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沒什麼可商量的了。」
「只是見見面也行啊,吃個飯,喝個茶。」
我看著直子:「什麼目的?」
「我擔心你啊。」像以前的某一次一樣,直子用雙手捧著我的手,像是要保護什麼珍貴的東西。「我不能檢查你也不能調查你,只是想確認你沒事而已。只是這樣的話,你應該不介意吧?」
我推開她的手,望著車窗外,雨已經停了,銀白色的月亮正要從雲層裡鑽出來。
坦白說,我沒有理由拒絕她的請求。雖發了脾氣,但今天的晚餐也不是不愉快。不如說跟她在一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安穩。
我好像開始愛上這個女人了。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被她吸引。最初見到她的時候也沒覺得她有多大魅力,可不知不覺中她已經俘虜了我的心,令我無法放下。
我想,京極如果活著,也許會愛上她。我是受了他的影響嗎?我現在已經不能客觀分析自己的情感了。
「怎麼樣?」她從一旁窺視我的表情。
「我要有這意思就跟你聯絡。」我回答。
「還好。如果連這樣的請求都被你拒絕,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車開到公寓前,我迅速下了車。直子也下來了。
「今晚多謝款待,我該這麼說吧?雖不想說,還是要告訴你,那家店的菜真不怎麼樣。」
她皺起眉:「我也這麼想呢,最近換主廚了。」
「下次別去那種高階餐廳了。和我的性格不符。」
「我會找好吃的地方。」
「希望如此。」我轉過身朝公寓走去,突然又停下來回頭對她說,「那個,對不起了。」我指著沾在她襯衫胸口上的咖啡漬。
她馬上反應過來:「沒關係,別在意。」
「下次一定補償你。」
「我都說了不用在意。」她鑽進計程車,從視窗向我輕輕揮手。
29
我為什麼會把那種東西捧回家呢?那架紅色的玩具鋼琴。那東西里面有一種力量在召喚我身體裡京極的亡靈。
我一個人待在公寓房間裡,無意識地坐在琴前,敲著琴鍵,一聽到琴聲我的心就能安定下來。那無非說明我的心正一點一滴地被侵蝕。可我沒有勇氣把這架小鋼琴處理掉,我沒有自信應對失去它之後的混亂不安。
我寫日記,有時也回頭看看以前寫的,注意到只不過幾天前寫的東西,那感覺就已經不同於現在的自己了。莫非變化加速了?
有個夜晚,我夢見了父親。這段時間我基本上沒有夢見過父母。突然做了這樣的夢,也許是和前天晚上刷牙時發現牙膏用完了就用了鹽有關。父親以前說這個方法不錯,經常這麼做。夢裡父親在砍樹。他要用木頭做籠子,然後把我關進去。我不知怎麼明白了他的意圖,不情願地又哭又鬧。父親惡狠狠地瞪著我,那張臉競然變成了那個人——京極的臉。這時我驚醒了。
起床後有好一陣子我感覺不舒服。大概是我想把自己關起來才會做那樣的夢。
我反覆回味夢裡的內容。那個我和父母曾經租住的老房子不知道怎麼樣了。那房子正面是一家小小的設計師事務所,廚房很小,只有兩個房間。上了初中之後,我就在客廳裡睡。
我想回去看看,到那個老房子附近轉轉也許能喚起一些對過去的回憶。碰巧今天又是週六。
我隨便吃了點早飯就出了門,去車站買了票。到老房子只要中途換乘一次電車,大約花四十分鐘即可。這麼近的地方,我怎麼到現在才想到要去呢?
