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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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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至今還沒有過移植?為什麼?」

「條件不齊備。」博士表情陰鬱,「目前致力於腦移植研究的國家,只要有機會就躍躍欲試,但是不具備條件,所以至今沒能實現。」

「條件是什麼?」

「捐贈者,也就是腦提供者的問題。得到適時、新鮮的腦很難,就算有,還有配型的問題。」

「配型是指血型什麼的?」

「那只是一方面。跟其他專案相比,邶只是低階別的問題。」他把右臂往前伸,「得從神經細胞開始說起。人的腦神經細胞有很多型別,也可以說是個性。可以斷言,世界上沒有神經細胞完生相同的兩個人。考慮移植可能性的時候,我們的觀點是,只要二十六個專案吻合就算合格。也不會有排斥反應。符合這個條件的,十萬人中有一個。」

「十萬分之一……」我嘆了口氣。

他接著說:「假如不能得到這種理想的腦,我們認為,只要其中一半,也就是十三個專案吻合,也能進行移植,但必須防止排斥反應。這種情況在二百人裡能找到一個。」

離現實近了很多,但二百人中只有一個,史無前例也不足為奇了。」剛才他說過假如找到適合的腦,這一「奇蹟’就會發生,確實如此。「就是說,你們找到了適合我的腦?」

「對。你被送到這兒來的兩小時前,有個病人心臟死亡。我們檢查了他的腦,奇蹟發生了。」

「心臟死亡……是死人的腦……」

「這可沒辦法,總不能取話活人的腦吧?」

的確如此。「配型情況怎樣?」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深吸一口氣說:「二十六。」

「啊?!」

「是的,二十六,所有判斷能否移植的專案都吻合,十萬分之一的奇蹟。」

我無言以對。

「老實說,我們曾擔心手續多少會花些時間。這是首例成人腦移植,還有,捐贈者也就是提供者的心臟剛停止跳動幾個小時就取他的腦,能否得到批准也是個問題。並且,當時當然沒辦法取得你的同意。我們召開了緊急審議委員會,也曾經擔心保守意見可能會佔大多數。然而,會議一會兒工夫就結束了,因為沒有其他辦法能救你,還有,大家都不想讓十萬分之一的奇蹟溜走,這種意識起了作用。再說,在東和大學這也是久違的大課題。」

「真是偉大的嘗試。」

聽我這麼說,他高興地點點頭:「沒錯。」

我再次摸摸腦袋——那兒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的結晶,不,我能意識到這一點,本身就是奇蹟的結晶。

「我想,你昨晚已經看了儲存庫中兩個玻璃箱裡面的東西,那裡面應該分別儲存著兩個腦的切片。」

「泡在類似培養液的液體裡。」

「那是特殊儲存液。一是捐贈者的腦,取走了移植需要的部分,另一個是你損壞的腦片,兩個都作為標本儲存著。」

我又覺得不舒服了,但還不至於想嘔吐。

「以上是有關你手術的內容。有什麼問題?」

我抱著胳膊,看著他的腳。我聽懂了,卻無論如何不能真實感覺到剛才說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剛才說就像是更換機械零件,真能這麼想嗎?「就算想提問……也無從問起。」我搖搖頭。

「如果被槍擊中的是心臟,移植了別人的心臟,你大概會很容易接受事實。剛才也說過了,根本不必把腦視為特殊的器官。」

「那個捐贈者……我想知道為我提供腦的那個人的情況。」

博士聞言皺起眉頭,鼓起臉頰。

「不行嗎?」

「這基本上是秘密。我們也沒跟捐贈者家屬說起腦移植給了誰。話雖這麼說,可只要查一下當天被送到醫院的病人,就很容易弄清。你真的很想知道?」

「它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我想知道。」

他摸著下吧,遲疑片刻,用手輕輕敲敲桌子,然後說:「好吧,但禁止外傳。」

「明白。」

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最下面的抽屜,從塞得滿滿的資料夾中抽出一本,嗶啦啦地翻開,遞給我。

檔案最上面寫著名字:關谷時雄。二十二歲,學生,雙親健在。

「遭遇交通事故,被夾在汽車和建築物之間,剛送到醫院就死了。我們與他親屬聯絡,發現他做過器官捐獻登記,就是表明死後願意提供臟器或身體的某些部分供移植使用,便調查了你倆的腦配型。」

