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眨眼,再看這病房裡的景象,卻覺得有些怪異,床頭櫃,鮮花,窗臺上的幔紗,所有的線條都以一種很奇妙的方式呈現在自己的眼裡。
易天行不知道這種法門能持續多長時間,趕緊走上前去,坐到小肖的病床旁,掀開被子,雙眼緊緊盯著他被繃帶層層包裹著的斷腿。
這隻腿是被吉祥天門下宗思手中仙劍所斬,仙劍之利不是人間物品所能比擬,也幸而如此,小肖的斷肢截面平滑異常,省城大學的微創科醫生才能儘可能完美地將斷肢重植,神經恢復也應該比一般的斷肢病人來的簡單些。
易天行並不懂醫,但他在武當山用這火指灼瞳的法門識破了秦梓兒真蘭弦的執行軌跡後,便隱隱感覺,自己可以用這個法門來看看小肖的傷到底怎麼樣了,看看那些在醫學界也顯得十分麻煩的神經元修復進行的如何。
果不出其所料,他的眼光一觸繃帶,反射回來的影像卻不是白白的醫用繃帶,而似乎帶有了某種穿透的力量,深深往裡扎去。易天行小心翼翼地呼叫著自己的神思,一面輕念心經以穩定心神,一面催動著自己的神念往小肖的斷肢里望去。
神目如電,這是說的天上諸神。而此時易天行的眼光雖不如電閃雷鳴般可怕,卻也是如x光一般犀利。
……
……
不知道看了多久,易天行長嘆一口氣,緩緩將自己的神思從小肖斷肢處收了回來。一抬頭,卻愕然看見小肖正有些吃力地偏頭望著自己。
易天行嚇了一跳,尷尬道:「醒了?」
小肖看著他半天沒有說話,忽然問道:「我的腿有沒有救?」
「這應該問醫生。」易天行撓著腦袋應道。
「少爺,你能幫我的。我知道。」小肖經歷一番生死後,竟是較諸以前更沉靜許多。」
「我怎麼幫你?」
「我的腿怎麼樣了?醫生說創面有些奇怪,神經元連上後總是通不了,做了幾次電刺激也沒有反應。」小肖望著易天行。
易天行嘆了一聲,沉默良久後道:「那把傷你的劍有些古怪,創面似乎被隔絕了。呆會兒我會去和主治醫生說一聲,加壓和電刺這些方案都暫時停下來。」
「我就知道你剛才看到了。」小肖聽見他的話不但沒有失望,反而笑了。
易天行也笑了,他喜歡和聰明人說話,這樣比較簡單,何況他本來就對小肖有所寄望。
「有些事情,不需要和太多人說。」
「知道。」小肖咳嗽了兩聲。
「先休息吧。」易天行轉過身去,問道:「能不能喝水?」
「前幾天開始進流食,不過今天好象要做什麼檢查,醫生讓我暫時先別喝。」
「喔。」易天行隨口應了聲,從床頭櫃上取了根棉籤,在口杯裡蘸了些清水,輕輕地潤著小肖的唇角,一面挪著棉籤,一面似無意說道:「你就安心養傷,放心,我會把你的腿弄好的。」
小肖有些難以自抑地露出一絲感激之色。
「感激什麼?」易天行淡淡道。
「感激少爺服侍我。」小肖笑著說話,眼角卻有些溼。
易天行笑著搖搖頭,心裡卻是蠻酸楚:「最不喜歡你們這些混道上的人,本來就是我欠你的,怎麼現在倒覺得我是在對你施恩一樣。」
正說著,袁野接到手下小弟的電話,知道少爺往省人民醫院來了,於是也急匆匆地趕了過來。易天行扭頭看他進來,不免有些詫異,說道:「你怎麼來了?」
袁野取下自己脖上的白色圍巾,掛到病房的衣架上,一面應道:「聽說少爺來醫院了,我就來看看您有什麼吩咐沒。」
易天行沒好氣道:「前幾天不是才通過電話?這般迫不及待想見我?」他看了一眼病倦之色漸上的小肖,給袁野做了個眼色,溫言和小肖說了幾句,便離開了病房。
袁野一愣,只得又將體溫尚存的圍巾重又掛上,轉頭在小肖手上輕輕拍了兩下,也跟著出了病房。
省人民醫院住院部後面是個極大的園子,園子裡種著些耐寒的長青植物,時不時有病人在護士的攙扶下行走於草坪林間,享受著這冬曰裡難得的陽光。
易天行呵著熱氣,看著自己呵出的熱霧在眼前幻成了各式各樣的形狀,隨口問道:「前些天在電話裡和你說的事情,你查的怎麼樣了?」
「查了一下,基本上和他進公司的時候說的情況差不多。」
「他身上有人命官司沒有?」
袁野搖搖頭:「很可惜沒有,小肖從學校出來就進的公司,這幾年表現的倒是挺能幹。但身上沒有官司,所以想在公司裡上位比較困難。」
「沒有才好。」易天行下意識地擺擺手,笑著說道:「這樣才能夠保證他將來能儘可能保護古家的利益。」
「這是怎麼個說法?」袁野皺皺眉。
「人終是要有所畏懼心才好。」易天行嘆道:「如果連人命都不放在眼裡了,哪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是他不敢拋卻的?」
「明白了。」袁野若有所思,「小肖是個本分人,但也是個聰明人,這兩條佔齊的兄弟確實不多。當年若不是他一個人帶著弟弟生活,恐怕也不會走上這條道路。」
頓了頓他又道:「只是看他有沒有這麼大的野心了,如果他自己都沒有主事的膽量和想法,你我想扶他上位也比較困難。」
「野心這兩個字太難聽。」易天行笑著擺擺手指頭,「叫上進心比較好。」他望著特護病房所在的住院部三樓,唇角微微一翹,心想這樣聰明的小夥子,往往會顯得太有自知之明,自保有作,進取不足,不過既然他已經看透了自己的神通,那自己就有辦法讓他有信心去當古家在省城的主事人。
易天行決定將一些淺顯的佛宗法門傳給小肖。
一是為了讓他將來能夠獨當一面,二來是……為了心中的一絲歉疚吧?