出了車站,我步行去老房子。只有五分鐘的路程裡,我發現周圍的一切變化不小。很難說是變美了,但很明顯是在拼命追逐時代的潮流。
我們曾住過的街道還是老樣子。狹窄的街道兩側排列著怎麼看也看也不像是正經在做生意的店鋪,每隔一兩家店就掛著空房子的門牌。我想起很久以前這裡為了搬遷曾發生過騷亂。店主們集合在一起,父親也去了。他們商量的結果好像是:誰也不要單獨行動,大家一起抗議,把搬遷費抬高。令父親憤慨的,是大家似乎都想逃離這裡的生活。那個計劃後來中斷了,也不用搬遷了。早就打著下個搬遷地的如意算盤的傢伙們一下子沒了幹勁,成天張口便是「沒有道路擴建工程了嗎」之類戀戀不捨的話。
我走在似曾相識的蕭條街道上,向以前住過的地方走去。到達之後,我驚呆了。那裡已經被改建成了帶屋頂的停車場。
我走進去,想找到以前的客廳的位置,試著去回想廚房在哪兒。記憶卻沒被喚醒。明明還記得房子的陳設和大小,卻完生無法把它形象化。自己曾經住在這裡的事實也如同編造的故事一般毫無現實感。
「喂,你在幹嗎?」後面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一個男人朝我走來,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留著平頭、眉毛修得極細的傢伙,「別亂碰我的車!」
這傢伙似乎在哪裡見過。我仔細一看,原來是以前住在附近的同年級同學,從高中起就分開,大概已經有十年沒見過面了。
「幹什麼,你這傢伙!別總盯著人瞎看,你想找碴嗎?」他揪住我的衣領。這人從小學起就愛這麼幹。我想起一些關於他的重要回憶,就是一起去捉蟋蟀,還有職業棒球賽的情景。
「快說呀,啞巴了?」
我全身發燙,耳邊響起陣雨般的蟬鳴聲。「我才沒碰你的車。」我說。
那傢伙怪異地瞪著我:「真的?」
「真的。」
「你在那別動,別想逃。」他放開手、一邊瞅著我一邊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然後開啟右側車門,探身進車裡檢查情況。
就在那瞬間,我狠狠踹了一腳車門,他被門夾住腹部,發出一聲慘叫。我把門開啟一點,他試圖出來,我又一次把門踢上,這砍夾住了他的脖子。我使勁按住他,使盡渾身力氣開合了好幾次車門。這期間腦子裡的蟬鳴聲一直持續著,我開始頭疼。等我回過神來,那傢伙已經精疲力盡地趴在那兒。
從街道那邊看不到這裡,似乎不用擔心剛才的情景被人看見。我又踹了那傢伙的肚子一腳,走出停車場。
去車站的路上,頭痛越來越劇烈,整個街區似乎都在壓迫我的記憶。我站都站不穩,看見路邊有電話亭就躲了進去。耳鳴隨著心跳一起震動,我感覺呼吸困難。我強忍著即將崩潰的痛苦,撥通直子的電話。她在家。
「救我!」我喊道,「我快不行了。」
「你在哪裡?」直子反覆問我。
我把地址告訴她。
「待在那兒別動。」她說完便掛了電話。
我靠在電話亭旁的護欄上,試著去想自己剛才的行為。事情怎麼去變成這樣?我不過是來這兒尋找成瀨純一的回憶,難道這個地方在排斥我?一輛救護車從眼前經過,停在我家老房子所在地附近。好像有人發現了男人倒在停車場。蒲……對了,他姓蒲生,好像就是姓蒲生。那傢伙會怎樣呢?我想他不會這麼容易就死了,但也不排除那種可能。我還是很冷靜,沒有感到恐懼或是產生任何罪惡感,就如同拿著殺蟲劑噴蟑螂的人不會抱有罪惡感一個道理。過了一會兒,救護車折回來路,開走了。
當我再次感到頭痛的時候,一輛計程車停在面前。直子跳下車跑過來。「沒事吧?」
「沒事。有點……累了。」
「上車。」
我上了計程車,車朝我的公寓開去。可能是怕被司機聽見,直子什麼都沒說。
到了家,我從儲物櫃裡取出舊相簿。那裡面有幾張老房子的照片。「就是這裡,這就是我出生的家。我剛才就是去找這棟房子。」可房子已經不存在了,就像我記憶中關於成瀨純一的一切正在逐漸風化一般,那個地方也不再是我的過去了。「有一天我的足跡會完全消失。那樣,成瀨純一這個男人曾經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事實也會跟著消失。」
