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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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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兒沒事的,我跟誰也沒說。」

「你有錢嗎?」我問。

「別擔心,還有信用卡呢。」

我從床上起身,拿過自已的錢包,把簽帳金融卡扔到她面前:「裡面大概有五十萬,全部取出來。」我說了密碼。這一類的記憶都還在,可我已經慢慢地不是成瀨純一了。

「我一會兒去,順便買點吃的。」她拿起卡片。

我拿起畫筆,面朝畫板。窗外的風景畫了一半。原來畫畫時會出現無視左側空間的症狀,這回卻沒有這種傾向。這並非病情有所好轉,只是因為描繪右側的能力正在消失,表面上看起來有了平衡——畫的水平能證明這一點,我只是在畫面上機械排列著四角建築物,也許小學生都能畫得更好一些,而我連畫到這一步都很困難。只是把看到的東西照原樣畫下來。按說還應該有些許儲存的畫畫技巧,可一拿起筆就無從下手,對要畫成什麼樣子毫無感覺。

我強迫自己動著在抗拒的手,繼續去畫眼前的垃圾畫。要是以前的自己會怎麼畫——我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邊想邊塗顏料。我滿頭大汗。越往下畫,畫面變得越滑稽,讓人絕望的是不知道哪兒不對。血往上湧,心跳加快,全身如著火般發燙。

我扔掉畫筆,雙手拿起畫板使勁往膝蓋砸去。畫板破了,膝蓋沾滿顏料,畫當然也廢了。

阿惠開口了:「還是歇一會吧——」

我把砸破的畫板扔過去:「別煩我,閉嘴!趕緊買東西去,順便買個新畫板回來!」

她想說什麼,卻又撿起摔破的畫板默默出了門。

我又把自己扔到床上。眼皮沉重,頭大如鬥,大概是因為這兩三天唾眠不足,畢竟只睡了一兩個鐘頭。一想到時間所剩無幾,我就無法毫無意義地睡上幾個小時。我害怕自己再睜開眼時,整個世界已經面目全非。

我慢慢地下了床,蹲在地板上。屋子角落裡放著那架紅色鋼琴。往背包裡裝行李時,不如為何,第一樣裝進去的就是它。

我坐在鋼琴前面,用食指敲鍵盤,斷斷續續地彈起知道的曲子。沒有幾個鍵,曲子彈到一半幾乎就斷掉了。即使這樣,這琴聲也像一劑特效藥,讓我的心靜了下來,甚至希望自己永遠這樣彈下去。但我還是撇開鋼琴,拉過床上的毯子矇住腦襲。不能讓鋼琴把心奪走,每敲一下鍵盤,成瀨純一的腦細胞就會消失一點。

這天晚上,電視上播放了一條奇怪的新聞:在距離橘直子屍體發現地大約一公里地方,找到了她的衣服。

真奇怪,那衣服明明已經被我處理掉了。

播音員接著說,用來切割屍體的鋸子被扔在附近,周圍的草叢被踩過,有數人走動過的痕跡,還泣有證人聲稱,在事發當晚看到一輛紅色汽車進了山,車上坐著幾個年輕男女。

我明白了出現這可笑證據和證人的原因:「這是在偽裝。」

「偽裝?」阿惠歪歪頭。

「有人開始行動了。」

「有人?」

「想順利推進腦移植研究的人,我不知道他們的真正面目,但有一點確鑿無疑,他們正在拼命抹去我的罪行。」

「可是,」她舔舔嘴唇,「要是警察認真調查的話,不就馬上能識破偽裝了嗎?要不然,想怎麼犯罪都行了呀。」

「認真?」我冷哼一聲轉過臉去,「警察不可能認直。某種強大勢力啟動時,警察也總包含在其中。」

「這麼說……你不會被警察抓走了?」

「警察不會抓我。這是那群渾蛋的劇本,劇本的結尾是,我死於某次原因不明的事故。」

「沒事,只要我在這兒,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我對她的幼稚想法嗤之以鼻:「只有在他們到來之前自行了斷,別無選擇。」

「你……」

「畫板買了嗎?」

「在這兒呢。」

我開啟紙包,把畫板立在窗前。現在看到的只有樓群的燈光。

畫什麼好呢?想要懷抱成瀨純一的心去死,我到底該畫什麼?

