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猜這個孩子可能是做噩夢了。她經常會這樣,把夢裡的事情當成真的講給我們聽。」
「不過那不像是做夢啊。」少女細聲說,從聲音裡聽不出她確信那不是夢。可能因為她第二天看到那女人還活著,所以她自己也懷疑她看到的上吊自殺不是真的。
究竟是不是做夢?現實和夢境能如此一致嗎?如果不是夢,她看到的又是什麼?
草薙再次看著湯川:「你沒有什麼要問的?」
湯川靠著門,想了一會兒,說:「女人的臉和衣服,你都看清楚了嗎?」
「看清了,她穿著紅色的衣服。」少女回答。
「原來如此。」湯川點點頭,看著草薙,「還有問題嗎?」
「沒有了。」物理學家淡淡地回答。
然後,三個人離開少女,又回到了客廳。草薙又向飯塚朋子問了幾個關於菅原直樹的問題,但她幾乎都答不上來,因為他們兩家之間基本沒有什麼來往。
向她道了謝之後,草薙和湯川一起離開了房間。
5
「有什麼想法?」出了公寓後草薙問道。
「你是怎麼想的呢?」湯川反問了一句,這是他一貫的風格。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見到那個女孩子之後,我倒覺得她說的有可能是真話。不是說身體不好的人往往第六感會比較靈嗎。」
「也就是說,你認為這是預知夢?」
「我覺得有這個可能。」
「那不就結了嗎?少女預知到對面公寓的女人要自殺,這事就真的發生了——這樣解釋不是很好嗎?那就沒問題了。」湯川說完向汽車走去。
「喂,你去哪裡?」
「回去啊,既然已經用預知夢解釋清楚了,我還來幹什麼。」
草薙邊想著這傢伙的性格怎麼這麼古怪,邊追上去,像剛才一樣拽住他的胳膊。
「像我這樣的凡人才會動不動往神秘的方向想,你們科學家的工作就是要阻止這樣的愚蠢想法。快走吧。」草薙拽著他的胳膊往回走,這次是去茶色的公寓。
由於事先向轄區派出所打過招呼,所以他們很輕鬆地就從管理員那裡借到了瀨戶富由子家的鑰匙。管理員是實際上第一個看到屍體的人,到現在對於走近那個房間還心有餘悸,所以只有草薙和湯川兩個人進了房間。
「所謂的預知夢,說到底也有可能是機率的問題。」湯川說,「你覺得人一晚上會做幾個夢?」
「這個嘛,我倒是沒想過。」
「唔——」湯川用鼻音哼了一聲,「夢通常發生在淺度睡眠階段,淺度睡眠通常一晚上會有5次左右,每次都會做很多夢,其中每個夢又包含著幾個話題。人一到了晚上就要睡覺,這樣一來,僅僅1個月當中通過做夢所獲得的情節,就可能達到一個驚人的數目,即便是出現了和現實中的事件相似的夢境,也不足為奇。」
「可我就很少做夢,做也只是做一兩個而已。」
「那是因為你把很多夢忘記了。你所記得的,就是醒來之前的那個夢。不過有時候,人也會回想起本來已經忘記的夢,有一種情況是,現實中發生了和夢裡相似的事,從而刺激了對夢境的回憶,那個人就想:啊,這事好像以前夢到過。與此同時,更多現實當中沒有發生的夢將被永遠忘記。就像你那樣,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夢。」
「但是剛才的女孩子,是在真正的自殺發生前就預知到的,而不是在知道了事件之後才回想起夢中內容。」
「是啊。所以我接著要說一說預言者的技巧。」
「此話怎講?」
「首先,他們會做出很多個預言,將他們在夢中見到的內容儘可能多地告訴別人。飯塚夫人不是也說了嗎,這個孩子經常把夢裡的事情當成真的告訴他們。」
「啊,是有這麼回事。」
「如果下了很多預言的話,一定會有說中的。預言者於是就強調說中的這個。聽的人只對此印象深刻,而把他沒說的忘記了。這就是那些耍花招的預言家們經常玩的把戲。」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孩子用了這種伎倆?」
「不能說她是故意耍花招,我只想說,從結果上看,存在著這樣的可能性。」
說話間,二人來到了瀨戶富由子的房前,草薙用鑰匙開啟了房門。
室內還保持著轄區派出所調查時的原樣。不過派出所裡的報告說,也沒什麼好調查的。
房間大概有十個榻榻米大,一室的格局,帶一件小廚房,整理櫃靠牆邊擺著,收拾得很乾淨,床是雙人的,想必她和菅原直樹在這張床上發生過無數次的肉體關係。
