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鮮血像是不要錢似地潑灑在戈壁灘的沙礫中,染黑了一大片。
…………「放手吧。」昊天君乞求著,眉毛已經亂作了一團,烏黑的嘴唇開始反白,像個孩子一樣又哭又笑著。
秦梓兒終於緩緩地醒了過來,依然將右手黏在他的身上,眼中滿是疲憊,身上滿是鮮血,無力地微笑問道:「為什麼不殺我?」
「殺?……呵呵呵呵……」昊天君尖聲笑了起來,夾著仙力的笑聲震的戈壁上沙飛石走,煙塵蔽天,聲勢驚人。他猛然一冷,毫無一絲情緒說道:「對啊,我為什麼不殺你?」
「殺你。」
「殺你。」
「我要殺了你!」
昊天君黑中夾白的嘴唇不停翕動著,就像是老糊塗了的人類,在談論著今天晚飯放了鹽沒有。他的眼光在秦梓兒的身上掃過,然後又很奇怪地看了一眼天上,然後又轉了回來,盯著秦梓兒的眼睛:「對,我要殺了你。」
緊接著,秦梓兒先前催入他體內的青光一現,讓他的神智再次從暴戾中脫離出來,他帶著哭腔哼道:「可是……我不敢殺你啊。」
「求求你,放手吧,不然自爆之後,你也會死的。」
「死便死吧。」秦梓兒有些木然地望著他,「就這樣孤獨地活著,似乎也沒有什麼意思了。」
極遠處的戈壁上躺著兩個人影,那是垂死的秦童兒和秦臨川。
——————————————————————只要沒有壞,時鐘總有分針指向十二點的時候,鐘聲總會響起,迴盪在空曠的大廳或是溫馨的臥室,告訴人們,時間到了。
昊天君忽然安靜了下來,微微低頭,感受著體內的某種振動,發現了輕輕的一聲。他嘆了口氣,抬起了臉,臉上掛著一絲很莫名的笑意:「時間到了,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秦梓兒搖搖頭:「不走了,你和我都不是屬於這個人間的人,那便一起消失最好。」
昊天君忽然寒意大作:「我是真想殺了你啊。」
秦梓兒微微偏頭,清麗的容顏上沒有什麼表情:「那便殺吧。」
這種無趣的對話,兩個人已經重複了許多次。
昊天君微微眯眼:「可是殺不得,我在天上還有親朋,還有好友,還有很多我在乎的人,如果我殺了你,他們就會很慘。」
秦梓兒似乎並不驚訝,淡淡道:「能告訴我,我是什麼人嗎?」
昊天君冷笑道:「你很聰明,親愛的小公……子,先前你在我體內植下靜心符,就是知道我因為某種原因不敢殺你,但是又怕我在狂暴之下,無意識殺了你,所以你才會不惜耗費仙力,讓我一直保持著清醒。」
他接著說道:「因為你知道,只有當我清醒的狀態下,我才會不敢殺你。」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敢殺我。」秦梓兒靜靜望著他,「所以我想知道。」
原因就這麼簡單。
——————————————————————昊天君忽然抬起頭來,望著頭頂那片似乎萬古不變的蒼穹,面上有些失神,喃喃念道:「因為天有眼,所以不敢殺你。」
「天有兇眼啊!」昊天君昂首向天,衝著那片蒼穹嘶吼著,像一隻困獸。
…………「我究竟是誰?」秦梓兒依舊可怕地保持著冷靜。
昊天君忽然笑了起來,笑容有些慘烈,有些陰森:「我都要死了,你認為我會告訴你嗎?雖然我不敢殺你,但是我也不會告訴你,終有一曰,你會為今天的事情付出代價,那些在天上看著這些事情的人,會後悔的。」
秦梓兒微微低頭,長長的眼睫毛眨動了一下,然後陷入安靜。
「先界之時,已經感覺到斬龍臺已經被易天行毀了,以後天界再很難下來人,除非她們親自來。」昊天君陰陰笑著,「你就慢慢思考自己究竟是誰的問題吧。」
「你要死了。」秦梓兒抬起頭來,看著昊天君的雙眼,她只剩下幾絲血肉的右臂依然連在昊天君的胸膛上,似乎在說一個很無關緊要的問題。
「是啊。」昊天君深深嗅了一口氣:「我已經能夠嗅到死亡的味道。」
他的體內仙力已經失控,開始在肉軀內狂暴地執行著,不時讓他的肉身突起一個大塊,看著有些噁心。
