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準備了唐•;貝利紐的粉紅香檳。如果有什麼萬一,你打算拿酒瓶充當兇器。
你剛到日高家的時候,並沒有馬上把那瓶香檳送出去。因為一旦交到對方手上,恐怕就不能拿它當作兇器使用了。
你先和日高邦彥一起進入工作室,確認那方紙鎮是否還在原處。當你見到它時,肯定鬆了口氣吧?
後來藤尾美彌子來了,你們一進一齣之後,你把香檳交給了理惠。如果紙鎮不在的話,我想你就不會把酒交出去,而會把它轉作殺人的兇器吧。慶賀喬遷之喜的香檳頓時變成了殺人工具,這種情況依然會給人一時衝動犯案的印象。不過,站在你的立場,如果可以的話,你認為還是用日高的所有物——紙鎮來殺人會比較實際吧?
你在筆記裡沒有提到香檳的事,是因為害怕警察會追究這方面的事吧?一開始我聽說的時候,我還懷疑莫非香檳裡下了毒呢。我甚至還問把它喝掉的飯店職員,那味道怎樣。他回答很好喝,我才排除下毒的可能。不過仔細一想,你是絕對不會用毒的。
話說回來,你用電腦及電話製造不在場證明的那招,還真是了得。我的上司和同僚至今還搞不太懂其中的機關呢。
我有一個疑問,如果我們沒有識破你的技倆的話,那你打算要怎麼辦?假設你既不會被懷疑,也不會被逮捕……
你好像不想回答的樣子。
算了,現在才問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在現實生活裡,我們確實識破了你的計謀,也逮捕了你。
你累了嗎?這故事是有點長。不過,請你再忍耐一下。拜你所賜,我也筋疲力盡呢。
問題來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以被逮捕為前提,虛構假的犯罪動機,教人怎麼想都想不通。
我大膽推測之下,得出這樣的結論。因為某事的發生,因而使你做出殺害日高邦彥的決定。而殺人的結果就是被逮捕,你已經有所覺悟。我在想,這一切應該都跟你的癌症復發有關。也就是說,假使你真的被抓了,待在監獄的時間也不會太長。
不過,就算真被逮捕了,你也非得隱瞞真正動機不可。對你而言,那真正的動機被公諸於世,比起以殺人罪嫌被逮捕還要可怕千百倍。
關於那真正的動機,我很想聽你親口說出,怎麼樣?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你再守口如瓶也沒有意義了。
……是嗎?
你怎麼樣都不肯吐實嗎?那我就沒辦法了,就讓我來說說我的推理吧。
野野口先生,你猜這是什麼?嗯,是的,是光碟。不過,這可不是拿來聽音樂的喔,講切實一點,這片光碟裡面存有電腦的資料。
現今電腦所用的軟體大都以這個方式儲存販售,遊戲、字典也常以這種形式問市。
不過,這並非市面販售的光碟,而是日高特地委託業者製作的東西。
你是不是很好奇裡面會有什麼資料?事實上,這裡面恐怕有你一直在尋找的的東西。
你知道了嗎?沒錯,這裡面存的是照片,它的性質類似影像光碟。
日高好像不習慣把小說用的資料照片擺在相簿裡。文壇中,甚早採用電腦裝置的日高似乎在好幾年前,就已經作興把資料用的照片全部壓成這種光碟來儲存,而最近他更使用了數碼相機。
你想問我為何會注意到這張光碟是吧?我徹底調查了你和日高的過去,並發現關於一張照片的事。那張照片拍攝內容如果和我想像的一樣,那麼至今為止原本被忽略的事物突然都有了意義,它們全有脈絡可循。
我開始找尋那張照片。不,事實上,那張照片已經被某人處理掉了。不過,在這之前,它曾到過日高手裡。我心想,日高肯定會用某種形式把照片複製起來,於是,發現了這張光碟。
就讓我們別再賣關子了,那張照片拍的是藤尾正哉強暴國中女生的畫面。
這張光碟裡所儲存的畫面,活生生地重現了當時的影像。
本來我還想把它列印出來,帶來給你看的。不過,我臨時打消了念頭。這樣做毫無意義,只是喚醒你的痛苦罷了。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在那張照片裡看到了什麼吧?就跟我之前想像的一樣。沒錯,壓住那個女生,協助藤尾正哉施暴的人就是你!