床旁邊立著一個鋼管衣架,如少女所說的,衣架的形狀有點像單槓。草薙還想起他以前曾有過一個用來練懸垂的保健器械,也很像這個衣架。
衣架寬約六七十釐米,鋼管的直徑約五六釐米。衣架的高度可以通過縱向鋼管的滑動來調節,這和調整腳踏車車座高低的原理相同:裡面的鋼管上開了幾個孔,只要和外面鋼管上的孔對在一起,擰上螺絲就可以了。
看起來現在已經調到最高了,橫架在上面的鋼管,離地面大約有兩米。
「沒有繩子啊。」湯川說。
「被派出所帶回去做鑑定了,好像是從晾衣服用的塑膠繩上剪下來的一小段。」
「盡確認些沒用的東西。我想問的是,繩子和她脖子上的痕跡一致嗎?」
「當然一致了,別拿警察當傻瓜。」
被勒死的人和上吊的人,其脖子上的痕跡完全不同,這是法醫學的基本常識。
湯川伸出胳膊,抓住衣架上的鋼管,輕輕施加了一下自己的體重。
「果然如此,沒想到這麼結實。」
「死者的體重大約有40公斤,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用來墊腳的是這個嗎?」湯川指著倒在腳下的梳妝椅。
「應該是吧。」草薙回答。報告書上是這麼寫的。
湯川若有所思地走近窗邊,開啟綠色的窗簾,眼前馬上出現了對面的白色建築。正對著的是菅原直樹的房間,旁邊應該是飯塚朋子的房間。
「看來這還是偶然的一致吧?」草薙對著湯川的背影說。
「我也想那麼認為,但有幾個細節不容忽視。」
「你說的是……」
「那個孩子把鋼管衣架說成像單槓一樣的東西,就是說,她並不知道鋼管衣架的存在。她說夢到那個女人上吊自殺還可以理解,但連毫不相干的單槓也夢到,就有些令人懷疑了。」
「說得也是。」
「我們來做個推理遊戲吧。」湯川坐在床上,盤起二郎腿,「我們假設女孩見到的不是夢,而是現實,那麼,這種情況下你能想到什麼?」
「我想到的是。」草薙站起身,抱起了胳膊,「瀨戶富由子在3天前就想自殺,但是失敗了。」
「你還記得飯塚朋子說過的話嗎?第二天,那個女人在這裡很精神地打過電話。如果是自殺未遂的話,你不覺得這一表現不自然嗎?」
「你的話倒是有道理……」
「反過來,」湯川說,「這麼精神的女人,在兩天後想自殺,也讓人覺得不自然。」
「確實是啊。」
「笑著打電話的她和要上吊尋死的她——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她呢?我覺得揭開事件真相的關鍵就在這裡。」
「那當然是上吊尋死這一面了。自殺可不是鬧著玩的。」
聽了草薙的話,湯川的表情有了一些變化,他抿了抿嘴唇,扶了扶眼鏡。
「鬧著玩,這倒有可能是出人意料地接近事實。」
「你就別鬧著玩了,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人鬧著玩自殺?」
「這樣吧,我們換個說法。假如她上吊是鬧著玩,不是真的要尋死……」
草薙吃了一驚,屏住了呼吸。這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
「是假裝自殺嗎?」
「難道不可能嗎?」湯川抬頭看他。
「啊,不,完全有這種可能。」草薙想起了報告書上的內容,「瀨戶富由子曾威脅菅原,如果不讓他妻子來接電話,她就自殺。菅原以為這是威脅,就沒有照她說的做。結果,她上吊自殺了。現在想一想,有些令人贊解——為了懲罰薄情男人,一氣之下威脅說要自殺的女人有很多,可一般都不會真的去死。」
「所以,我們假設這裡有一個把戲,」湯川豎起食指,「她雖然要上吊,但並不想真把自己吊死。女人為了威脅情人而決定演這出戲。但有一個問題——這出戲需要演習和準備。」
「原來如此!這就是小女孩看見的上吊!」草薙打了個響指。
「一次彩排。」
「這麼說來,獺戶富由子的死,不是自殺,而是事故,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假戲真做了。」
「照目前為止的推理,應該是這樣的。」
「那個把戲又是什麼樣的呢?如果真的用了什麼手段的話,現場應該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理應如此,如果現場沒被改動的話。」
「啊?」草薙盯著湯川的臉,「什麼意思?」
