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得茅舍,映入鄒蕾蕾眼簾的,是一個穿著阿瑪尼西裝,滿身儒雅之氣的清瞿老者。
老者溫和一笑,輕聲道:「蕾蕾你來啦?為師此處並無梳妝之明鏡。」
此話何其雅也,此人何其雅也。
鄒蕾蕾撓撓頭上的亂髮,睡眼腥松,無力地垂下腦袋,咕噥道:「師傅,不用每次我進來,你都要變成教授的樣子,很累的。」
老者嚴肅認真說道:「非也非也,為師一向如此。」他輕捋長鬚,飄然若仙,悠悠道:「通古今之變,度千載之劫,年歲大了,居移體,養移氣,本來面目便成了如此儒雅,與七十二般變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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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家子牛人都有些怪癖,怪癖體現在老祖宗方面便是:每次鄒蕾蕾進歸元寺後茅舍,老猴總會穿上最好的衣裳,幻成最德高望重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麼,或許只是老同志見兒媳婦時常有的毛病。
蕾蕾打了個呵欠,捂著自己的嘴含糊不清道:「師傅,好象出大事兒了,你還有心情玩這些啊?」
「猴先生」嘻嘻笑道:「你這丫頭不也無所謂嘛。」
「不無所謂能怎麼辦?」鄒蕾蕾放下手來,臉上浮現出可憐兮兮的模樣,「他天天打架,我又幫不上忙,如果老在家裡淚流滿面,又沒什麼用處,反而要害更多人來擔心我照顧我。」
猴先生正色道:「鄒丫頭這話在情在理。」斟酌少許又道:「……若他死了,你也不要太難過。」
「嗯?」
老猴想扮年高德劭的長者,總覺得有些彆扭,說出來寬慰的話也恁不吉利,恁沒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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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蕾蕾瞪大了眼睛,忽然用極輕微的聲音,極快速的語速咒罵道:「敢死?他死了我就改嫁!」
一片極荒誕的沉默加上老猴忸捏不安的抱歉。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蕾蕾終於忍不住問了,眼眶微紅,洩露了自己平曰裡遮掩的極好的擔心,「成天這麼兇險,這曰子沒法過了。」
「沒什麼。」老猴擺擺手,豪氣干雲,「來了一碟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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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菜來了,客官請慢用。」易天行揹著葉相僧一邊在黑黝黝的地道里鑽著,一邊咒罵道:「那個不知輕重的破師傅肯定會這麼說,他也不想想,一個大菩薩下凡,他能當小菜看,可我看著就像紅燒獅子頭,犖腥的狠,塊頭又大,怎麼咽得下去?」
葉相僧俯在他身上呵呵笑著,間或一側頭,躲開迎面而來的地道中突起的石塊。
這地道在省城周邊賀家灣旁,正是當年易天行夜探六處的那個晚上挖出來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一晃兩年過去了,這地道仍然沒有封上。
進地道沒多久,便進入六處那個龐大的可怕的視聽結界的範圍。
易天行側耳聽著,卻不敢放神識去探,聽了良久,沒有發現什麼動靜,輕輕吁了一口氣,將葉相僧放了下來。
黑黑的地道里,葉相僧看不見易天行臉上的擔憂,易天行卻能很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蒼白。
「看樣子昨兒夜裡費了你太少力,這時候指望你的中指頭戮人……」易天行苦著臉,「……基本沒戲。」
葉相僧喘了兩口濁氣,看了看四周黑暗的地道,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地道壁上岩漿流下的痕跡,呵呵一笑道:「原來是師兄以前就留下的後手。」
易天行倒蠻想承認是自己以前就準備的避難之所,但他臉皮雖厚卻也有限度,紅臉解釋道:「是……以前去偷東西挖的,不知道為什麼現在還沒有被封死……嗯,可能是小週週死的太快了,沒交待下來?……或者是秦琪兒那丫頭故意給俺留條路去六處玩?」
他撓撓腦袋。這地道有些深,進地道之後,易天行第一時間毀了入口,二人早已盡力斂去自己的氣息,加上地面的天空中又有六處的大結界罩著,希望能夠遮蔽住自己二人的行蹤,讓大勢至菩薩找的辛苦一些——他不敢奢望能就此躲過大勢至菩薩的追殺。
葉相僧聽他如此說,眉頭一皺,忽然問道:「地道的那頭就是省城六處的大樓?」
「是啊。」易天行也是眉頭一皺道:「呆會兒如果大勢至發現了我們,那咱們就到六處後面的那個山谷去,那裡面應該有些力量。」
葉相僧堅定地搖搖頭,雙掌合什道:「答應我,呆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去六處找秦琪兒她們幫忙。」他雙眼微垂,清聲道:「我們就在這地道等著吧。」
「為什麼?」易天行睜著雙眼疑惑問道。
葉相僧微微一笑,一股自然的慈悲浮上面龐:「那些雖然也是修行人,但在菩薩眼中……我們何必禍害這些世人呢?」