袁野見他安靜地走著,也就安靜地隨在後面,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問道:「少爺,前些天省城發生了一件大事情。」
「噢?」易天行眉梢一挑,「什麼事兒?」
「那天夜裡,市局的潘局將少爺從派出所裡撈出來後,您不是跟著那輛車去了歸元寺?」
「是啊。」易天行停下了腳步,隱約猜到袁野說的大事是什麼。
「第二天,聽說警備區司令部和警察第二分隊都出動了,在歸元寺門口險些幹了起來。」
「你聽誰說的?」易天行仍然是一臉平靜。
袁野聳聳肩:「就像以前說的,鼠有鼠道。這些大事情,我們這種人總是比較容易是到訊息,更何況這次軍警兩方對峙,事情鬧的真是很大。」
易天行此時眉宇間始現出一絲憂色,心想在世俗裡鬧出事情來,不會有什麼後患吧?正想著,又聽見袁野在身後關切問道:「少爺,這件事情和你無關?」
易天行眉梢一挑應道:「我有這麼大能量嗎?別瞎猜了。」雖然明知袁野肯定不相信,但至少明面上他是不會承認什麼的,他為了阻止袁野繼續發問轉而問道:「最近和老太爺通了電話沒有?他可有說些什麼事情?」
袁野搖搖頭道:「老太爺只是吩咐我聽少爺您指示,沒有什麼別的交待。」
易天行想到躲到高陽縣城的這位老狐狸,便想到自己這些天隱隱想到的某種不好的推論,嘆口氣,終於還是問起了省城道上的事情:「最近省城安不安靜?」
「不是很安靜。」袁野平靜應道;「少爺上次被警察局請了去,道上便有些風言風語,那個從中搗鬼的城東彪子藉著這勢頭,有些囂張勁,在省商和金羊廣場那裡與我們有些爭執,只是少爺那些天一直沒有音訊,加上您交待過這件事情由您親自處理,所以我們就一直擱在那兒,沒有動手。」
易天行看看人民醫院裡的冬曰美景,心想自己終究還是繞不過這些渾水,唇角微微翹了起來。
「城東彪子的事情,少爺是放手讓下面做,還是自己處理?」袁野瞧出來這位讀大學的當家少爺對這些道上事情有些煩惱。
「我自己來吧。」易天行微微笑道:「讓你們做,只怕又得血流成河。」
「我們會有分寸的。」袁野應道。
「大家的分寸本來就不一樣……對了。」易天行臉上浮起微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有個事兒,你不能瞞我。」
「少爺請講。」袁野有些愕然。
易天行慢悠悠說道:「你真想一心回高陽縣服侍老太爺?」
「自然。」
「那就好。」易天行微笑道:「若你想打理省城的家業,我自然也有辦法讓你接手。所以我想問清楚,不然將來我們扶著小肖上了位,你心裡不高興就不好了。」
袁野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少爺是直姓子,我也不會拐彎,所以放心吧。」
「你若想留在省城,也是應有之義,所以不需要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易天行靜靜地看著他的雙眼。
袁野沉默半晌後道:「若說人不貪圖享受,那是虛假到了極點。但少爺若是在省城呆久了也就知道,一個人肩子上扛著一大家子的產業,乾的又是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情,曰子久了,換誰都不想繼續幹下去。」
「原來你也是個好偷懶的人。」易天行像是重新認識了這個有趣的「家丁」。
「彼此彼此。」袁野輕聲應道。
「幫我買張車票。」易天行對他說道:「我要回一趟高陽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