「仙人死亡之後去哪裡?」
「幽冥。」
「如此也好,還可以投胎。」
昊天君忽然看著秦梓兒,沉默半晌後說道:「我沒有到脫離輪迴的境界,所以一定會下幽冥,但你記住,不要輕言生死,如今的天界已經不是以往的天界,如今的人間不是以往的人間,如今的幽冥……也早不是以往的幽冥。」
說完這句話,昊天君忽然一張唇,從體內噴出一道仙氣,打在秦梓兒的眉心,將她打暈了過去。
昊天君坐在沙礫之上,看著這人間的景象,微微皺了皺眉,試了一試,發現秦梓兒的右手仍然扯不下去。他輕輕拈了個仙訣,將先前被自己彈碎的仙劍碎片攏了過來。
無數的光點從沙漠裡的四面八方聚集,匯聚成了一柄小仙劍。
昊天君握著小仙劍,猛地斬向秦梓兒的手臂!
…………看著秦梓兒右臂不停扭動著的血肉,昊天君握著仙劍,有些失神,喃喃道:「我都要爆了,你還抓著我幹嘛?居然斬也斬不斷,果然不愧是最受玉帝疼愛的小公主,只在人間修行,便已經如此厲害。」
他有些神經質地扯動唇角笑了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膛,然後將仙劍從自己的脅下刺了進去,然後沿著自己的軀幹畫了一個大圓圈。
仙劍過處,光滑一片。
一聲極淒厲的慘叫!昊天君生生將自己的肉身割下了約有兩個籃球大小的肉塊,正是秦梓兒一直黏著的胸部。
他的身體正中出現了一個恐怖至極的空洞。
—————————————————————昊天君勉強站起身來,鮮血滴在他的腳下,滴在秦梓兒的身上。體內仙力的衝突讓他有些站立不穩,他握著劍,側著頭,看著地下昏迷的秦梓兒,幽幽道:「漂亮的小姑娘,真想殺了你啊。」
天上風雲突變,一大片的烏雲似乎受到了什麼力量的感應,迅疾地圍攏了過來,遮住了曰頭,讓這片戈壁陷入了黑暗之中。
烏雲深處,隱隱有閃電有龍絞動廝殺。
昊天君看了一眼雲深處,沒有一絲表情:「天有眼,我知道,我沒有殺她,你們也應該看到了。」
他有些頹然無力地往沙漠深處走去,然後躺了下來,深深地陷入了流沙之中,越陷越深,不知道深入了地下多少米處。
…………狂風大作,戈壁上的沙礫和空中的風雲似乎受到了沙漠深處某種力量的吸引,打著漩兒往那處彙集,形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漩渦,吹拂著地面上能移動的一切事物。
沙漠深處忽然傳來了一聲悶響。
天地在這一瞬間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極靜之後,是極為狂戾的暴風雨無由而止,灑在了戈壁灘上。
數百平方公里的戈壁猛地一震!
往下坍塌,一直坍塌了數米之深,而在沙漠的最中心處,甚至坍塌了三十幾米,看著就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天碗。
如同一個核爆在地底發生,猛烈的震動將地面上的那些被毒死枯乾的植物震了起來,強大的元氣亂流將這些事物絞成了碎屑,飄拂在了空中。
…………秦梓兒被震醒了過來,艱難地站起身,看著遠處沙漠裡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疤」,感應著那處傳來的強大氣息,不免有些驚懼。
一個數百平方公里的大坑,這是怎樣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風暴終於停止了,在空中飄拂著的碎屑也落在了地面,鋪上了淡淡的一層黑灰,黑灰所觸之處,一應枯萎,看來劇毒無比。
秦梓兒站在被壓的極低的烏雲層下,右臂已成染血碎絮,面色靜然,不知在想些什麼。
…………仙君呂嶽,死於自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