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使命與心的極限》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島原一吐心中積怨般連珠而發,說到一半,話題似乎轉為對媒體攻擊他不肯下臺的不滿。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看看夕紀,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唉,不過,跟住院醫師發牢騷也沒用……」

「領導人真的很不好當呀。」

「要當就要有心理準備。總之,醫院這邊可得好好幹,別收到恐嚇信就自亂陣腳,這樣教病人怎能放心動手術啊。」

「我會轉告上面的。」

姑且不論其他,島原這幾句話是對的。醫師、護士們心慌意亂,只有徒增即將接受手術的患者內心的不安。

然而另一方面,七尾的話也讓她在意。萬一七尾的推測正確,那麼這家醫院遭到恐嚇的原因,就是眼前這位社長了。不,恐嚇只是障眼法,犯人也許另有圖謀。

總之,明天的手術一定要順利完成,夕紀心想。這麼一來,至少先保住島原總一郎的性命。

只是,現在的自己,究竟能不能面對執行大動脈瘤手術這份重責大任?夕紀懷著異樣的不安。七尾告訴她的另一件事,一直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個躲避健介追捕而不幸車禍喪生的中學生,果然是西園的兒子。知道這件事之後,夕紀對於自己能否以平靜的心情面對西園的執刀,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健介在接受手術時,西園是否盡了全力?他當時真心希望手術成功嗎?

「接下來該去哪裡?」可能是看夕紀默不作聲,島原提出疑問。

「啊……,請到麻醉科。麻醉科醫師將會為您說明,我來帶路。」

夕紀一邊穿過加護病房的自動門,一邊想,一定要專心,明天的手術還有一大堆事情得事先準備,沒有時間讓她迷惘,也沒有地方讓她逃避。

34

富田和夫有一頭分線工整的花發,臉上戴著一副似乎度數很深的金邊眼鏡。他看著七尾,微微點頭示意後在鐵椅上坐下,先看了看時間,然後才說「敝姓富田」。計時恐怕是他的習慣吧。

「對不起,百忙中前來打擾。」

「聽秘書說,七尾先生想詢問關於有馬汽車賠償協議的事。」

「其實,我是針對他們的瑕疵車受害者進行調查。律師先生,您是受到委託,代表受害者團體和有馬進行協議吧。」

「因為受害人當中,有一位在我擔任顧問的公司裡工作。」

「我也聽說了。那麼,受害者的賠償都達成協議了嗎?」

「認定肇事原因為有馬汽車瑕疵的案子,全部結束了。」富田發揮法律專業本色,以嚴謹的說法回答。

「受害者是否有所不滿?」

聽到七尾這麼問,富田的身體稍微前傾,雙手擺在茶几上,十指交扣。「我聽望月先生說,好像是有馬汽車的員工被騷擾,是嗎?」

「啊,是啊。」七尾含糊以對。

富田哼了一口氣。「我倒不太相信員工被騷擾就出動得了警視廳的警察,不過不急著追究這個。就結論而言,受害者團體並沒有到現在還想對有馬採取報復的人,至少我想不出來。」

「是嗎?」

「每個人的受害程度不一,賠償金額也不一樣,但是不管哪個案子,和過去的類似案件相比,有馬所提出的賠償金都接近最高金額。至於不滿,那就說不完了,不過至少沒有人來向我投訴。唯一的例外是望月先生,因為金錢買不回人命。你不也是因為這樣,才去拜訪望月先生的嗎?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調查什麼。」

七尾苦笑道:「您說的一點也沒錯。」

「既然你已經見過望月先生,那麼你也知道,望月夫婦並沒有心情為難有馬。他們一心一意想從痛失愛女的悲傷中站起來,正在摸索往後該如何活下去的當口,沒有餘力思考如何復仇。」

七尾點點頭,他本身也得到相同的印象。望月夫婦具有向島原復仇的動機,然而也僅止於此了。這次的犯行,不是一對老夫婦辦得到的。

「您說,認定肇事原因是有馬瑕疵車的案子,已經達成賠償協議,那麼未獲認定的案子怎麼處理?」

「這方面也不一而足。這個問題浮上臺面時,的確有各種人和我們聯絡,說的內容不外乎最近發生車禍,認定是有馬的瑕疵車造成的,希望我們提供協助。但是,絕大多數是當事人一廂情願,不然就是貪圖賠償金捏造事實。這些只要在電話中談過就知道,因為他們沒辦法正確說明車輛編號或車禍當時的狀況。差一點的,甚至連車種都弄錯。」

