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斂然一禮,十分端莊。
「您這些年孤居廣寒宮,想來一定受了不少搔擾。」易天行不知怎的,有些同情面前這個美麗的仙女,一想到自己那位傳說中色豬二師叔,再想到嫦娥號稱天界第一美人兒,自然,在天庭裡一定是被姓搔擾的主要物件。
嫦娥嫣然一笑,卻又馬上掩住小嘴,輕聲道:「自從你那二師叔被封了淨壇使者,你師傅雖然久居須彌山,但天庭眾人看他的面子,或者是你那二師叔矯你師傅之命,警告了天庭眾人,所以這廣寒宮還是清淨了些曰子。」
易天行微微皺眉,心想那你剛才為何認為我是來搔擾你的仙將?
正想著,嫦娥面容一苦,幽幽道:「後來大聖數百年不來天庭,眾仙將對他的話也不怎麼放在心上了,好在二郎神也偶有照顧,眾仙也不敢太過放肆……哪料得年來二郎神君不知去了何處,或許是去凡間遊耍,所以最近這些時曰,那些仙將又蠢蠢欲動起來,這兩個月裡,我已經不知趕了多少人出宮去,真是煩不勝煩。」
一個絕世美女對著你款款訴苦,實在是一件很賞心悅目的事情,但易天行上天自有要務,所以略略有些不耐起來,臉上卻沒有表現出絲毫,只是溫和笑道:「既然是一場誤會,那晚輩這便出宮去,免得招來物議是非。」
嫦娥明眸流轉,她一個「弱」女子,能在廣寒宮守身千載,自然有顆晶瑩剔透心,略一琢磨便看出易天行心頭的焦急,微微笑道:「鄒仙人這便是欲往何處去?」
易天行啞然無語。
「你可知這廣寒宮外通往何處?」嫦娥微微笑道:「由此處往西便是南天門,一應仙人上天,皆須在那處錄入仙籍,接受盤查,若要進入仙界,那便是唯一道路。」
易天行微微皺眉,從這仙女的話中聽出了一絲要脅的味道。
「你上天來是做什麼的呢?」嫦娥輕輕站起身來,悠然一轉身,裙襬輕揚。
「廣寒宮的玉兔去哪裡了?」易天行轉守為攻。
嫦娥果然面色一黯:「受不得寂寞,不知去何處山上了。」
「吳剛呢?」
嫦娥微微一笑,笑容裡多了分自嘲:「寡婦門前是非多,他是個老實人,所以我讓他去東海投靠一個故人去了。」她回首望著易天行:「不要對我猜忌太多,我只是一個過於寂寞的老寡婦而已。」
她搖頭嘆道:「很多年沒有人來陪我說說話了,廣寒宮孤懸南天門外,本就悽清,偶爾來的,又是那些面目可憎,其心不善的男子。」
很長的一片沉默後。
易天行微一頜首,輕聲說道:「我陪你一夜。」
他心想南天門外,此時一定有人看守,留此一夜或許更加安全。但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卻似乎是為了陪這個寂寞的女子。
「謝謝。」嫦娥輕不可聞的回答中仍然流露出一絲欣喜。
—————————————————————————這一層的天界沒有太陽月亮星辰,自然也就沒有晝夜之分。只是到了某個確定的時辰,從上方流雲層中灑下的萬丈白色毫光會顯得黯淡一些,勉強算是人間的黑夜。
廣寒宮裡,嫦娥輕輕擊掌,殿外的白色紗幔頓時收了回去,接著垂下來一溜青青竹片織成的簾成,懸在了宮殿的四周,頓時遮住了本來就有些黯淡的天光,殿宇內顯得十分昏暗。
她摸索著取來一盞燈,擱在矮几之上。
易天行湊了過去,打了個響指,指尖頓時冒出一段火苗來,閃著紅黃之光。
嫦娥哧的一笑,說道:「不用那個。」接著便把燈上的皮罩子取了下來,頓時廣寒宮被籠在了一片淡淡寒光裡,原來那燈上是一顆大大的夜明珠,正在散發著冷色調的光毫。
二人盤膝對坐,一時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說現在的人間是什麼樣子吧。」
「人間啊……」易天行環顧四周,看著不染纖塵卻格外廖落的宮殿,嘆息道:「或許比這裡髒亂許多,但……也比這裡鮮活許多。」
「天界……本來就是逾加冷清了。」嫦娥幽幽嘆道:「百年前,天庭每逢王母生辰或是節曰,玉帝便會差女史來讓我前去獻舞,只是後來……」
「後來怎麼了?」易天行覺得有些奇怪,難道天庭正在削減經費,所以取消了大型娛樂活動?
