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尾哼了一聲。「管他的!本來就是找不到地方安置,才把我擺在這裡。」
小坂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咖啡杯端到嘴邊。凡是跑警政新聞的記者都知道,七尾遲早會離開警視廳。
「給我啦。」七尾伸手拿牛皮紙袋。
「島原社長住院了,在帝都大醫院吧。」
七尾忍住想嘖舌的衝動。「是啊。」
小坂果然知道。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因為率先報導島原住院的便是小坂的報社。
「難不成,你認為……犯人的目標是島原社長?」小坂緊盯著七尾問道。
「怎麼可能,那恐嚇醫院有什麼意義?」
「那麼,七尾先生為什麼對有馬汽車感興趣?一定是認為其中有什麼關係吧?」
七尾嘆了一口氣,點起一根菸。「我剛才也說了,我沒跟組長講過這件事。」
「也是啦,因為沒聽說本間先生的同事提起。目前是以醫院員工的內部告發可能性最大吧?」
「我也這麼認為。」
「可是,你不是認為還有其他可能性?」
七尾轉向一旁,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再緩緩地吐出來,他感覺到小坂的視線。「島原總一郎的手術好像安排在星期五舉行。聽醫生說,要是一切正常,那個手術不會有什麼問題。」
「所以?」
「如果犯人的真正目的是阻撓那場手術……的話呢?」
小坂撇嘴笑了。「真有意思,但是,其中有疑問。」
「我知道。即使真的阻撓了那場手術,島原也不一定會死。如果真要島原的命,不必搞得這麼麻煩。他現在住院,機會多的很,也沒有理由恐嚇醫院。」
「不過,七尾先生還是無法拋開這個想法?」
「我沒什麼根據,或許是因為沒被派到像樣的工作,所以胡思亂想罷了。」
小坂點點頭,抽出紙袋裡的檔案。檔案角落以訂書針裝訂,一共有兩份,他把一份遞給七尾。「七尾先生,你不擅長看一大堆文字吧,我把大概的情況講一下。」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心?」
「因為我覺得很有意思啊,雖然還有很多疑問,但如果真的是事實,那就太有趣了,會讓所有人跌破眼鏡。」
「現在還不要寫。」
「不會啦,應該說沒辦法寫,現在寫只會被罵。不過,要是看出一點兒端倪就讓我寫,這樣總可以吧?本間先生一定會講話,不過我不會招出七尾先生的。」
「沒差,反正都一樣。」七尾翻翻檔案。「和有馬汽車有關的車禍就是這些而已嗎?」
「總共六件。確認那個瑕疵造成的有四件,剩下兩件還在調查。不過,應該錯不了。」
「是什麼樣的瑕疵?」
「電腦故障,他們所使用的ic有問題,原因不是出在設計本身,而是生產線的品管。簡單地說,沒發現不良品就出貨了。」
「所以出了什麼差錯?」
「有馬最近推出的車種,全部都是電腦化,駕駛和制動器什麼的,幾乎沒有直接相連。」
「完全聽不懂,什麼意思?」
「比如說開車,不是得踩油門、踩剎車、轉方向盤嗎?這類動作不是直接傳導到各個系統,而是先以電子訊號輸入電腦後,再由電腦向各系統傳達命令。就算駕駛的技術很差,電腦也會修正成最適當的動作。這麼一來,開車就變得很簡單,乘車也變得舒適愉快。廠商在這方面,也具有降低成本和輕量化的好處。」
「而這個電腦短路了?」
「這次出問題的,是把油門的動作傳導到引擎的線路系統。因為毛病出在這裡,所以電腦就亂了。說得簡單一點,駕駛明明沒有用力踩油門,引擎的轉速卻飈高,也就是發生車速加快的現象。聽說還有相反的例子。」
「原來如此,所以,」七尾的視線落在手上的資料,「暴衝事故很多?」
「有的是發不動,停在路上,因為停在狹窄的單行道上,造成了嚴重的交通阻塞。」
「有人死傷嗎?」
