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絨絨的大熊比小傢伙的身體也小不了多少,歪著身子掛在小傢伙的臂彎中,棕色的頭部頹然向地,那雙黑玻璃珠做成的眼睛看著很悲哀。
易朱抬起頭,望著灰灰的天空,腦後的肉肉擠作了一團,看著很可愛。
「咕咕。」他微紅的嘴唇嘟著,輕輕叫了兩聲。
林梢之上傳來撲翅的聲音,嘩嘩響聲中,一隻黑色的烏鴉不知從何處飛了過來,落在離易朱五十米外的地面上,揹著黑翅,雙眼炯炯望著林地上的那個小胖子。
又一陣疾飛之聲響起,一隻也是渾體黑色的鳥兒飛入林間,卻遠遠地落在地上,尾羽比那烏鴉要早些,嘰嘰咕咕叫個不停,羽毛亂震,似乎極為害怕。
撲翅之聲不停傳來。
不停有羽色各異,體形有差的鳥兒飛入了這片小小的林子,或近或遠,或傲或倨地站在林間。
灰胸竹雞、華東環頸雉、貴州環頸雉、鳳頭麥雞、黃腳三趾鶉、董雞、珠頸斑鳩、紅翅鳳頭鵑、四聲杜鵑、大杜鵑、小杜鵑、普通夜鷹、短嘴金絲燕、白腰雨燕、藍翡翠、三寶鳥、戴勝、斑姬啄木鳥、黑枕啄木鳥、棕腹啄木鳥、星頭啄木鳥、家燕、金腰燕、毛腳燕……
鳥兒滿滿地站了一地!
都看著林地正中的易朱。
站在林畔的鄒蕾蕾放在腰側的手微微抖了起來,十分緊張。
遠處守護著她們的秦琪兒和許瑾更是目瞪口呆。
此時是冬天,省城這裡怎麼還可能有這麼多隻鳥?
……
……
「易朱,回來!」
鄒蕾蕾不知道要發生什麼,只是心情十分不安恐懼,總覺著自己面前這孩子要出事,見易朱聽若無聞,咬了咬嘴唇,便準備踏入這鳥群之中。
「媽,你別進來。」
易朱輕輕開合自己若點朱丹的嘴唇,輕聲說著。他指著第二隻落入林間的那鳥,說道:「媽,那個就是黑杜鵑鳥。」
鄒蕾蕾忽然覺著眼前一亮,似乎有一幅圖畫展開在自己眼前。
一隻灰色的杜鵑鳥趁著小鳥的父母外出覓食,詭詭祟祟地進入小鳥的巢,將自己的蛋產在了巢中。
杜鵑的蛋比小鳥的蛋大,看著很噁心。
小鳥父母不知道,耐心地孵化著,終於有一天,稚鳥們全都破殼而出。
紅通通的,沒有一根毛,鮮肉可見,而杜鵑的幼鳥體型更大,看著更為兇惡。
小鳥父母開始拼命地叼蟲子餵養自己的子女和旁人的子女。
小杜鵑食量大,吃不飽。
小杜鵑扭動著自己笨拙的身體,用自己微紅少羽的屁股,硬生生將巢中其它的小鳥推下樹去!
「啊」的一聲輕叫,鄒蕾蕾閉上了眼,但發現那殘忍的故事仍然在自己的眼前繼續著。
被推下樹去的小鳥啼嘰號寒,聲音漸弱,緩緩死去。
小杜鵑卻長的一天比一天,竟比小鳥父母的身子還要大上數倍。
它發著怪怪的啼音,讓自己的養父母認為這一隻鳥便是一群小鳥。
它張著紅紅的嘴,貪婪地表示著自己的飢餓,攫取著小鳥父母喙中少的可憐的食物。
……
……
蓬的一聲輕響,讓鄒蕾蕾睜開了雙眼。
站在林地裡的那隻黑杜鵑被爆成了一灘血泥。
易朱伸出一根手指遠遠指著那處,站在林子正中,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孩子純真的眼睛裡卻閃著一絲「蒼老」的憔悴。
這奇異的表情,讓鄒蕾蕾無比心痛。
易朱的指尖輕輕移動,又指著一隻渾體羽毛潔白,看上去隱有脫塵之意的禽類。
「媽,這是白鸛,很漂亮吧?」
鄒蕾蕾隱隱感覺,馬上這隻白鸛又要死了,不由嘴唇有些發乾,微微抖道:「很漂亮。」
易朱忽然孩子氣地癟癟嘴,似乎很委屈:「可是它喜歡吃別的小鳥,而且還是生吞,看上去很醜。」
鄒蕾蕾馬上就看見了。
一片灘塗之上,一隻仙羽飄飄的白鸛驕傲地行走在鳥群之中。
忽然,它低頭,疾如閃電的啄中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然後在幾隻別種鳥類的憤怒啄尖中,拼命而狠狽地逃跑。
前一刻還是仙子,下一刻便成了卑劣冷血的小偷。
跑到安靜處,白鸛叨住那個毛茸茸的小東西,往天上拋去,然後張開喙口,一口han住,嚥了下去。