「就是說,在警察到來之前,可能有人把現場收拾過了。」
「有人……」
「這個把戲肯定不是瀨戶富由子一個人想出來的,」湯川斷言,「你再回想一下女孩說過的話——大半夜裡,她能將對面的房間裡看得一清二楚,也就是說,對面的窗簾並沒有拉上——這說明瀨戶富由子有意讓對面一個人看到她彩排的情形。」
「對面的人……難道是菅原直樹的妻子——靜子?」
「如果是她的話,她能去收拾現場嗎?」
「說來也是。那就是……」
草薙在腦中把和事件相差的人都過了一遍:發現屍體的是公寓的管理員,還有——「是把瀨戶富由子上吊的事告訴管理員,然後和管理員一起進入房間的那個男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個人叫峰村,是菅原的學弟,難道是這個人在配合瀨戶的把戲?」
「這些都不過是我的推理。」
「不,這很可能是真的。好,我先調查一下峰村。如果是峰村唆使女人假裝自殺,最終演變成了事故死亡,那麼他也有責任。」
「草薙,」湯川叫住了他,「你先別急,情況可能會更復雜。」
「你說什麼?」
湯川站了起來,走到鋼管衣架前,凝視了一會兒,又看著草薙.「我是說,假裝自殺的失敗,也有可能是他計劃之中的事情。」
6
峰村剛走出研究所,有人從身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頭一看,同事坂田正衝著他笑。
「聽說裝有你開發的er流體的醫療器械快投入生產了?這可真是太好了。」
「啊,你已經聽說了?你的訊息真夠靈通的。」峰村也以笑臉回應著。
「健身器好像也賣得不錯吧,你們部門可真是發太財了。」
「還不知道會賣得怎樣呢。」
「別這麼說,把目標對準醫療器械,可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沒想到er流體的應用範圍能這麼廣,相信峰村主任的誕生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二人朝著車站走去。
「你知道嗎?」坂田壓低了聲音說,「聽說宣傳部的菅原到底還是辭職了。」
「是嗎?」
「出了那樣的事,確實是很難在公司混下去了。不過他命挺好的,他父母有錢,怎麼著都能讓他活下去。」坂田用聊家常的語氣說著,他並不知道菅原直樹是峰村的學長。
「看來找情人時雙方都得多加小心呀。」坂田繼續笑嘻嘻地說。
和他道別後,峰村去了新宿。眼前這家顧客盈門的咖啡店,就是今天他們約會的地點。
靜子坐在裡面的一張桌子前,可能是擔心被人發現的原因,她戴著太陽鏡。峰村微笑著向她走去。
「今天交上去了。」她簡短地說。
「什麼?」
「離婚申請書。」
「啊,」峰村輕輕點頭,「不容易啊。」
「接下來就等你了。」
「是啊。」峰村喝了口沒加糖的咖啡,苦味在他嘴裡擴散開來。
他認識獺戶富由子是兩個月前的事,是她主動來找他的。
她跟峰村說了自己和直樹的事,又說她已經知道他和靜子的不正當關係。好像是她搬到直樹家附近之後,在調查周圍情況時發現的。
「不過請你放心,我現在還沒有向直樹檢舉你們的打算。」富由於的措辭簡單扼要。
她說,如果把他倆的事告訴立樹,直樹肯定會考慮和靜子離婚。可因為這樣的原因離婚就太沒意思了。
「我希望直樹是為了和我在一起才和他妻子離婚,至少,他提出離婚的最重要的理由,應該是為了和我在一起。」
峰村感覺到了她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
「但是,」她繼續說,「請不要忘記,你們兩人的事我都知道。另外,為了讓我的願望能夠早日實現,希望你多多幫忙。你不是也希望直樹早點提比離婚嗎?還有,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告訴靜子,讓她不要因為知道了我的存在,就對直樹提出離婚要求。如果她提了,我就會把你們倆的事告訴直樹,這對峰村先生來說,恐怕不是件好事吧。」
瀨戶富由子已經調查到峰村是有家室的。
「還有一條,我想也不必多說。你告訴靜子,當直樹提出離婚時,她必須痛痛快快地答應。你還要警告她,不要妄想得到什麼賠償費,從那套公寓裡搬出來的應該是她,直樹必須繼續住在那裡,只要你們答應這些條件,我就對你們倆的事始終保持沉默。」