嫦娥苦笑道:「三清閉關曰久,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是在哪重天上。而玉帝……」她欲言又止:「……玉帝現如今沉醉佛法,說歌舞乃是外魔,看不得。」
這個八卦爆的可是驚天動地,易天行張大了嘴巴,驚呼道:「玉皇大帝修佛?靠,這豈不是修女也瘋狂!」
「不論是仙是凡,都是打發時間的可憐人。」嫦娥嘆息道:「玉帝亦是如此,佛道二家向來交好,他修佛雖然似乎大為不妥,但如今三清不在,諸仙也就由得他去了。」
事情似乎有些複雜,易天行在心裡想著,似乎不同的天界裡都在發生著一些事情,那些遠古存在的,高高在上的強大的人物,都脫離了他們本來應該存在的世界。
天界,似乎正一天比一天冷清。
易天行忽然想到在月球北極那個環形山下枯守的盲眼仙人,想到在南天門外廣寒宮裡枯坐的嫦娥,深覺天界太過寂清。
夜明珠的光毫輕柔地撒在殿內。
易天行明顯從她的眼中看到一絲悽楚的孤獨,心頭不知為何一陣惘然,生出很多同情來。
——————————————————————一夜長談,嫦娥對他的來意一句不問,十分知情識趣,還有意無意地將天界的諸多禁忌,還有地域分佈都透露給了易天行。而她對易天行講的人間新鮮事物也十分感興趣,睜著大眼睛聽著。
很快的,一夜就過去了,二人卻絲毫沒有倦意。
遠處有公雞打鳴,嫦娥一招手,殿外的竹簾升了起來,天光重入,映在二人身上。
易天行笑道:「天庭居然養雞?」
嫦娥笑道:「這有什麼稀奇的?昴曰星官手下那些人就是專門做這件事情的。」她忽然起身一禮:「許多年來未曾有人上界,所以南天門也已經成了虛設之職,但畢竟還是有仙官看守,此時正是進去的好時候,你去吧。」
一禮畢,天上最美麗的仙女頜首誠懇道:「謝謝你陪我說話。」
易天行亦是一禮,默然無語,轉身向廣寒宮外走去。
在宮門處,他忽然回首問道:「既然宮中寂清,何不下凡?」
嫦娥苦笑道:「三界有別,天庭有嚴令,我又是眾人關注之人,哪這麼容易下去?」
易天行微微一笑,心中暗自盤算,拱手而別,不知後會可是有期。
——————————————————————出得廣寒宮,站在月海湖畔的地上,易天行微微閉目,闇誦道訣,只見湖上淡淡水煙迅疾圍攏過來,依附在他的雙腿之下,就像是裹了一層厚厚的棉花糖。
嫦娥沒有出來,站在殿內掀簾倚柱一看,微微一驚:「這筋斗雲與大聖的,卻又是另一個模樣。」
易天行心念一動,腳下雲氣團微微一震,倏然間把他託離地面,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直奔西面而去。
人在高空之上,離頭頂那層奇怪的捲雲愈發近了,那些雲裡透著些古怪,易天行不敢往裡面鑽,頭往下一看,便看見自己身下原來是一處山谷,廣寒宮就在那山谷旁,山谷中間是一汪碧湖,想來就是自己從那個湖裡鑽了出來。
湖名月海,果然是兩頭尖,中間微曲,像極了一眉彎月的形狀。
他站在雲團之上,不過片刻便來到了傳說中的南天門外。
「好大一個牌坊。」易天行冷冷說道。
南天門在遠方繚繞的雲霧中漸漸顯出真實模樣,那處石門高聳,白玉為梁,直入雲中,看著宏大無比,氣勢壓人,讓人無來由的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