關於你的國中時代,我稍做了一番調查。很多人講了很多事情,這其中也有談到校園暴力的事。
有人說,野野口曾被欺負;也有人說,不,不是這樣,那傢伙被欺負的時間很短,後來他反而加入欺負人的行列。其實,這兩種說法都是一樣的,你從頭到尾都被人欺負,只是欺負的形式不同罷了
野野口老師您總算肯開口了?您教書的時候也曾經歷過這種事情,真可謂切身之痛啊。
我也是。校園暴力事件絕不可能銷聲匿跡,只要當事人都還在學校,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當老師說「已經沒有這類事件」的時候,只不過是他個人的幻想。
不難想像,那起強暴案成為你心中難以治癒的傷痛。你不是因為喜歡才做那種事情的吧?你心裡很清楚,只要違逆藤尾正哉,又要重新過著受盡凌辱的悲慘日子。因為害怕這點,縱使百般不願,你還是讓自己的手沾上這麼骯髒的事。一想到當時加諸在你身上的罪惡感及自我厭惡,就連我這個局外人都覺得心痛。仔細一想,你當時所承受的最大暴力,就是被迫成為那場暴行的共犯。
為了換取這段令人詛咒的紀錄,就算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我心想,難不成這會構成此次的殺人動機?
可是……
你為什麼突然對這個秘密緊張起來?不管是日高取得照片書寫《禁獵地》之前,或是新書發表之後,都沒有跡象顯示他曾跟第三人提起照片的事。這樣看來,你不認為這個秘密會一直保守下去嗎?
請你不要到現在還想編造日高用照片威脅你的謊話。這種臨時撒的謊很快就會被揭穿。不說別的,這根本不像老謀深算的你會做出來的事。
我猜這和藤尾美彌子有關,她的出現把一切都攪亂了。
因為《禁獵地》一案,她打算和日高對簿公堂,日高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也只好走這一步,於是你突然不安起來。會不會哪一天,那張討厭的照片被當作呈堂證物給送進了法庭。
這是我自己想的,我想打從日高開始寫那本小說以來,你就一直抱著不祥的預感,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地吧?而藤尾美彌子的出現讓你的恐懼達到了頂點,終於下定殺人的決心——這是我的推測。
不過,光這樣還無法解釋所有的事情。不,事實上,以上這番推理漏掉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就是,你和日高邦彥到底是怎樣的關係?
因為不想讓不堪的過去被公開,於是殺了握有證據的人,這是可以理解的。只不過,這個知道秘密的人平常就對自己親切有加。難道你不認為就算日高和藤尾美彌子的官司陷入膠著,他也會繼續替你保守秘密嗎?
在你的自白書裡,你極力描寫你們之間充滿憎恨的關係。不過,在那些謊言被戳破的現在,就必須捨棄這個前提。
我們僅就目前掌握的事實,來檢視日高如何待你。得到的結論如下:雖然你們從國中之後就沒再碰面,不過日高仍大方接納在國中時期仇視他的你,恢復了兩人的友誼。不只如此,他還替你介紹出版社,讓你能在兒童文學界立足。而三番兩次與藤尾美彌子的談判中,他一直都沒有把與《禁獵地》這本書有密切關係的你供出。
綜合這些事實所呈現出的日高形象,與他少年時的故事非常吻合。例如,曾經有人告訴我:「不管對誰,他總是非常親切。」
我想,至少日高自己是真的把你當作好朋友看待吧。這麼一想,一切就通了。
不過,在做出這個結論之前,我還花了一點時間。怎麼說呢?這和我先入為主認定的日高實在差太多了。事實上,在採訪日高少年時代的過程中,這個觀念一直牽絆著我。
於是我心想,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矛盾?是因為我讀了你偽造的自白書?不是,早在更早之前,我就對日高抱持某種固定的看法。這個看法是從何而來的呢?終於我想到一件事情。
我想起你一開始寫的,案發當天的紀錄。
那份紀錄裡,我只注意與案情直接相關的部分。不過,事實上,在一個很不起眼的地方,暗藏著一條意味深遠的線索。
看你的臉色,你應該已經猜到我要說什麼了吧?嗯,是的,我講的是殺貓那件事,那隻貓是你殺的吧?
我找到了農藥。你屋外的陽臺擺了兩個盆栽,裡面的上驗出農藥的成分。你做完毒丸子之後,不知要怎麼處理剩下的東西,於是就把它和那些土混在一起,是吧?
