛了這通電話大約過了三個小時,山內的話成真了,福島研判有必要切除發炎嚴重的部位。之所以需要三個小時,是因為在取得家屬同意這方面遇到了麻煩。中塚芳惠有個女兒,但她與丈夫、孩子都不在家,所幸她小姑在她家照料寵物,小姑表示她們一家人當晚住在迪士尼樂園附近的飯店,但偏偏不清楚是哪家飯店,於是夕紀和護士們分頭打電話到好幾家飯店詢問。
最後,福島在電話中向中塚芳惠的女兒說明狀況,並確認對方同意進行手術,整個聯絡過程已經花了一個多小時。
「她女兒急哭了,好像很後悔去迪士尼樂園。」福島掛了電話之後這麼說,好像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一樣。
這場手術夕紀也要幫忙。先切除了發炎部位,但還有其他部位也受到癌細胞侵蝕,不過福島醫師研判首要之務是去除高燒的原因。
手術歷時兩個多小時。在中塚芳惠被送至加護病房途中,夕紀認出了走廊上的一對男女,她和他們見過好幾次面,他們是芳惠的女兒夫婦,女兒一臉擔心。
夕紀正在加護病房觀察術後情況,菅沼庸子來了,表示女兒夫婦想見中塚芳惠。
「可是她現在睡著了,而且還會睡好幾個小時。」
「我跟他們說過了,可是他們說沒關係。也對啦,大概是想先看看模樣,圖個心安吧。」菅沼庸子的語氣,顯然在調侃那對夫婦的自我滿足。
幾分鐘後,菅沼庸子領著一對男女走進來。兩人都摩擦著雙手,大概才在入口處消毒過。
兩人並肩站在中塚芳惠身邊,夕紀走近他們。
「我想主治醫師應該說明過了,還要繼續觀察一陣子,應該會退燒。」夕紀輪流看著這對夫妻說道。
「福島醫生說,暫時沒辦法動膽管癌的手術,真的是這樣嗎?」妻子發問。
「我想這方面,只能相信福島醫師的判斷。不過,這次的手術確實讓中塚女士消耗很多體力。手術是需要體力的。」夕紀謹慎地回答。關於膽管癌方面,她不能多說。
「這樣的話,那動脈瘤呢?」這次換丈夫發問。
夕紀看向男子,他戴眼鏡、小個子,年約三十五歲上下。
「大動脈瘤手術也會造成患者莫大的負擔。我想依目前的情況,中塚女士是無法承受的。」這件事她也在電話裡和山內討論過了。
「那麼,兩邊的手術暫時都不會進行嗎?」丈夫進一步發問。
「是的。最重要的,是先脫離目前的狀況。」
「可是退燒以後,也不能馬上動手術吧?兩邊都不能?」
「就現在的狀況,我想是的。」
「這樣的話,大概要多久才能動手術?」
「這個嘛……」夕紀舔了舔嘴唇。「要看中塚女士復原的情形,而且必須和外科討論過才能決定,現在實在沒辦法給您一個確切的時間。」
「要等一個月嗎?」
都已經表示沒辦法給明確的時間了,這個做丈夫的還是追問不休。
「要看接下來的狀況,或許會更久。」
「更久……,如果還要更久,動脈瘤可能會長得比現在大吧?不會破嗎?」
「當然,如果置之不理,的確會有這樣的。但是,現在實在沒辦法動手術,只能等到中塚女士養好體力。不過,依現在的大小來看,不會立刻破裂,兩位不需要擔心。」
「是嗎……」
聽了夕紀的話,做丈夫的一邊點頭,一邊露出沉痛的表情低下頭,似乎有些焦躁。
目送夫妻倆離去後,夕紀決定先回值班室。雖然天快亮了,現在去睡,頂多也只能睡上一個小時,但若不稍微躺一下,事後會很難熬,就算整晚不眠不休地工作,也得不到任何體貼寬容,這就是住院醫生。
在前往值班室的途中,走廊一角傳來了交談聲,夕紀立刻認出是剛才那對夫妻,便稍微放慢了腳步。
「那個福島醫生說,在媽可以動手術之前,先讓她回家吧。聽那個意思,快的話,好像下個星期就要她出院了。」
「可能性很高。這家醫院不讓患者住院療養,意思是說,如果暫時不動手術,就一定得出院不可吧。」
夕紀聽到了做丈夫的沉吟。
「一住院就發燒,結果沒動手術就出院,到底為了什麼住院啊。」