「那麼,有沒有哪件案子被認定是有馬瑕疵車造成的,結果卻沒被採用?」

富田對七尾的問題沉吟了片刻,接著搖搖頭。「應該沒有。再說,有馬的態度很配合,他們盡全力想挽救公司形象。」

「這樣啊。」

「不好意思,沒能幫上你的忙。」富田正色說,這句話看來不像在調侃七尾。

「哪裡,您的話很有參考價值。對不起,耽誤您的時間。」七尾站起來。

離開富田律師事務所之後,七尾走進一家自助式咖啡店,剛才事務所裡並沒有菸灰缸。

七尾喝著咖啡、抽著煙,縷縷輕煙隨著嘆氣吐了出來。

或許預料錯誤的想法在內心日益膨脹。帝都大學醫院收到的恐嚇信是障眼法,歹徒的真正目的是島原總一郎——腦海裡閃過這個靈感時,他興奮異常,但隨著調查工作的進行,可能性似乎越來越低。不用富田說,他對望月的懷疑早已排除,而其他受害者並沒有威脅島原性命的動機。

手機響了,一定又是坂本。他忍不住皺眉,坂本一定正在獨自做些枯燥的調查工作吧,也該去陪陪他了。

然而,來電顯示並不是坂本的號碼,他接起一聽,原來是富田。

「關於剛才的事,我想起一件案子,聽說有人打過一通奇怪的電話。」

「是什麼情形?」

「是事務所的人接的。來電者詢問,如果因為有馬的瑕疵車間接受害,能不能加入受害者團體。」

「間接?是追撞車禍嗎?」

「我們也這麼想,不過好像不是,據說是瑕疵車熄火,因而造成交通阻礙。」

「哦……」七尾想起小坂告訴他的內容。瑕疵車的問題是控制引擎的ic故障,特徵是轉速飈高,但也會出現相反的情況,也就是熄火。

「那麼,貴事務所怎麼回答?」

「以這種情況向有馬求償可能很困難,不過不清楚細節不便妄下定論,所以我們請對方過來一趟,但對方說不用就掛了電話,也沒有留下姓名。」

「是女性嗎?」

「不,聽說是年輕男子的聲音。怎麼樣?有參考價值嗎?」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謝謝您,或許是一個重大提示。」

「那就好。」富田的聲音比剛才見面時來得親切。

七尾從口袋取出折小的檔案,那就是小坂提供的資料。他把檔案開啟,瀏覽上面的報導。

是這則嗎……

報導內容指出,由於瑕疵車在一條小路上熄火,造成附近的交通癱瘓,而且還有這樣的附註:

在瑕疵車後面有輛救護車正要將患者送往醫院,駕駛在判斷路況無法順利通行後,只好繞道而行……

七尾拿起手機,祈禱小坂別到遠地出差,幸好他的祈禱應驗了。

「想請你幫個忙。」七尾劈頭就對接電話的小坂這麼要求。

他們約定的地點就是前幾天碰面的咖啡店。七尾不時看著鍾,等待小坂。

他望著咖啡已喝光的杯子,正考慮要不要點第二杯時,小坂推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瘦小的長髮男子。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花了一點工夫才逮到他。」小坂邊道歉邊坐下。長髮男子也點點頭,在他身旁坐下。

「哪裡,是我突然拜託你。」

服務生走了過來,兩人點了咖啡,七尾也順便加點第二杯。

小坂介紹長髮男子,對方姓田崎,負責跑社會線的新聞。

七尾把那份影本拿出來放在桌上,那是關於有馬瑕疵車熄火擋路,迫使救護車繞道的報導。

「寫這篇報導的就是……」

「是我。」田崎點點頭說:「當時塞得很厲害,因為瑕疵車熄火的地方就在一條小橋前面,不過橋就沒辦法過河。」

「所以救護車才會繞道?」

「對。當時車上載的是一名頭部重傷的女子,分秒必爭,這不能怪選那條路的司機,因為那條路平常不會塞車,而且不過河就沒辦法抵達醫院。當然也有別座橋可以走,不過那樣就得繞路。結果,最後還是不得不繞路。」