易天行在黑暗中想了想。葉相僧隱隱看見他點了點頭,不由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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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怎麼辦?菩薩在天上,我們出不去了。」葉相僧微笑問道,似乎並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生死。
易天行聳聳肩:「大勢至來省城,師傅肯定知道,看他能想些什麼陰損法子吧。」他忽然目光一冷,續道:「再說了,斌苦和尚一直沒有出來,我擔心什麼?」
黑暗的地道四周,全是當初易天行用天火融過的岩漿,密閉的極好,沒有滲進多少水來,所以並不顯得潮溼,反而有些讓人神清氣爽的乾燥,待著並不是很難受。但長時間在黑暗中的等候,一股未知的恐懼和緊張,逐漸在黑黑的地道里瀰漫開來,易天行的臉色不是那麼好看了。
在幽閉的空間中,人們感覺的時間總是被拉長了。
或許只是過了幾分鐘,但易天行感覺好象已經在這個地道里躲了好幾天。
葉相僧正盤膝療傷,易天行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安靜地在旁等候著。
安靜,地道里一片安靜。
……
……
空氣裡瀰漫著緊張,緊張與黑暗相混,產生一種莫名的壓力。
「初見你時,你三十多歲,喜歡穿白衣,扮瀟灑……如今你常穿粗布袈裟,顏面卻是愈加紅潤清秀,渾不似鬚眉男子,倒往正太方面發展了。」
易天行為了擺脫這股莫名的壓力,輕聲對葉相僧說道。
葉相僧微微一笑,沒有作答。
易天行亦是微微一笑,其實他明白這是為什麼——菩薩本來就是頭戴五髻寶冠的童子,葉相僧越接近醒過來的那天,自然肉身也就越會往菩薩寶像相似處靠,那張臉自然也會愈加鮮嫩。
他忽然皺皺眉,覺得此時和葉相僧蹲在地道里回憶往事,怎麼也有種不祥的感覺,於是住了嘴。
不知多久之後。
「洞口再好,也擋不住鬼子進莊。」
易天行微微皺眉,用一雙金瞳盯著地道里緩緩爬行的小甲蟲,發現小甲蟲忽然間肢足一蹬,在岩石上裝起死來……他下意識裡唸了一句地道戰裡的臺詞。
葉相僧輕輕嘆了一口氣,雙眼透過地道里的黑暗,望著地面的方向,喃喃道:「高,實在是高。」
仍然是地道戰裡的臺詞,二人卻笑不起來。
二人同時感到地道的巖面微微顫抖起來,起始只是微小的顫抖,僵死的小甲蟲還能在上面跳探戈,但迅即抖動的幅度大了起來,小甲蟲知道裝死也躲不過去,只好一翻身子,將自己硬硬的背甲露在了外面,開始一顛一顛地往角落裡爬去。
地面抖的愈發厲害,融巖凝成的地道壁竟也簌簌漸動,漸碎。
碎石片落在易天行與葉相僧的頭臉上,二人在黑暗中互視一眼,看出對方眼中的不安。
大地在動,在搖,在震,在扭曲。
咯吱聲響,幽長的地道忽然間變成了極軟的蟲子,被一股由天而降的巨力生生扭曲,不停震動著,易天行將葉相僧拉到身後,腳下一震,頭撞上了地道壁,定睛一看,地道已然……成了麻花!
「走!」
易天行低著頭,半跪在地道中,右手拉著葉相僧便要往六處大樓的方向去。
葉相僧搖搖頭,輕輕伸出中指,戮在易天行的腰上。
一股極精純的力量從這根指頭上,猛然灌入到易天行的體內,易天行身子一麻,忽然間發現自己無法動彈,那根佛指上的佛息在自己的身體裡每一處佔據著,輕拂著,讓自己軟綿綿懶洋洋地,不想做任何動作。
轟隆隆的聲音中,葉相僧輕輕拍拍他的肩頭,淡淡道:「他殺了我,你繼續做。」
這說的自然是普賢菩薩交待下來的事情。
說完這句,葉相僧舉中指於天,只覺一陣力量從他的指尖噴出,堅硬的石壁驟然間一軟,漸漸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開,快要露出頭頂的天空來。
易天行雙目皆赤,眉梢急抖……「啊!」的一聲狂叫!他終於能動了!
不知為何,葉相僧佛指裡的力量似乎對他沒有太大的用處。
易天行冷冷地一把攥過葉相僧的僧袍,像只老鼠一樣,悄無聲息,貼地而行,在急劇震盪著的黑暗地道中,向著六處的方向遁去。
身後的地道在坍塌著,巨石落下,聲勢驚人,追趕著地道里的二人。
易天行留有餘力,冷冷地打了一下葉相僧的光頭,怒道:「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在故事沒有結尾的時候,你甭想殉道,真他媽的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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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處的偵探儀從今天晨間就開始報警,探測器響個不停,十分淒厲,眾多職員各有職屬,安靜而有序地守在各自的崗位上。
秦琪兒是第一次碰見這種古怪的情況。
省城周圍忽然出現了幾個十分可怕的力量波動,甚至有一個已經遠遠超過了儀器所能負荷的上限。
「比傳說中九江的那人還要強很多啊。」
她有些失神地喃喃念著。
轟隆聲音大作,六處大樓背後的山峰頂上暴出一蓬煙塵,接著從那處的岩石開始向下坍塌,漸漸塌成一道線條,蜿蜒而下,直直進入了六處的視聽結界範圍。
坍塌很奇妙,因為從峰頂而下的線條深入山體,露出裡面山岩的斷片來,卻很奇妙地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對整座山峰的構造沒有什麼影響。
大地坍塌的線條前端,已經伸進了六處視聽結界控制的範圍。
六處突擊組已經準備好了武器,身形飄飄,沿線條漸退漸視。
煙塵大作,線條的頂端又是一陣暴裂之聲響起,水泥地面被一股力量生生震開道大豁口,兩個人影手拉著手,碰的一聲被震出了地面,狼狽不堪地在空中翻了無數圈,然後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地面一震。
突擊組隊員手持各類大火力兵器,咔嚓之聲大作,便要發動攻擊。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