「坐在暴衝車的乘客幾乎每一個都受傷,不過幸好沒鬧出人命。可憐的是被這些車撞擊的受害者。雖然沒有直接撞擊人體,可是有些車子被側面衝撞,還撞到翻車,坐在前座的女子死了,死者只有這一個。」
「有這個受害者的詳細資料嗎?」
「在檔案的最後。」
七尾翻開檔案,上面寫著姓名和住址,是一名二十五歲的女性,住在高圓寺。
「賠償金呢?」
「當然付了。有馬也認了錯。」
「但是社長沒有下臺。」
「因為後來判定瑕疵車的原因在於生產工廠。在品管制度方面,國土交通省調查過了,製作流程沒有問題。發現不良品之後,有馬的處理也算妥當。至少沒有發現公司刻意隱瞞失誤的跡象。」
「可是,被害者家屬能夠接受嗎?」
「也不是社長下臺就能接受吧。我記得死者的父親召開過記者會,一邊掉眼淚,一邊呼籲不要再發生同樣的悲劇。」
這場記者會七尾也有印象。
「發生重大車禍的只有這個案子嗎?有沒有留下嚴重的後遺症?」他又翻了翻檔案。
「還沒有掌握到這方面的訊息,不過,車禍總是車禍,也許有人會出現頸部甩鞭效應之類的後遺症,但那要過一段時間才看得出來。」
「甩鞭效應啊……」七尾喃喃地說著,收起檔案。「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不嫌棄的話,請用這個。」小坂把紙袋放在桌上。「七尾先生,你打算一個人幹嗎?」
「你要幫忙?」
「如果我能力可及。坂本先生在做些什麼?」
「我不想把他扯進來,一個人做才叫個人秀。」
七尾把檔案收進紙袋裡,說了聲那我先走了,然後站起來。
29
望靈巧地使用細長湯匙,把聖代上的水果送進嘴裡。一邊吃,一邊訴說朋友的糗事,露出笑容的唇角,沾上了白色鮮奶油,穰治伸手用指尖替她揩掉。我好糟哦!說著,她又笑了。
兩人正在一家露天咖啡店。天氣很好,由於是平常日的白天,店裡並不擁擠。
「那,接下來要幹嘛?」穰治露出笑容問道。
「都可以呀,看是逛街還是看電影。」
「那,逛街好了,你不是想買新包包嗎?我買給你。」
「咦!真的嗎?」望的臉亮了起來。
「買不起太貴的就是了。」
「沒關係啊,我又不想要什麼名牌,只要是穰治買的都好,我會當成寶貝珍惜!」望的雙手在胸前交握。
看到她這副模樣,穰治的心情便蒙上一層陰影。他放下冰咖啡,皺起眉頭。「抱歉,今天還是算了。」
咦!望驚訝地叫出聲,雙眼圓睜。
「我完全忘了要去看一部電影,下次一定買包包給你,今天可不可以陪我去看電影?」
「好啊,我都可以。不過,下次要買給我哦,說好了哦!」
「好。」穰治點點頭,拿起玻璃杯。
他想,還是不要買什麼包包送她,不能在她身邊留下自己的形跡,或是與自己有關的紀念品,這些遲早會讓她痛苦。即使計畫一切順利,穰治也不打算再出現在她面前。
「不過,我蠻驚訝的,因為沒想到今天可以約會。」
「因為有人突然跟我換班。抱歉,臨時約你出來。」
「不會呀!我還在想今天要怎麼過呢,真是太棒了!」望天真無邪地笑了。
換班當然是假的。他知道望今天休假,而且沒有任何計畫,才特地請假的。星期五也非請假不可,上司一定會囉嗦,但他今天想陪陪她。
自從失去神原春菜,穰治便失去了與誰一起共度快樂時光的感覺。但是,和望在一起,與那種感受極為貼近。明知只是短暫的替代品,卻因此擁有一種心安的錯覺。他想為此感謝望,同時也想對不久將帶給她的傷心表示歉意。
離開咖啡店,他們倆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望勾著穰治的手臂。
那天也是……。穰治想起已成為往事的那個重要日子。
那天,穰治也像這樣和春菜走在一起。他剛向她求婚,而她的答覆讓他樂不可支,他們處於幸福的頂端。
兩人一起待到很晚。春菜平常都會在穰治那裡過夜,那晚她沒有留下來,因為第二天早上她還要採訪。
「你要小心車子哦。」