「那麼,重傷女子後來怎麼樣了?」

七尾的問題讓田崎和小坂對看了一眼。小坂得意地笑了,看著七尾說:「我早料到七尾先生會問這些,所以要他帶一些資料過來。」

「我對那輛救護車也很好奇,便做了一些調查,可惜後來沒有被採用。」田崎說,「重傷女子沒有得救。」

七尾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在醫院過世的?」

「是的。那名女子是個文字工作者,在大樓工地採訪時,失足從十公尺高的鷹架上跌下來,撞傷了頭部。雖然立刻被送上救護車,卻遇到我們剛才講的狀況。」

「意外發生時,她還活著吧?」

「好像是。當時在場的人也說,她雖然失去意識,但還有氣息,情況當然很嚴重。」

「送到醫院時呢?」

「還沒斷氣,動了緊急手術,但已經回天乏術了。不過,據說如果早一點送到醫院,可能還有救。」

「她和家人住嗎?」

「沒有,她一個人住在荻漥,老家在靜岡。我跟她家人聯絡時,聽說她母親正好在她的公寓收拾遺物,於是就到荻漥採訪她母親。真可憐啊!」

田崎從口袋裡取出照片和名片。名片上寫著「神原春菜」這個名字,沒有任何頭銜,住址確實在荻漥。

那張照片看起來象在滑雪場拍的,裡面有三男三女,都穿著滑雪裝,天氣很好,背景的雪山景色很美。

「中間那名女子就是神原春菜。」田崎說,「這是大學時代社團的照片,我向她母親借來翻拍的,好像找不到最近的照片。」

「長得很漂亮。」

「我記得她好像大學畢業四年了。」

這麼說,就是二十六歲左右了。七尾在腦海裡計算。

「她家人知道救護車晚到的原因嗎?」

「嗯,她母親知道。」

「那對方怎麼說?」

田崎聳聳肩。「運氣不好。」

「運氣不好?就這樣?」

「她母親說,真是禍不單行,偏偏在那時候遇上瑕疵車造成的塞車,這孩子運氣真差。」

「不恨有馬汽車嗎?」

聽七尾這麼問,田崎沉吟著,雙手交抱胸前。「我本來也想針對這方面深入瞭解,不過她母親的反應平淡。從十公尺高的地方摔下來,就讓她母親飽受驚嚇,感覺好像已經認命,即使早點送到醫院,大概也救不回來。再不然就是本來還有救卻因為誰的過失而白白送命,這種事回想起來太痛苦,就決定不去想吧。」

七尾點點頭。說不上來為什麼,但他能理解那種心態。

但是,這麼一來,便出現其他疑點——打電話到富田律師那裡的男人是誰?根據田崎的說法,就不會是神原春菜的家人了。

七尾把這件事告訴田崎,他也想不通。

「小坂先生把這件事告訴我了,我也覺得很奇怪。在整理關於瑕疵車受害的報導時,我又與神原春菜的家人聯絡了一次,他們表示神原春菜跟那個沒有直接關聯,便謝絕了採訪。所以我想,他們不可能打電話給富田律師。」