我嘆了口氣。想到無數的幸運成就了現在的自己,不知不覺中全身充滿力量。「我想去他的墓前祭拜,去謝謝他。」

他搖頭:「這可不行。腦移植潛在的問題大如山,其中之—就是‘個人’是什麼。這個問題解決之前——大概本世紀內是解決不了了——不該去追問腦原來的主人。」

「‘個人’是什麼呢?」

「有一天你會明白。」他說,「看看報上的報道就知道,現在連你的姓名也沒公開,這是和媒體的約定,直到人們能正確理解腦移植。」

「有什麼被誤解的嗎?」

「誤解……是不是該叫誤解呢……」他避開我的眼睛,欲言又止,「如果完全是誤解的話,並沒問題。假設人有靈魂……」

「靈魂?有死後的世界?」

我稍梢放鬆臉頰,相反,他的表情嚴肅起來。

「不可輕視。世上相信靈魂存在的大有人在,說它支配著肉體。但這麼想的人並不強烈反對腦移植,因為他們相信腦也在靈瑰支配之下。」

「肉體的一部分變成怎樣無所謂嗎?」

「沒錯。其實,所謂靈魂不過是錯覺——問題的重要性在這兒。」他看著我,咳了咳,「關於這個就不多說了,你還沒準備好。」

「我聽什麼都不會吃驚的,請說吧。」

「時候到了會說的,現在說只會讓你混亂。總之,希望你能理解的是,要解決的課題很多,至於誰的腦移植到誰的腦袋裡,這問題還沒到挑明的時候。」

他的語氣變得很不友好,這讓我覺得不滿足,但沒有追問。

「我們禁止媒體與你接觸,條件是向他們提供你的恢復狀況等資訊。曾經有兩個傢伙無視這一約定,想方設法潛入這兒。」

「所以才那麼嚴密封鎖出入口?」

「目的不是緊閉你。」

我點點頭,把腦提供者的相關資料還給他:「對了,報上寫著醫生團隊,還有哪些醫生?」

「還有從其他大學過來支援的,這所大學裡相關的只有我們三人。」

「請代向其他醫生問好,轉達我的謝意。」

「一定。」他的眼皺皺起無數細紋,「還有想問的嗎?」

「最後一個問題,手術最終怎樣?能說是成功的嗎?」

他舒服地靠著椅背,話裡充滿自信:「這一點你自己應該最清楚。」

8

無聊的日子持續了數週,其間我一個不漏地接受了種種檢查和測試。博士和兩個助手什麼也不肯告知,我究竟恢復得怎樣呢?換繃帶時在鏡子裡看看槍傷,至少外觀正在恢復原狀。據說外科整形技術進步很大。

這些日子,每次醒來都覺得體力在一點點恢復。身體健康了,精神是不是也同步呢?我想過也許腦移植手術會帶來意外效果,但堂元博士說幾乎不可能。我也是信口一說。

午飯後我問橘小姐:「什麼時候能出院呢?」最近這句話已經成了我的口頭禪。

「快了。」她回答,這無疑是她的口頭禪,但後面的話跟往常不同,「不過今天有禮物哦。」

「禮物?」

她兩手端著盛碗筷的盤子,看著我笑眯眯地往後退,站在門邊,說了聲「請進」。

門慢慢開啟,出現一條纖細的胳膊。

「啊!」我叫出聲來。

細胳膊的主人探進頭來,短髮,還有鼻子上的雀斑,都和以前一模一樣。

「嗨,」阿惠說,「心情怎樣?」

用博士和若生的話說,我的前額葉語言區出了問題,完全說不出話,只是動著嘴唇,看著橘小姐。

「從今天開始可以會客了,」她說,「媒體除外。我趕緊第一個通知了葉村小姐。」

「早點告訴我就好了。」我終於能出聲了。

「動機很單純,想給你個驚喜哦,很久沒有興奮了吧?」她擠擠眼睛,「好了,你們慢慢聊。」

她走出去,關上了門,我和阿惠還在默默對視,我想不出一句恰當的話,語言區還是有問題。

「惠……」

我剛開口,阿惠便飛奔過來,長長的胳膊摟住我的脖子,帶著雀斑的臉貼了過來。我緊緊抱著她瘦弱的身體,吻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擁抱過後,阿惠跪在地板上,拉過我的手貼著她的臉:「太好了,果然還活著。」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活著呢。你該聽說我得救了吧?」

「嗯,但難以相信。你受了那麼重的傷。」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被打中腦袋的?」

「上班時,臼井告訴我的。」

臼井是住我隔壁的學生,我們常去喝酒,有點兒交情。

「嚇壞了吧?」

「以為要死了——說我自己喲。太受刺激,心跳都要停了。」

「聽說你每天都來。」

「還說呢!」阿惠把我的手使勁往臉上貼,「擔心死了,根本睡不著。醫院的人說你不要緊,得救了,可是不親眼看見怎麼能放心?看到你的信和照片,我高興得哭了呢。」

我抱緊她,再次長吻。放開她的唇後,我看著她問:「知道我為什麼能得救,做了什麼手術嗎?」

「當然知道。」她眨著眼點點頭,變替看著我的兩隻眼睛,「你被送到這家醫院後,馬上就有了世界首例超強手術的爆炸性新聞。報上寫的是某公司職員a,我想,知道你被襲的人都猜出來了。但知道確切訊息是在接到你來信的時候,一個姓若生的人告訴我的。」

「原來在此之前沒有正式通知你。」

「說是規定只告知直系親屬,但你沒有親人,就破例告訴了我,若若先生真好。」

「雖然有點兒神經質。」我笑笑,分開她的劉海,摸摸她漂亮的眉毛,「我的腦袋裡,裝著別人的零件。」

「真不敢相信。」

「毛骨悚然?」

阿惠閉上眼搖搖頭,短短的茶色頭髮搖得像小鳥羽毛。「很了不起。你將走過兩個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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