「那也沒辦法啊!是很對不起你啦。」
「計畫都亂了。怎麼辦?還是得接回家裡照顧嗎?」
「總不能放媽一個人吧!」
做丈夫的又沉吟起來,嘖了一聲。
夕紀也明白這當中的情況。中塚芳惠獨居,若以目前的狀況暫時出院,當然要有人照顧,而女兒的丈夫便是不願意這麼做。
「賭賭看好了,拜託醫生動手術怎麼樣?」
做丈夫的亂出主意。夕紀皺起眉頭。
「動哪個手術?癌?還是動脈瘤?」妻子的聲音也拔尖了起來。
「都可以。反正都住院了,總要叫他們做點什麼吧。」做丈夫的負氣地說道。
夕紀邁出腳步,故意發出響亮的腳步聲。
從走廊一轉出去,便看到那對夫妻表情僵硬地站在那裡,做丈夫的一看到夕紀便低下頭,夕紀朝他們點個頭,按下電梯按鈕。
尷尬的沉默包圍著三人。不久,電梯來了,門在夕紀面前開啟。
正要進電梯時,她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對夫妻。
「我想,應該不至於下星期就請中塚女士出院,因為還有很多檢查要做,最重要的是脫離現狀。畢竟,中塚女士才動過一場大手術。」
患者女兒睜大了眼,或許她忘了母親幾個小時前才動過手術。
先告辭了——說完,夕紀便進了電梯,感覺真不舒服,也許不該說那些話的。
第二天早上,其實也只是兩、三個小時以後,夕紀向元宮提起昨晚發生的事。他雖然露出厭倦的表情,卻也嘆了一口氣說沒辦法。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只要患者能醫就好,別的都好商量——能真心說這種話的家庭是少數。手術方面也一樣,並不是每個人都祈禱手術成功,其中也有人認為如果只醫好一半,事後非得有人照顧不可,不如干脆失敗算了。」
「您是說,那對夫妻希望中塚女士死於手術嗎?」
「我沒這麼說。不過,他們為術後的情況擔心是事實。會擔心也是當然的,要不要把老人家接回去照顧可不是一件小事。」
「我以為家人就是要無條件照顧彼此。」
「所以我才說啊,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醫生不該管這麼多。」
看夕紀默不作聲,顯然無法釋懷,元宮露出了苦笑。
「公主的正義感不能接受是嗎?去換個心情如何?你還沒吃早餐吧?」
夕紀正想說沒關係,卻把話吞了回去。元宮極討厭別人因為自尊而逞強,所以她說,那麼我一個小時以後回來,便離席了。
離開醫院大門,走向對街的咖啡店,她打算在那裡吃早餐,一邊等紅燈,一邊反芻元宮剛才講的話。
並不是每個人都祈禱手術成功……
這在夕紀來說,是個無法置身事外的問題。父親的死又再度回到腦海,那時候,母親是衷心希望手術成功嗎……
旁邊傳來小狗撒嬌般的聲音,讓夕紀回過神來。一隻咖啡色的臘腸狗被系在腳踏車停車場的柵欄上,大概是患者帶來的吧。
小狗在柵欄上磨蹭脖子。夕紀覺得奇怪,仔細一看,項圈上夾著一個白色東西,看起來像是紙條。這就是狗不舒服的原因。
夕紀走近小狗,她很愛狗,先摸摸小狗的頭,再順便幫它取下項圈上的紙條,這應該不是飼主夾的吧。
紙條被折成小小一張,上面似乎有字,她隨手把紙條開啟。
9
抬眼看向那座灰色建築物,玻璃窗發射的陽光便射進眼睛,七尾行成皺起眉頭,把剛摘下的太陽眼鏡重新戴上。
「又要戴喔?」身旁的坂本說。
「最近,眼睛疲勞得很,春天的陽光太刺眼了。」
「是因為宿醉吧?你身上有點酒臭。」
「不會吧。」七尾以右手遮嘴,呼了一口氣。
「昨天也去新宿?」
「我哪會去那種地方啊,在附近的便宜酒吧喝喝就算了,大概是便宜貨喝太多了。」
「拜託節制一點,不然叫人的時候動不了哦。」