毛茸茸的小東西在空中嘰嘰淒涼叫著,在白鸛的喙中還扭動著。
白鸛將它吞了下去,修長而悠美的頸部有一團噁心的隆起。
隆起漸漸向下滑動。
白鸛極為愜意地鳴叫了兩聲,將首埋於自己翅下,輕輕梳理著白羽,仙態復現。
……
……
易朱的指頭指著那隻白鸛:「你很醜啊。」
那隻白鸛忽然長足一蹬,似乎想擺脫這種恐怖的氣氛。
又是一蓬血花綻出。
優雅的白鸛變化一灘血泥之後,再也不復優雅了。
……
……
易朱輕輕指著場中的鳥兒,指著一隻,便細聲細氣地說明自己厭惡它的理由,然後將它變作一灘血泥。
鄒蕾蕾渾身顫抖看著場間血腥的一幕,強抑住自己想嘔吐的念頭,儘可能溫柔說道:「可這都是它們生存的方式。」
「我知道,媽媽。」易朱清新的雙眉輕輕抖動著,似乎在忍著某種痛楚,「可我就是討厭這種方式。」
「誰來幫我阻止這些?」鄒蕾蕾無助地輕聲喚著。
林旁有人掠過,正是一直守在後面的秦琪兒,她早就發現了林間的異常,但震駭之下,根本不知如何應對,此時見著鄒蕾蕾無比柔弱的模樣,心頭一動,鼓足勇氣便往易朱處掠去。
一入林中,秦琪兒卻清叱一聲,強行在空中停住了身形,輕飄飄地空中飄著,似乎畏懼著某種看不見的力量。
就像是有無數條殺人的細線一樣。
秦琪兒清妙無比的身影在這些線條內躲避翻騰著,被迫著離林間的易朱越來越遠。
唰的一聲,秦琪兒的右腿劃過空中,卻被那無形線條割出一道大口子,鮮血淋漓。
她在空中輕輕一翻,點著一片樹葉,勉強退回林邊,臉色慘白。
此時她再看著林間那個抱著玩具熊的小孩兒,目光裡除了震駭,還是隻有震駭。
……
……
易朱抱著毛絨絨的大狗熊轉過身來,可憐兮兮地望著鄒蕾蕾。
「媽,當鳥都這麼苦,爹當人是不是更苦?」
然後抬頭傻乎乎地望著高空。
不知為何,鄒蕾蕾鼻頭一酸,就這麼哭了出來。
然後她往林子裡走去。縱使這林子裡有著自己不明白的兇險,但她的小傢伙在林子裡面,很可憐地站著,所以她要走進去,進去抱著他。
只走了一步,便感覺自己的右手被什麼東西輕輕絆了一下,然後發現自己右手尾指上的那枚金戒指正閃著光。
戒指表面,有一根火紅從空中現出形來,崩得緊緊的。
蕾蕾知道,如果不是這枚式指,剛剛那一絆,自己的指頭一定已經被割掉了。
深深呼吸,她壓下心頭的恐懼,再次抬頭,堅定地往抱著大狗熊的小傢伙走去。
她的眼前微微起霧,霧過之後,眼前景色為之一變,只見林間到處充斥著五彩的光線。
光線之中,有萬千條紅線,如天火般朱赤,豔豔作光。
紅線的那頭,連著這林子裡數百隻模樣各異的禽類,連在那些化作血泥的鳥兒身上的紅線已經斷了,細細的端頭在空中緩緩飄浮著。
萬千條紅線,都是從小易朱的手上伸展出來的,鋪鋪灑灑,紅的煞人。
鄒蕾蕾小心翼翼地避開這些火線。
先前秦琪兒便是感應到了這些火線的威力,勉強避開,卻還是受了傷。
蕾蕾輕輕抬步、轉身、低頭……從這些殺人無形的火線中穿了過去,離易朱愈近,紅線便會愈密,偶爾擦到,便會流出血來,她卻強忍著沒有呼痛,生怕驚著了那小傢伙。
小傢伙此時痴痴呆呆地望著空中。
終於漸漸近了。
鄒蕾蕾強忍著痛,一把將那胖乎乎的小傢伙摟進了懷裡。
嗤嗤幾聲響,火線爆作一團火光。
鄒蕾蕾的身上浮出一層淡淡的光幕,將這傷害隔離在了體外。
易朱也終於從先前的失神中醒了過來,萬千條爆焚著的紅線剎那間消失無蹤。
小傢伙似乎很疲憊,連眉角都耷拉著。
鄒蕾蕾輕輕抱著他哄著:「乖,睡一覺就沒事了。」
易朱終於放鬆了下來,回覆了孩子的天真神態,下意識地將腦袋放在她柔軟的胸脯上蹭著,嘴裡含糊不清說道:「媽,我還是當人吧。」
鄒蕾蕾抱著小傢伙,面上聖潔無比,柔光傾瀉而下。
遠處的秦琪兒看著林間的這一幕,不由想起了幾個月前在小書店看到的情景。
嘰嘰一陣鳴叫。
滿地的飛禽離地而掠,呼嘯著穿過光禿禿的林梢,振翅疾飛,向著六處大樓後面那片幽靜山谷飛去。
山谷那頭,易天行的那一步還是沒有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