「怎麼會呢?你看看身邊這些,不都是你的痕跡嗎?」
「在哪裡?哪裡有我的足跡?一切都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還有我呢。」直子望著我的雙眼,「我的回憶裡刻著你作為成瀨純一留下的足跡。」
「在你的記憶裡……」
「對啊,別忘了哦,手術後和你待在一起時間最長的可是我呢。」
我拉起直子的手。她的眼睛裡蘊含著一種篤定的光。她的嘴唇很漂亮,我不禁想吻上去。
但我放開了她的手。「你該回去了。」
「怎麼了?」
「沒什麼,回去吧。」
我不得不承認我渴望得到直子,得到她的肉體。我決不能陷入慾望中去,這種慾望無疑來自京極。
京極的亡靈正不擇手段地想要支配我。
30
第二天,去買東西的途中,我在一家叫番場房地產的店門前停下腳步。那天的情景浮現在我腦海裡,那個死魚眼的男人,還有槍聲。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搖搖晃晃地進了店。今天是週日,店裡比那天還要熱鬧。我找了找那天自己被擊倒的位置,那裡什麼痕跡也沒留下。和那天一樣,沙發上坐著女顧客。
「有什麼需要嗎?」從櫃檯裡面走來一個聲音高亢的男人,眼神中透出對我的蔑視。他似乎認定我是來找便宜出租房的,顯出一副不邪的神情。
「我要見老闆。」
後面的店員們也朝我這邊看過來。男職員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老闆不在這裡,您是……」
「店長在哪兒?」我環顧店內,「跟你這種底層的傢伙說不清楚。」
那人臉色劇變,歪著嘴什麼也沒說就轉身走開,跟坐在牆邊的胖男人低聲耳語。我見過這個臉長得像哈巴狗臉的男人。他就是那天在場的店長。
胖店長朝我走來。「有何貴幹?」
「還記得我嗎?」
店長驚訝地皺著眉:「我在哪兒見過您嗎?」
「你還沒到健忘的年紀吧?那種事都記不起來也太說不過去了。」
「那種事?」
「這下想起來了?」我撩起劉海。整形手術還箅成功,但傷疤不可能完全消失。
店長一時還是沒想起來,但很快臉色就變了。「是那時的……那位……嗎?」
「沒錯,」我說,「就是那天那個人。」
店長嘆了口氣,一邊點頭一邊呼氣。「啊。哦,那天真是多謝了。您能恢復健康真是太好了。」
「我要見你們老闆。」
「明白了。我跟他聯絡一下看看。請到這邊來。」胖子把我領到裡邊的貴賓室。這裡也不算寬敞,但擺著一張高階沙發,和外面那些客人坐的沙發相比高下立判。分店長說句「請您稍候」就走開了。一分鐘後,女職員端茶進來。
我一邊啜著茶水,一邊不解地想著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見了他們老闆要做什麼。勉強地說,也就是來看一眼京極恨透了的男人。
十分鐘後店長回來了,說社長正趕過來,讓我再等十分鐘。這期間把我一個人丟下似乎也不妥,他在我面前坐下。
「那之後呢?」他搓著手掌,「頭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嗎?」
「完全?」我眯著眼睛瞟了他一眼,「被打成那樣能全好麼?拜託你用常識想想。」
「哦,那麼,這麼說來,」哈巴狗開始冒汗,「還是有什麼後遺症?」
「你看看我自己判斷唄,不覺得有什麼異常的地方?有吧?」
「沒,沒什麼……」他毫不客氣地從頭到腳打量著我。
「算了,看著你這張臉也只能讓我覺得無聊,讓我一個人待著。」
哈巴狗果然被我傷了自尊,晃著腦袋站起來,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屋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重新四處觀察。牆上掛著一幅匾額,上面用蜿蜒扭曲的字型寫著「熟慮斷行」。架子上擺著個紅褐色質地不明的壺,我不禁想這東西到底值多少錢。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