「這麼說,是另一個案子嗎?」

「不會吧?因為車子熄火而造成大問題的,應該只有這個了。如果還有其他的,我們應該會得到訊息。」

說的也是,旁邊的小坂也低聲附和。

「神原春菜有男友嗎?」七尾問道。

「好像有,她母親說在醫院裡見過。」

「叫什麼名字?」

田崎皺著眉搖搖頭。「她不肯告訴我。而且問那麼多,真的就是侵犯隱私了。」

七尾嘆了一口氣,喝起溫涼的咖啡,凝神細看穿著滑雪裝的神原春菜,她笑得很幸福。

35

坐進停在停車場的車,朝四周環顧了一圈,開啟手提示波器的開關,心跳加速,因為這是最無法控制的一環,一旦供電監視顯示器的線圈和發信器被拆除,這次的計畫便毀了。

但是,這份不安隨即消除。液晶熒幕上出現的亮點和上次一樣緩緩移動,沒問題。這麼一來,一切系統均以就位。穰治做了一個深呼吸,才關掉示波器的開關。

時鐘顯示的時間將近九點。從病房視窗透出的光線一一消失。因為這次的騷動,住院患者大幅減少了。聽望說院方最近不會進行大手術,所以此際加護病房沒有病人。

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不,甚至可說是超乎預期。構思這項計畫時,他甚至考慮到在最不理想的情況下,不得不有所犧牲。

穰治開啟車上的菸灰缸,他把這個當做卡片盒。不過最上面放的不是卡片,而是一張照片。他拿起照片仔細端詳,那是在他房間裡拍的神原春菜,她沒化妝,扮著鬼臉正把洗好的衣服收進室內。

看起來像不像太太?——她的這句話至今還留在穰治耳畔。

若不是那場不幸的意外,她現在應該是穰治的太太。儘管不知道她會花幾分力氣在家事上,但他們一定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有棟正在興建的大樓標榜具備劃時代的防震裝置,我要去採訪——她出門前這麼說,還為了得到工地拍攝許可而雀躍不已。

穰治沒想到她會爬上興建中的大樓,不過也不感到意外。春菜深知自己身為女性的優勢,在做女性相關採訪時,她備受重用,但也抱怨過常因女性身分而不被放在眼裡,所以即使是需要體力的工作,她也想努力留下不輸給男性的表現。

她一定是太逞強了,這一點穰治可以想象。她一定是為了表現膽識,不讓別人看輕,才自告奮勇,結果失足跌落。春菜極有可能這麼做,穰治心裡明白。

是她自己不小心,也許是她自作自受。但是,即使是這樣的人,這個國家的急救系統仍竭盡全力搶救。事實上,救護員已盡了最大努力,一將她抬上救護車,便以最短距離駛向最可能救她一命的醫院。路上車多也好、遇到紅燈也好,一概不管。其他車輛都必須讓路,讓救護車優先通行。國家的法律是這麼規定的。

然而,卻有車子動不了,駕駛一定不知如何是好,要責怪他也未免太苛刻了。那輛車買不到一年,最大的賣點是以最新的電腦系統將引擎的效能發揮到極致。

因為有車子熄火,通往醫院的那條路塞車。救護車繞道,必須及早送醫的患者因而被延誤。春菜就這樣死了。

穰治之所以會接到告知噩耗的電話,是因為警方根據春菜手機裡的通聯記錄,得知穰治是她最後的聯絡人。據說,這是警方在聯絡不到死者家人時最常採用的方法。

他在醫院裡看到春菜,那張臉實在不像她,腫脹且扭曲變形,但耳上掛的那副耳環的確是穰治送的。

穰治流不出眼淚,也發不出聲音。他只記得警察和院方要他做這個做那個,他機械式地應對,或許心早已死了。

幾個小時以後,春菜的雙親從靜岡趕來,兩人臉上帶著淚。母親那雙與春菜一模一樣的眼睛又紅又腫,穰治看了也淚流不止。

不久,警方便找到了熄火車的問題。還有其他地方也發生車禍,車商坦承過失並負起責任,社長召開記者會,在電視上鞠躬道歉。

春菜的父母對有馬毫不關心。穰治曾向他們提議加入受害人團體,但他們並無意願,表示不是直接受害者卻大聲嚷嚷,會被外界認為只想要錢,他們不願這麼做。實際上,穰治打電話到受害人團體委託的律師事務所詢問,反應也不太好。

他也逐漸死心,只好看開了。製造商的不良品是無可避免的,即使做到最好,產生瑕疵的機率也不可能是零。更何況汽車廠商比誰都清楚,乘客的生命都交付在他們手上。

然而不久,情況便有所改變,因為一個工作上有來往的技師,告訴他一個驚人的內幕。那個人任職於ic品質保證系統出問題的那家設計公司。

「我不敢說得太大聲啦,不過那其實是整個組織的犯罪。」他面色凝重地說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