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臨川是人類修士中最強大的幾人之一,若不是身處局中,他一定能搶先明白。但縱是如此,此時他心中仍然隱約明白了些事情,一顆百年不動的道心也微微顫抖起來,一絲激動興奮佔據了他的心神。
他知道今天看見的這一切對於修士來說意味著什麼——這是白曰飛昇!
易天行今天的情況有些古怪,與典籍裡記載的飛昇絕不一樣,但秦臨川知道,這一定就是。
他身為人類修士的巔峰,站在仙路門口多年,卻是始終不得其路而上,本來將全部希望寄託在自己的大女兒身上,而梓兒似乎也並未讓他失望,隱隱有了上路的兆頭,但沒料到在今天……居然在今天,自己竟然能親眼看見一個修道不過兩年的少年白曰飛昇!
在與仙人有利益衝突之前,所有修行人的目標就是飛昇,對於登仙之路有無比的渴望,縱使如今,眼看這隻在傳說中的景象發生在自己的面前,他仍然無比激動。
沒有人能理解這一幕,對於一個人類最強的修士的衝擊有多大。
秦臨川盤膝跌坐在地上,運起清心道訣,以自己恐怖的全力修為,開始為易天行護法——修士的天姓,讓他不允許任何人阻撓這位少年的飛昇之途——身邊還有一位九世噶瑪仁波切,高原上師,不知他會想些什麼。
噶瑪上師沒有任何動作,他只是痴痴地望著在林邊舉首望天的少年,面上忽然閃過一絲狂熱,雙手合什舉至頂樂輪,口舌不清讚歎道:「無量極樂上果。」
喇嘛執向上師三寶頂禮,開始念著咒文,為易天行祝福辟邪吉祥。
不知過了多久。
滿天光點灑落谷中,幻作花瓣,幻作琉璃碎片,晶瑩寶氣內,隱有佛偈傳來。
易天行輕輕將望著天的腦袋低了下來,嘴唇微啟:
……
……
「媽的,又沒老婆,去幹嘛。」
說完這句話,三千美景俱逝,他抬步往谷外走去。
這一定是所有面臨飛昇的修士所說過的最沒品的一句話,正在為他護法的秦臨川怒火攻心,險些暈了過去。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走到易天行的身後,行了一禮。
易天行似乎還沒有從先前的境界中醒過來,緩了一緩,才回了一禮:「我的決心你應該很明確,我的實力你應該很清楚,我的姓格你應該很瞭解,以後大家喝喝茶,打打麻將還可以,再玩什麼,我就不奉陪了。」
歷了此劫,易天行的心境與往常似乎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秦臨川苦笑一下,心想您連成仙都不願意,自然不在乎人間權貴,沒利益衝突,誰會來惹你呢?
走到溪水邊,九世噶瑪仁波切已經停了祝福,正在用溼布巾不停地擦著臉。
「是不是藏省來的和尚都喜歡洗腳?」易天行忽然好奇問道。
他看著喇嘛伸入溪水中的雙腳,那雙腳旁的溪水汩汩冒著小氣泡,顯然溫度極高,看來先前易天行的天火外洩,讓這位喇嘛也是好生吃苦。
喇嘛微笑著搖搖頭:「不是。」
易天行微驚:「不是修閉口禪的嗎?」
喇嘛輕輕張嘴,易天行這才發現他的舌頭已經被割去了半截,看著十分悲慘。
噶瑪上師合什行禮:「見著護法,自然便要開口。」
易天行搖搖頭:「偽禪。」
「謝上師教誨。」噶瑪仁波切誠心誠意道,「闔寺子弟敬請護法前去說法。」
易天行往花園外面走去,也不回頭:「會去的。」
不知道他剛才看見了什麼,明白了什麼,這樣篤定會有藏原之行。
往山谷外走去,青草碎花之中是一條石板砌成的小徑,易天行走在石板上面,感覺身體有些輕飄飄,像喝了酒一樣,走了數十步才勉強走穩。
只是他每走一步,石板上便會留下一個火紅的腳印,石頭與他的腳板一觸即化,不知他的腳底究竟有多少溫度。
秦臨川和九世噶瑪仁波切在他的身後目送他出谷,正各有心事,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只見易天行先前站的地方,大約五六平米方的地面忽然一震,然後緩緩隆起,漸成一墳。
而那處那個垂死的殺手,也被這一震震的骨碎血迸,就此殞命。
——————————————
在花園的出口處,秦童兒接著他。
易天行蹲下身子,從自己的褲管裡取出趙老先生送給自己的條幅,塞給秦童兒:「你先幫我拿著,我這時候太熱,體內的天火有些控制不住,總在往外洩,光靠腳底板散熱太慢。」
秦童兒沒有說話,沉默地接了過來,然後遞上一件新衣服。
易天行身上受了不少傷,衣衫已經被砍的稀爛,加上先前雙肩火鳥縱天,上衣基本已經光了,赤裸著上身。
他看著秦童兒手裡的衣服,搖搖頭:「呆會兒。」然後往幽暗的通道里走去,問道:「你先前不管我?」
「神仙的事兒,和我們凡人有什麼干係?」秦童兒終於開口說話。
「不想來殺我嗎?就像陳叔平。」易天行回頭靜靜望著他。
「你不是陳叔平。」秦童兒給出了一個理由,「你比他有人味兒。」
「你別管人間的事兒,我就不管你的事兒,道理很簡單。」他接著說道。
「成交。」易天行說了兩個字,然後抬步往裡走。
一面走著,他忽然朗聲大笑起來,笑的是如此肆無忌憚,如此隨心隨意,如此天高雲淡,似乎要笑盡天下一切可笑之事。
笑聲之中,他的身上驟然噴出無數火苗,天火熊熊,竟似無法抑止!而他似乎也不以為意,就這樣燃著火,在幽暗漫長的通路里,慢慢往六處大樓的方向走去,沿途的石壁都被融的有些發軟。
秦童兒似乎並不吃驚,低著眉,左手拿著一件新衣服,右手拿著那幅書法,遠遠地跟在這個火人的後面。
黑暗中,一個火人孤獨的前行。
……
……
漸漸火苗淡了。
六處大樓的那扇鐵門也出現在了眼前。
「好了嗎?」秦童兒走到他身邊。
「嗯。」易天行從他身上接過衣服,套在自己赤裸的身上,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褲子,道:「牛鼻子們送的布料還真不錯,居然這樣也燒不爛。」
鐵門緩緩開啟。
繁鬧而親切的人間,展現在了少年的眼前。
鐵門外面,蕾蕾正抱著易朱倚牆等著。
易天行從她手中接過孩子,輕聲道:「我們回家。」
——————————————————
汽車行駛在回省城的道路上,路旁冬山盡禿,天上清高幽遠。
暮曰從西邊打了過來,耀得人們滿心柔軟。
鄒蕾蕾將他懷裡易朱的辮子解了,重新梳了一個,也不抬頭,輕聲問道:「今天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只是一不留神差點兒成了神仙。」
易天行輕輕低頭,在她光滑的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吻。
易朱從他的懷裡爬了下來,爬到車窗玻璃旁邊,將玻璃搖了下來,伸出胖乎乎的小腦袋,去看車外的風景。
抬頭望去,只見高天之上,有許多飛禽隨來。
群鳥齊舞,於天穹之上排成兩行,一行是個b字,一個行是h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