離別之際,他這麼說,並沒有什麼深意,也沒有任何預感。等她結束工作就可以見面了,他對此深信不疑。
會的,謝囉——說著,春菜揮揮手。她也是滿臉幸福。
大約二十個小時以後,穰治接到了那通將他推入地獄的電話。
30
那戶人家就在離戶越銀座不遠的地方,是一棟木造民宅,門面窄小,看起來屋齡應該超過三十年,掛著「望月」的門牌,七尾按了門上的對講機。
「喂。」對講機傳來一個男聲。
「我是剛才打電話過來的人。」七尾說道。
「啊,好的。」
不久,玄關門開啟,出現了一名身穿開襟羊毛衫、年約七十的男子,白髮稀疏,體型瘦小,或許實際年齡沒有外表那麼老。
「您是望月先生吧。對不起,突然過來打擾。」
七尾拿出名片,對方只是看了一眼,並沒有接下的意思。
「麻煩你出示一下手冊好嗎?」望月說道。
「啊,好的。」七尾從懷裡掏出警用手冊,翻開身份證明那一頁給對方看。望月移開老花眼鏡,凝神細看之後,點點頭。
「不好意思啊,有時候有人跑來自稱是警察啦、區公所的人啦,結果來推銷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家裡只有兩個老人,好像就被當成肥羊。」
「小心一點總是比較好。」
「七尾先生是吧?你是輪島那裡的人嗎?」
「不是,不過我祖父聽說在那裡出生。」
「原來如此,果然。」望月點點頭。「來,請進,不過地方很小就是了。」
「打攪了。」
七尾從玄關走進室內,隨即被帶到右側的和室。那是一個簡樸的房間,只有一張小矮桌和一個碗櫃,打掃得很乾淨。
七尾在坐墊上跪坐等候,望月以托盤端著茶出現。
「不要客氣,我馬上就走了。」
「我老婆出去工作,傍晚才會回來,家裡應該還有茶點,只是我不知道收在哪裡。」
「真的不用客氣。」七尾嘴裡謙辭著,心想,或許他猜錯了。這個人只是個孤單老人,因為妻子白天不在,沒有說話的物件。至少,不是想為女兒報仇的那種人。
「這裡就您夫婦倆?」
「是啊。我女兒開始工作沒多久,就搬出去住了。說是我退休一直待在家裡,她覺得很煩。」
「您還有其他子女嗎?」
望月搖搖頭。「沒有,就亞紀一個。」
「這樣啊。」
望月一定以為退休之後,總算有時間可以和女兒好好聊一聊,沒料到女兒會搬出去住,而且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呃,你想問關於亞紀的事?」
「想向您請教那起車禍,當然也包括令千金的事。」
「要問是可以,可是怎麼這時候才來問?」
「事實上,是因為我們在調查別的案子,在想會不會有關聯。」
「什麼案子?」
「啊,關於這個,現在還不能對外透露,因為我們必須盡保密義務。」
「是嗎?警察總是這麼說。」望月稍微撇了撇嘴角。「亞紀那時候也是這樣。我們只想知道車禍的調查結果,警方卻表示不能說,結果幾乎什麼都沒告訴我們,一直等到律師來了,我們才知道詳情。」
「原來如此。真是非常抱歉。」
「用不著道歉,你們大概是有這樣的規定吧。我那時候覺得,原來警察也跟區公所一樣。」
七尾伸手拿茶杯。這一類的抗議是無可反駁的。
「那,你想知道什麼?」
「望月先生,您曾擔任過受害者代表吧。」
「我只是照律師的吩咐去做而已。律師說,由受害最大的人出面比較有效果。」
「哦,因為只有令千金不幸身亡啊。」
「是啊,真可憐。」望月垂下眼睛。「亞紀是搭朋友的便車,正在等待右轉彎時,被對面來的車子撞到的。那輛車也是準備右轉,車子突然失控,來不及打方向盤。本來是依照一般交通事故處理,結果保險公司發現有馬汽車的瑕疵,整件事就往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了。我那時候一心痛恨撞人的駕駛,他們跟我說,其實事情不是那樣,我腦筋一下子也轉不過來,不知如何是好。」
「開車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