找到的農藥和從貓屍上化驗出的農藥屬於同一種。嗯,屍體還沒有全部化掉,飼主把它裝進箱子,埋在院子裡。
鄰居的貓很討厭,你曾聽日高提起這件事吧?或是你讀過那篇名為《忍耐之極限》的短文?不,你們倆的感情那麼好,應該是直接聽他講的吧。
你做好了毒丸子,趁日高夫婦不在家的時候,偷偷放到他們家的院子裡,於是貓被殺死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我從剛才一直講的,為了營造日高的形象。
因為這次事件,我對藝文界多少有些瞭解。我記得在做作品評論的時候,經常會用上「性格描寫」這句話。當作者想讓讀者瞭解某個人物的時候,直接說明陳述遠不如配上適當的動作和臺詞,讓讀者自己去建構人物的形象。這就是「性格描寫」吧。
你在寫那篇假筆記時就已經想到,必須打一開始就讓日高的殘酷形象根植在讀者——也就是警方的心裡,而你設想好的橋段就是貓被毒害的事件。
案發當日,你在日高家的庭院遇到貓的飼主新見太太,應該算是意外。不過,這對你而言正好。以這番偶遇作為筆記的開頭,日高殺貓的事就更具真實性了。
說來慚愧,我完全被你的把戲給誤導了。我逮捕了你,明明知道你最先寫的筆記不可相信,卻沒料到連殺貓的那段也是假的,一直沒有把自己對日高的印象給矯正過來。
我只能說,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我覺得這是你本次佈下的所有陷阱裡,最高明的一樁。
而當我發覺這個殺貓陷阱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說不定,你製造這個陷阱的目的也就是你此次犯案的目的——也就是說,你最終的目的在貶低日高的人格。這樣一想,這起案件總算真相大白了。
我剛剛陳述你的犯罪動機時,說到你是為了隱瞞國中時代的可憎過去,所以才殺了日高。關於這一點,你沒有否認,而我也一直認為是這樣。
不過,我是這麼想的,這只不過是讓你決定殺人的導火線而已。
我試著想像,從你對日高起了殺意,一直到你實現計劃為止,這其中的心路歷程有著怎樣的轉折。基於上述的理由,你必須製造一個殺害日高的適當動機。然而,你必須想出一個被公佈時,世人同情的目光會集中到自己身上,反倒是被害者日高受人唾棄的動機。
在此考量之下,你捏造了與日高初美的不倫關係,並進而想出被逼做影子作家的故事。如果順利的話,你甚至能夠得到日高問世作品之正牌作者的美譽。
正因為懷著這樣的目的,你才會複製大量的手抄稿,弄到自己的手指都長繭,甚至不惜在寒夜裡,費上那麼大的功夫去拍一卷假的錄影帶。你得花幾個月,才能做到這樣周全的準備?如果光為了隱瞞過去,弄個比較容易懂的動機不就好了?
你費盡心思想出計劃,就為了破壞日高辛苦構築的一切。而殺人這件事,只是這個計劃的一小部份而已。
就算被逮捕也不怕,即使賭上自己所剩無幾的人生,也要貶低對方的人格。這是怎樣的一種心態啊?
說老實話,我實在找不出任何合乎邏輯的理由。不過,野野口先生,你也是這樣吧?說不定連你自己都理不清?
我想起十年前親身經驗的某件事。你還記得嗎?我們班的小孩在畢業典禮之後,用刀子刺傷了一直以來欺負他的學生。當時那個欺負人的主謀曾說了這麼一句經典臺詞:「總之我就是看他不爽。」
野野口先生,你的心境應該也跟當時的他一樣吧?在你的心裡深藏著對日高的恨意,這仇恨深得連你自己都無法解釋,而它正是造成這次事件的緣由。
這股恨意到底從何而起呢?我非常仔細地調查你兩人的過去,然而發現沒有任何理由足以讓你怨恨日高。他是個非常好的少年,又是你的恩人。你和藤尾正哉曾經聯手一起欺負他,他卻反過來救了你。
不過,我知道這樣的恩德反而招致了怨恨。因為在他面前,你不可能沒有自卑感。
接著你長大成人了,你又不得不陷進嫉妒日高的泥淖裡。這世上你最不想輸給他的人,竟然率先一步成為作家。我試著想像你獲知他奪得新人獎時的心境,不禁全身汗毛都豎立起來。
即使如此,你還是去拜訪了日高,因為你打心底想要成為作家。你相信和日高保持聯絡將助你早日完成夢想,於是,你暫時鎮封住心底隱藏的恨意。
然而,你的人生是那麼的坎坷。是運氣不好,還是才能不夠?我不得而知。總之你不但沒能成功,還得了癌症。
我相信你心裡的封印是在覺悟死亡的那一刻解開的,你無法忍受就這麼抱著對日高的恨意離開人世。而引燃這股恨意的是日高握有你過去秘密的事實。
以上是我所想的事實真相,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既然你沉默不語,我可以將它解釋成預設嗎?
好像說得太久,連我的口也幹了。
啊,對了,我再補充一點。
從你和你母親過去的言行,我感到你們好像對日高還有住在附近的人存著某種偏見。
不過,我敢說不論如何醜惡的偏見,它的產生絕對不是歷史或地方的錯。
青少年時期,你之所以討厭日高,理由之一恐怕是因為你母親不自覺流露出的那份輕蔑吧,我想這有必要澄清一下。
最後,我打從心裡祝你手術成功。不管怎樣,我都希望你能夠活下來。
因為法庭正等著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