「可是菅原夫婦都背叛了對方,你這樣的要求太不合理了。」峰村抗議道。
她像是很意外地睜大了雙眼。
「雖說他們夫婦倆都出軌了,但作為直樹情人的我,還是單身,靜子的偷情物件,也就是你,已經有了妻子,也就是說,你們是雙重出軌。我要是不來找你,你甚至都不知道直樹有情人這件事。我要是把你們的事情告訴直樹,他肯定會提出離婚,到時候靜子別說拿不到感情損失費,恐怕還要倒貼錢。想想這些,你們應該感謝我才是。」
瀨戶富由子自有如意算盤:與其等著自己和直樹的關係暴露,妨礙他離婚,倒不如先把話挑明,以便掌握主動權。
不過她有一個想法恐怕是真心的:希望直樹為她,而不是為妻子的出軌而離婚。這一點,峰村是在她來找自己商量假裝自殺一事時知道的。
之前,他也和富由子見過幾次面,主要是為了給她提供資訊。聽說直樹一直無法下決心提出離婚,她終於沉不住氣了。假裝自殺就是在她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想出來的。
「看來不威脅他一下是不行了!不然他總覺得我是個好對付的女人。」
峰村雖然心裡不贊同她的想法,但也還是聽從了。
她想出來的計策是:威脅直樹要是他不馬上上決定離婚,就自殺給他看。如果光是嘴上說說,他可能不會放在心上,所以要讓他透過窗戶看到她準備自殺這一幕。要是這樣他還不當真,那就真的自殺給他看。
「當然我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給他點顏色看看。咱們琢磨有沒有什麼好辦法,看起來真的像自殺,但又不會死。你有什麼主意嗎?」
真是一個幼稚的計劃!瀨戶富由子這個女子,在工作中一向給人以有頭腦、遇事冷靜的印象,可一到戀愛就迷失了。
峰村認為,假裝自殺的計劃是不會成功的。他非常瞭解菅原直樹的脾氣,他的心肯定已經背離了富由子,要是富由子知道了這一點,肯定會發火的。衝動之下她很可能把峰村和靜子的關係告訴直樹。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直樹憤怒的樣子,他可是直樹的學弟呀,直樹一定會用盡手段讓他身敗名裂的,還會把一切都告訴他的妻子。
對峰村來說,瀨戶富由子已經成了一顆災難的種子,他不知道這顆種子什麼時候會發芽。
考慮了一晚之後,他得出的最終結論是:將種子消滅在萌芽狀態。
「我打算下週搬家。」靜子說完後啜了一口奶茶。
「定下來住在哪裡了嗎?」
「先回孃家住一段時間,我父母也說讓我回去。」
「這也挺好的。原來的公寓你打算怎麼辦?」
「房地產商建議我,等人們已經淡忘這件事,就瞅準時機賣掉。那套公寓地段好,面積又大,估計能賣7000萬左右。」
「是嗎。」峰村點了點頭。
通過離婚,靜子得到了一筆可觀的感情賠償費,公寓和車也劃歸她名下,菅原每月還要向她支付生活費。而要是瀨戶富由子還活著的話,她是得不到這一切的。
一切都按計劃順利進行。就像靜子說的那樣,剩下的就看峰村怎麼離婚了。
然而,他們的計劃就在這最後的關鍵環節崩潰了。
那是昨天晚上的事。峰村的妻子紀子在他面前拿出了幾張照片。她的表情陰冷、僵硬。
「這是什麼?」他問。
「別問了,你自己看吧。」她冷冷地說。
他接過照片,看了幾秒鐘,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
「我僱私人偵探拍的,」紀子淡淡地說,「因為你最近的行為很反常,坦白地說,我很早就開始懷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雖然我並不希望自已的預感應驗。」
峰村的雙眼依舊盯著照片,他的手在不住地顫抖。
「你的情人就是菅原的妻子吧。你可真行,竟然勾搭上那麼照顧你的學長的夫人!」
「你聽我解釋,這裡面有很多原因。」
「或許吧,但我現在不想聽,有話都到法庭去說吧。」
「法庭?」
「我會找太田先生商量的,我是不會敗訴的。」紀子堅定地說。她說的太田是和她父親交情很好的一位律師。
「喂,紀子,我們先好好商量一下吧,這種事不用去法庭吧?」
「我要說的,不光是你有外遇的事!」
「啊?……」」
「事情不光是你花心那麼簡單!」她從峰村手頭的照片中抽出一張,「這個女人是誰?這不是菅原的夫人吧?!」
