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菜之旁,是用一個很舊的礦泉水瓶子裝著的包穀白酒,有兩個老漢正在你一杯我一杯的喝著,不時哧呀一下嘴,顯得安樂無比,間或夾兩顆花生米扔進嘴裡,或者拿起筷子,在皮蛋爛融的黃裡蘸上一蘸,再送到嘴裡伸勁兒唆一下。
一粒花生一口酒,一尖蛋泥半曰醉,陽光從大山的那頭斜斜打了過來,照在陳三星和梁四牛二人有些破爛的衣服上,兩個老農民微微眯著眼,那叫一個幸福。
———————————————————安靜而清貧的生活,被兩道光影打破了。
陳三星微微眯眼,將左腳拿出高高的門檻,站了起來,走到石坪之旁,站在牢實的竹蘺芭邊,看著大山中的異動。
一道影子由天而來,色澤正紅,竟似要與這清曰爭暉,飛得近了些,才發現來人竟然生著一雙翅膀,翅膀極大,竟有數米之長,比山鷹要大上許多,而且這翅膀並未撲扇,似乎只是順著氣流往這邊滑了過來。
而另一道影子卻是沿著絕壁而來,那個黑影渾身上下挾著狠戾的味道,隔著老遠也能感覺到他強橫的實力。黑影在陡峭的絕壁上快速前進,就像是一道煙,根本毫無停滯,比猿猴更要敏捷。
陳三星瞳孔微縮,一眼便瞧出來,來的這二人,比人類的修士都要強大太多。
梁四牛也趕緊站起身來,壯實的胸膛裸露著,他輕輕扭了扭腳腕子,就像田徑運動員那樣,準備著打架——這個小山村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過架了。
…………「忽!」的一聲,易朱收起紅火的雙翅,輕輕巧巧地落在了石坪之上,朝著陳三星埋怨道:「早點兒搬家吧,住這麼老遠。」
「原來是易小哥兒。」陳三星先是一愣,揉了揉眼睛,確實這個長著翅膀的小胖子是前些年見過一面的小傢伙,不由喜上眉梢,招呼著自己的胖堂客,「這是易天行的兒子,就是上次來信裡夾的那張照片裡的。」
胖堂客有些懾懦不安地走上前來,笑了笑,看來陳大嬸很少見生客。
易朱嘻嘻一笑,眉梢聳了兩下:「陳老爺子,你居然記得我啊。」
「是啊是啊。」陳三星臉上皺紋極深,一笑之後,額上頓成山河,走上前去,輕輕摸摸易朱的腦袋,眼角餘光卻盯著從山底下飛速上升的那個黑影。
嗯,爬行的姿式,確實很像條狗。
易朱雖然向來最討厭別人摸自己腦袋錶示親熱,但眼前這個人類農民伯伯修士,乃是自己父母特喜歡的人物,所以他只好苦著臉,梗著脖子,一動不動地供陳三星摸著。
「到了。」梁四牛站在竹籬笆旁,盯著那個山腳下的黑影,悶聲悶氣提醒道,把腳下的鞋子脫了,便準備去跺一腳。
「一路的。」小易朱趕緊提醒道。
———————————————————————陳叔平傲然站在土屋之外的石坪上,不屑與這些人間修士打交道,只是神識探得這兩個老農民修為深厚,竟是人間最頂尖的人物,不免內心深處有些意外,再一想到那年自己潛伏在梅嶺時,也曾見過這個同宗農民修士與那西洋血族親王爭鬥的場景,不免更是疑惑,一個小山村裡的人類修士就能如此強橫?
小木桌被搬到了石坪上,梁四牛和陳大嬸進廚房弄吃的去了,陳三星一個人在外面陪客,請了兩聲陳叔平,陳叔平終究礙不過面子,很勉強地坐了下來,易朱瞪了他一眼。
「你爸媽怎麼沒來?上次信裡說這兩年應該再來一次。」陳三星溫和看著易朱。
易朱正空手抓著水煮嫩花生吃,聽著問,趕緊回答道:「爹上天了,娘在省城看家。」
這句話嚇了陳三星一跳,趕緊道:「小易已經修成大道?」
小易朱乾笑兩聲,不知怎麼回答,難道說自己老爹是上天去打「大道」?
陳叔平忍不住冷笑了起來。
陳三星趕緊招呼道:「這位同宗,隨便吃些吧,廚房裡還在弄。」他自然能看出面前這個叫陳叔平的人實力深不可測,不過他生姓淡泊,也不為意。
陳叔平有些不耐煩,咳了兩聲,對小易朱使了個眼色:「趕緊說正事兒。」
「噢。」易朱把水淋淋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亂擦了擦,轉頭對陳三星說道:「老爺子,天上來人殺你了,咱們趕緊撤吧。」
「啊?」陳三星再淡泊,聽著這訊息還是唬了一跳,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不可思議,「啥子事情?老漢我這幾十年好象蔑做啥子傷天害理的事情嘛,啷個回事噢?」
小易朱犯愁地撓撓頭,心想這位確實也太迂了些,解釋道:「您二位和我爹當初在省城東面沙場陰了清靜天長老,殺了那兩個長老,而這長老,算是天界仙人在地球上的直屬親信部隊,所以人要來報仇哩。」
—————————————————————臥牛山上開始收拾家軟,準備隨易朱一起回省城,回頭望著雖然老舊,但依然結實的土屋,陳三星微微囁嚅了一下枯乾的嘴唇,似乎有些捨不得。
他的胖堂客,看著滿院的黃小鴨小雞,更是捨不得,眼角微溼,扯著衣裳下角不停地揩。
「我們走了,誰來餵豬啊?」
…………梁四牛穿上了易天行送給他的耐克鞋,做好了當遊客的準備,肩上扛著估摸著能有兩百來斤的臘肉,站在易朱的旁邊。
易朱好奇道:「帶這麼多肉乾嘛?」
梁四牛嗡聲嗡氣應道:「前年給你家寄了一次,你爹說喜歡吃這個,所以去年我們多醃了一些,用松枝兒薰的,味道更好。」
一直負手站在懸崖邊看著下方的陳叔平,忽然靜靜開口道:「既然不捨得,乾脆別走了。」
小易朱走到他的身邊,只有他的三分之二高,也有模有樣地負起雙手,老氣橫秋道:「對,乾脆我們留在這兒殺了他們就結了。」
—————————————————————————山下遙遠的山路上,有一個人正孤獨地行走著,隔著這麼遠,也只有易朱和陳叔平這兩個非人才能看清楚,那是一個年青人,正在不停地撓著身體,似乎身上非常癢,又似乎覺得體內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一樣。
「我去。」
陳狗狗和易小鳥同時說道,然後互視一眼,各不相讓,就像在爭食一樣。
「我要活口,所以我去。」陳叔平這句話很有說服力,緊接著,他的身影一虛,便穿過了竹籬笆,沿著成九十度傾角的陡峭懸崖裸石,往下狂奔而去,化作一道黑影。
黑影過處,碎石亂飛,生生在懸崖上破開一條筆直的線,線頭處,直衝著那個下界的仙人。
一道驚天震波從山腳下響起,波勢難歇,震的滿山青樹亂搖,半山腰石坪前的竹籬笆被吹的呼呼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