「想也知道,怎麼可能會叫到我啊!就算叫到,也都是這種雜事。」他的下巴朝建築物揚了揚,大門口掛著帝都大學醫院的招牌。
「是不是雜事,現在還不知道吧。」
「雜事啦!一知道不是,就會把我踢出去了。不過你大概會被留下來。」
坂本一臉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反正,先把太陽眼鏡拿下來吧。醫生這種人,自尊心都很強的,要是惹毛了他們,以後就麻煩了。」
「進去再拿啦。」七尾再度往前走。
走進玄關,再往前就是服務中心的櫃檯,一名年輕女子坐在後面。七尾看著坂本朝櫃檯走過去,便朝四周環視了一圈。
很久沒上大醫院了,雖然是平常日,候診處幾乎沒有空位,付費櫃檯前也是大排長龍,他再度見識到生病的人果然很多。
他正望著位於樓層正中央那座莫名其妙的藝術品,坂本回來了。
「櫃檯小姐叫我們去事務局。在隔壁棟,走回廊可以直達。」
「叫人家過來,也不會出來接一下啊。」
「你看過有人歡天喜地出來迎接警察嗎?把太陽眼鏡拿掉啦。」坂本轉身率先而行,一副受不了前輩老是不正經的德行。
七尾噘起下唇,摘下太陽眼鏡,放進西裝內袋。
穿過零售店與自動販賣機並陳的走廊,他們看到一扇標示著事務室的門。一進門,裡面有幾張並排的辦公桌,數名男女坐在椅子上。
一名男職員起身,走向七尾他們。「請問有什麼事?」
「我們是警視廳的人。」坂本說道。
男子的臉色變了,說了聲請稍等,便消失在後方。
七尾環顧室內,其他人似乎怕他搭話,紛紛面向下方。
剛才離開的男子回來了。「這邊請。」
他們被帶到後面的會客室。隔著茶几,與一名剛邁入老年的男子及另外三名男子相對。
彼此簡短地做了自我介紹。老人姓笠木,是這家醫院的事務局長,另外三人是該轄區的中央署刑警,姓兒玉的警部補似乎是領頭。
「警視廳的刑警也特地來一趟,這麼說,惡作劇的可能性很低了?」笠木看著兒玉問道。
「現在還無法斷定。」兒玉搖搖頭,向七尾他們瞄了一眼。
「不過為了預防萬一,我們署長判斷,最好先和警視廳聯絡,再決定今後的方針。」
「哦,原來如此。」笠木的黑眼珠晃了一下,似乎象徵著內心的感受。
「那麼,可以借看一下那封恐嚇信嗎?」坂本說道。
兒玉把放在一旁的影本拿給他。「實物已經拿去鑑識了。」
「影本就可以了。」坂本伸手接過,七尾也探過頭來。
實物似乎折過,有好幾條縱向摺痕,上面有一段文字,像是直接寫在這些摺痕上似的,看似由印表機列印的那段文字並不長:
敬告帝都大學醫院相關人士:你們無視於醫院內部再三發生的醫療疏失,完全沒有將這些事實公諸於世,這種行為形同輕視患者的生命與人權,更是輕視人們對醫療的信任。立即公開所有疏失並向社會大眾道歉,否則我們將親手破壞醫院。若因破壞而出現被害者,你們將要負起全責。
警告者
「內容相當偏激。」坂本說,「有沒有什麼線索?」
事務局長搖搖頭。「我們完全不明白信上指的是什麼。上面說有醫療疏失、刻意隱瞞等等,全都是捏造的,只能說是故意找醫院麻煩。」
聽到這幾句話,七尾哼了一聲。
笠木不悅地看著他。「怎麼?」
七尾擦了擦人中部位。「就算醫院方面不認為是醫療疏失,還是有人相信出過這種事吧。」
「什麼意思?」
「你應該也明白,醫院和患者雙方,有時候在認知上是不同的。」
「你指的是,患者自以為某些治療結果是醫院的疏失,這一類的例子嗎?」
「是不是‘自以為’就不清楚了。好比患者不幸身亡,家屬和院方對於死因的看法有所出入,這種情況不是也有可能發生嗎?」
事務局長交抱著雙手,注視著七尾。那種視線以「瞪」來形容更為貼切。
「的確,患者不幸過世時,是會發生院方被追究責任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