峰村無言以對。渾身冒著汗。
「偵探事務所的人告訴我,這是前幾天自殺的那個女人,同時還是菅原的情人。我也看報紙確認了。你為什麼會和這個人在一起?照片不只這一張,還有你進這個女人房間時的,並且,時間是在她即將自殺之前。對此你怎麼解釋?」
峰村答不上來。如果是他的專業——材料工學上的問題,他倒可以對答如流,可他並不擅長找藉口。
「我今晚就回孃家。」紀子收著照片站起來。
峰村知道,無論如何都應該阻止住她,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明天,我們一起去兜風吧。」峰村盯著已經喝乾了的咖啡杯對靜子說。明天是週六。
「好啊。不過被人看到不太好吧?」
「加點小心就不會被看到了。我們去伊豆那帶過一夜吧。」
「真的?那我現在就得趕緊去買些東西。手頭沒什麼可穿的衣服,這可是第一次和你去旅行,我要打扮得漂亮一點。」靜子的臉上泛起少女般的紅暈。
「嗯,說得對。」峰村微笑著,「一定要精心打扮一下。」
7
帝都大學理工學院物理系第13研究室。草薙推開門,看見身穿白大褂的湯川正在調節一個鋼管衣架的高度,那個衣架和在瀨戶富由子家中發現的一樣。
「噢,已經開始了。」
「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剛準備好。實驗之前,要不要先來杯速溶咖啡?」
「還是算了,馬上開始吧。」
「你還真是個急性子呢。」湯川苦笑著指了指鋼管衣架,「準備好了嗎?你先吊在這根管子上試試。」
「是這樣嗎?」
草薙伸出雙手,抓住衣架的橫粱,雙腳往上提,但與此同時,抓在他手中的鋼管開始緩緩地下降。那是因為縱向的鋼管在向下滑動。結果,他的雙腳始終沒能離開地面。
「幹什麼呀?你根本就沒把調整高度的螺絲擰上。」
「你說得沒錯。那為什麼在你沒抓之前,管子還能停在那個高度呢?」湯川笑著問。
「我明白了,因為裡面有彈簧。」
「要是有彈簧,你鬆手時,管子不應該回到原來的位置嗎?可你看到了,管子下來後就上不去了。」
「還真是這樣。」草薙一隻手搭在鋼管上,向下用了用力,結果鋼管又開始下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奧妙就在這上面。」
湯川從實驗臺上拿起一根數十釐米長的棒子。棒子中間粗,兩頭細,粗的部分直徑約為5釐米,細的部分直徑約為3釐米。
「這是什麼?是什麼機器上的活塞嗎?」
「這叫減振器,你從那頭按一下。」湯川把細的一端伸向草薙,草薙伸出手指按了一下,結果,細的部分緩緩地縮排了粗的部分之中。
「感覺就像戳涼皮一樣。」
「這是能吸收振動的裝置,推動它不用花多大力氣,但你無法使它快速運動,因為粗的部分裡面裝著液體。這種裝置利用了液體的緩衝性,你在水裡做動作,比在外面要遲緩吧?那是一樣的道理。」
「你是說,那個鋼管衣架也裝了減振器?」
「是的,裝在縱向的鋼管裡,很小的作用力不會給它帶來什麼變化,但要是把體重加上去,它就會縮回來,鋼管就下降了。」
「啊,」草薙看著鋼管衣架,「原來瀨戶富由子就是打算用這個來威脅菅原啊。她在鋼管上繫好繩子,上吊,沒等繩子勒緊脖子,鋼管就降下來了,她雙腳著地,自然就死不了。」
「從惡作劇的角度看,這個把戲倒是挺有意思的。」湯川說,「從對面的窗戶看,由於有陽臺擋著,看不出她的腳是著地的。雖然實際上鋼管在滑動,但離得遠根本就看不出來,看的人只會嚇得驚慌失措。」
「事發3天前,那個女孩子看到的,就是這個實驗成功時的情形吧?」
「應該是這樣的吧。」湯川點點頭。
那天晚上菅原直樹出差不在家,這一點已經確認了。估計峰村是去了菅原的家裡,看了富由子彩排的效果。當然了,靜子也是他的同夥。
「但是,他是怎麼讓這個把戲失敗的?按照你的推理,是峰村故意讓這個把戲失敗的,對吧?」
「這就是峰村可以發揮專業特長的地方了。」湯川又像原來那樣,將鋼管衣架的高度調到了最高,「行了,你再吊一下試試吧。」
「做同樣的動作嗎?」
「沒錯。」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別問那麼多了,快抓住鋼管。」
「就知道讓我做無聊的事。」