【倉田謙三筆記3】

謎團很多。有新的證據和證詞,但都有些偏差,有些不合邏輯。搜查本部得到的指令是追查紅色汽車裡的幾個男女。我的意見是應該徹查被害者橘直子周邊,局長說那個方向當然也會去推進,卻沒有具體指示。

會後向科長提出去追捕成瀨純一,沒理由不去注意這個在屍體身份辨明後馬上消失的男人。科長給的指示卻是尋找那輛紅色汽車,真不可思議。不知為何,關於這起案件,上司們一點也不積極。

說起成瀨,今天嵯峨律師來了,來問他的下落,說是聽說警察在那傢伙住處附近打探就來了,我告訴他,我們也在找他。

【堂元筆記10】

八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嵯峨來訪。他表情嚴肅,想必知道了什麼。果然,他問起橘助手被殺和成瀨純一失蹤之事。開始我想佯裝不知,他威脅說再糊弄要訴諸強制手段。他有一定背景。我明白還是坦白更明智,就簡短說明了來龍去脈。他顯然很鬱悶,救了自己女兒的青年就此變成殺人狂,這事實像是讓他一下子難以接受。

39

閉門不出五天了,已經摔壞了十個畫板。意識不清的時刻在增多,拿畫筆的手開始顫抖。

「阿純,求你了……」她在背後說。

我把手裡的畫筆扔過去:「別隨便進來!」

「可是……」她用手背擋著眼睛,嘴角一撇,哭了。

看到她這種表情,我更加焦急。「出去!」我大叫,「別在我面前出現!」

「我這就走,可是求你了,哪怕吃一口。」

「說過了,不想吃。別管我!」

「可你……這兩天什麼都沒吃,這樣會死的。」

「還不會死,但離死已經不遠,剩下的不多了,不能把寶貴時間浪費在無聊的事情上!」

「吃一點兒吧。」

「別煩我。」

我撿起畫筆重新面對畫板,這種動作也讓我覺得時間寶貴。這時,她從旁邊伸手拿走了面板。

「還給我!」

「這種畫還不如不畫!」她把畫板摔在地板上,用腳去踩。

「你要幹什麼?」我一把推開她。

她的頭撞到了牆,她呻吟著蹲下來。我的手伸向她的脖子。她全無反抗,只是轉動眼珠抬頭看我:「想殺我?」

我沒說話,想加一把勁。就在這時,腦袋裡又開始一陣劇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猛烈,我抱著頭,痛得打滾。

我不知道頭痛持續了多久,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感覺跟剛才有些不同,就像鏡頭對上了焦,我覺得神志清醒。

阿惠擔心地看著我:「你……沒事吧?」

「嗯……」我慢慢直起身,重新看著她。那一瞬間,像被抓住了頭皮似的,我感覺到一陣刺激。連我自己也會明白,一種近似性慾的慾望噴湧而出。她的臉,她的身體,在召喚我。

「脫衣服。」我說。

她大吃一驚:「啊?」

「我讓你脫衣服!」我重複了一遍,「全脫掉!」

她沒問為什麼,開始脫衣服,直到全身赤裸像個木偶似的站在我面前:「這樣行嗎?」

「躺在那兒。」我拿起新買的素描本開始動筆。幾根線條眼看著勾勒出她的樣子。我確信自己能畫,現在能畫。

「畫板,你去買新畫板吧。」我看著畫完的素描說,「還有顏料。一切從頭開始,你把屋子裡的垃圾作品全部扔了。」

她穿上衣服,沒有馬上出門。

我大叫:‘磨蹭什麼?趕緊去!你想讓我的靈感消失嗎?」

她開口了:「我這就去,趁這點時間你吃飯吧,我做了三明治。求你了。」

「三明治?」我皺起眉頭。淚水從她眼睛裡流出來。沒辦法,我點點頭:「知道了,我吃。這幅畫完成之前我不能餓死。」

「我走了。」她像是放心了,走出門去。

這一天,我傾注了全部精力去畫她的裸體。這是我幾個月來第一體體會到創作故。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變化,很明顯,這和強烈的頭痛不無關係。也許是殘存在我體內的成瀨純一的部分在發出消失之前的最後閃光——如果是這樣,畫這幅畫就成了成瀨純一活著的證明。

留給我的時間還有多少?

40

畫筆無法繼續。

不管我怎麼想畫,拿筆的手都動不了。裸體面還沒完成,對它的執著卻正慢慢消失。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坐在玩具鋼琴前,用一根食指彈著,一彈就是幾個鐘頭。

不畫了嗎?——模特兒問道。我沒回答。於是她一遍又一遍地問:為什麼不畫了?怎麼不畫了?我叫道:好了,別管我!

她哭了。我看著厭煩,問她為什麼哭,要是不情願到想哭的話,出去好了。

因為愛你才這兒的,她說。

愛?究竟什麼是愛?

我記得自己曾愛過她,那是遙遠的過去了。所謂愛著誰,只不過是比對別人少了一點戒心。

我愛你,她重複著。不能相信這種虛無的臺詞,假面之下不知道會洶湧著怎樣的慾望。

【葉村惠日記7】

九月四日,星期一(雨)

今天嚇了一跳。正在畫具店找顏料,突然有個不認識的男人叫我。開始我以為是警察,想跑。他說不是的,遞過名片。嵯峨道彥,從阿純那兒聽說過這名字。

他說他拿著我和阿純的照片,在大一點的畫具店一家家找,因為那是唯一的線索。看來是一得知我幾乎每天去那家店就守在那兒了,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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