草薙還像剛才那樣,雙手抓在鋼管上,然後提起雙腳。他心裡想著,反正鋼管還會像剛才那樣降下來。
但是結果恰恰相反,他一曲膝,腳尖就離開了地面,而鋼管根本就沒有降下來。
「咦,怎麼回事?」
「保持姿勢。」湯川說著按下了手上拿的一個什麼東西的開關。
「哇!」草薙驚叫了一聲鋼管,又像剛可那樣下降了。
「怎麼回事?」草薙從鋼管上下來。
「你再按一下這個。」湯川又把那個減振器的一頭伸向草薙,「你按一下試試看。」
草薙伸出手指去按,但是減振器紋絲不動。接下來,湯川按下了減振器側面的開關。減振器馬上就縮短了。
「這是怎麼回事?」
「是er流體的作用。」
「er?」
「學稱‘電子生物流體’,是指通電後會改變性質的液體。簡單點解釋就是:平常像牛奶一樣的東西,通電後變得像奶油一樣,繼續通電就變得像上了凍的奶油冰淇淋一樣,硬邦邦的。」
「然後呢?」
「我剛才說過了,減振器裡填有液體,減振利用的就是液體的緩衝性。一般的減振器都是那樣的,但這個減振器裡填充的是er流體,並且還能想辦法讓它通電。這會發生什麼情況呢?剛才你也體驗過了,在一個開關的控制下,減震器就可以變成一個完全無法縮短的棒子。」
「這麼說,峰村在鋼管衣架上做了同樣的手腳?」
湯川抱著胳膊坐在安驗臺上。
「峰村英和已經申請了很多關於er流體的專利,這可以說是他的拿手好戲。我的推理是這樣的:他騙瀨戶富由於說那個鋼管衣架裡裝了普通的減振器,並教給她假裝自殺的方法。而到了把戲真正付諸實施的那一天,在她假裝上吊自殺的前一刻,他通過遙控裝置給減振器通了電。」
「所以鋼管沒有下降,假戲真做了……」
「至於他所設定的機關,應該是趁管理員出去之後收起來了。你也看到了,這東西不是很大,在警察到來之前把它藏起來不還很困難。」
「原來如此,」草薙喃喃地說,「你的推理很完美。」
湯川聽後露出淡淡一笑。
「不過現在什麼證據都沒有。這都是把峰村假設成兇手所進行的推理,而這一切的前提是,那個女孩看到的情形不是預知夢,而是現實。現在你連他的動機都找不出來。」
草薙點點頭,他能感到自己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就是抓不住峰村和獺戶富由子之間有關係的證據。」
「那就放棄吧,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
「不,我是不會放棄的。聽了你的推理之後,我更有把握了。不管花多少時間,我都要把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8
飯塚朋子取完信件,返回了七樓,看到菅原靜子正在等電梯。雖然和她平時幾乎沒有說過話,但這種情況下,就不好裝作視而不見了。
「啊,你好,要去旅行嗎?」
朋子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看到菅原靜子提著一個大包,並且她的穿著和化妝看起來都比平時更用心。
「嗯,去一趟伊豆。」
「是嗎,那可真是不錯。」
菅原靜子說聲告辭,進了電梯。
「自己家現在是不能去旅行了,最重要的是先把女兒的病治好。」朋子心裡想。
回家之後,她先來到了女兒的房間。
「媽媽,回來了。」女兒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和她打招呼。
「睡得好嗎?」
「睡著了,不過又醒了。」
「是嗎?」
「媽媽,我又夢到奇怪的事情了。」
聽了女兒的話,朋子的胸口一悶。前幾天發生的自殺事件還在腦中揮之不去呢。
不過,她還是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夢見什麼了?」
「夢見隔壁的阿姨出門了。」
「隔壁的?」她跟前馬上浮現出剛剛看到的菅原靜子的臉。
「那個阿姨,她掉下去了。」
「掉下去?」
「嗯,她和一個男的,一起掉進了一個又深又黑的谷底。」
朋子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但她試圖努力擺脫。
「把它忘了,趕緊睡覺。」說完她給女兒蓋上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