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對蟻場來說,有著正如他本人所堅持的完美不在場證明,我們的搜查遇到了障礙,以一般的詞彙來說,便是觸礁。
“果然,”警官天下一在我旁邊說道,“大概蟻場也不是兇手吧。”
“不對不對不對。”我搖頭說道,“還未能就此斷定。”
“但他有不在場證明啊。”
“是的,但那反而可疑。”
“如果說由於有不在場證明所以可疑,也有其他的人有不在場證明。”天下一裝作滿不在乎的說,儘管瞭解我的立場卻還刻意在裝傻。
“不,蟻場有可疑,”我不服輸的說道,“也有動機。”
“可是,”天下一說道,“蟻場可能驅使其他人去殺蕪子,而自己則預備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喔、那、那也不是不作考慮,”在我心內舌頭打了結——這個說多餘話的男人,“不,那始終是單一兇手吧,想來是蟻場一個人乾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發現幫忙行兇的人。”
“那可能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
“雖然或許是那樣……”我乾咳了一聲後再說道,“這必是蟻場一個人行兇,他是使用了什麼詭計製造出不在場證明,對了,必定是那樣。”
“是那樣?有什麼其他證據?”
“證據……喔,這是警察的直覺。”
在這一瞬間天下一忍不住笑起來。我盯著他。
推翻不在場證明作品的天敵便是“共犯的存在”。假如最可疑的人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那麼首先懷疑這個本來是最基本的道理,但要證明沒有共犯卻並不簡單,即使怎樣搜查也找不到、從而便否定共犯的存在——大概在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也沒有那樣的警察存在吧。然而,在這型別的小說中,如果拘泥於這點的話,故事便無法發展下去,讀者也會著急起來,在這時搬出“警察的直覺”這種不知名的東西便是最方便的了。
“無論如何,再重新調查一次蟻場的不在場證明。徹底的調查一下,於四時離開東京的人,是否能到了輕井澤之後再於晚上十一時前到達大阪。”有少許牽強的向著推翻不在場證明那方向進發。
然後,這個搜查理所當然的觸礁了。在這個時候,詳細的調查時刻表、查問各方面便能解決的詭計,無法保住傳統推翻不在場證明作品的趣味。使用其他交通工具的手法麼?利用意想不到的路線麼?經過各種檢討後那些可能性一個接一個的全部被推翻,那才是這種小說的趣味性。
“嗯,怎麼辦?”搜查毫無進展,以使人沮喪的報告來結束搜查會議之後,我坐在椅上喃喃說道,“就只是這個不在場證明,怎也推翻不了。”
“垂頭喪氣的啊!”天下一在旁邊以局外人的語氣說。
“非常悠閒哩。本來這個系列的主人公是你啊。”
“但這次與慣常的角色有所不同。”一邊用鏡望著三七分界的髮型,天下一擺出奇特的姿態說。
“可是你不來解決的話故事便沒法完結,做點什麼吧。”
“沒辦法,”他把鏡放在桌上後說道,“請聯絡蟻場耕作,我嘗試使他招供。”
“等著好了。”我拍著雙手。
我們在市內酒店的咖啡店內會面。
“又有什麼事?”蟻場一臉不高興的說。
“嗯,”天下一開口說道,“是關於那不在場證明的事。”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蟻場的眼睛在發光,“那天我於四時離開公司,往返輕井澤最少要花上五個半小時,那時已沒有新幹線了,即使是有……”
“於十一時到達大阪是沒可能的,已很明白了,但我們還也有各種名樣的想法,舉例說從東京到輕井澤後卻並不折返而繞過日本海等。”
“那又怎樣?”蟻場稍微顯露不安的神色並把身體向前移。
“那是不行的。”天下一回答道,“那要花更多的時間。”
“是麼?那不行麼?”蟻場雙目發光的說道,“哈哈哈,是啊,是啊,是不行的!哈哈哈。還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呢?”
“使用汽車的方法。在中央高速公路上飛馳又怎樣?”
“那麼、又怎樣呢?”
“那也好像不行。”
“呵呵呵……”蟻場在椅子上扭動著,“不行吧,對麼?那還是不行的。從輕井澤到高速公路的入口處是瓶頸。”
“就是那樣,我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天下一以嚴肅的語氣說道,“你並不是兇手。”
我驚訝的望向天下一,但原來最詫異的卻像是是蟻場。他瞪大眼晴尖叫道:“呀、呀……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也沒有。由於你的不在場證明十分完美,所以不會再懷疑你了。”
“哈哈哈……不、這個,那樣說來我的不在場證明怎樣?”
“沒有怎樣,你只不過是從東京乘坐新幹線到大阪,而在這期間偶然發生了殺人事件,你則有不在場證明,真夠運。”
“誇獎了。不、不是……”蟻場在四下張望後輕聲說道,“知道我便是兇手嗎?那麼揭破我的不在場證明詭計不是你們的責任麼?”
“不,那個、剛才也已經說過了,不論怎麼想也無法解開,因此那並非什麼詭計,已經可以斷定你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
“那麼傻!”蟻場彈起身來,“那不是真的,是詭計。詭計啊!”
“不對,你錯了。”天下一搖頭說道,“應該不可能在約七小時之內從東京去輕井澤殺人然後再去大阪。”
“那是可能的。”
“啊?怎樣做?”
“那個嘛,”蟻場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搖頭說道,“把那個推理出來應該是你們的工作。”
“喔、始終還是沒有可能吧,怎會考慮有可疑呢,無論怎麼看來,你都不是那種能想出這麼厲害的不在場證明詭計的型別。”天下一以很馬虎的語氣說。
“不、不能這樣說,我剛好就是想到了那巧妙的不在場證明詭計。”
“所以我才問那是怎樣的詭計。”
“那個則無可奉告。”
呆望著兩人的爭持不下,我想正好表現出在推翻不在場證明作品中兇手的心理。他們對於他們自己想出來的不在場證明詭計充滿自信,這個正好與密室詭計等其他不可能犯罪的兇手沒什麼不同。
只是,與其他詭計不同,在不在場證明詭計的場合上,如果不被揭破的話,是無法清楚知道是否真的使用了那個詭計。舉例來說,在從裡面上鎖的房間內若然有人被殺,那麼只能想是使用了什麼詭計,但在推翻不在場證明的場合,如果偵探已不再懷疑這個兇手,謎團便會就這樣的消失掉。
當然在現實世界中那也無妨,但在虛構的世界中如果演變成那樣的話,兇手們便顏面無存了。他們在害怕自己想出來的不在場證明詭計逐漸被解破的同時,在內心中也緊張的等待著這個構思巧妙的時間與空間魔術、於讀者眼前公開的那一瞬間。
“嗯、那麼這樣好了。”蟻場滿臉嫵媚的說道,“給你一個提示,參考了它後再接受一次推翻不在場證明的挑戰。喔、用上這個吧,但我說出的提示,請不要洩露給讀者。”
“不用了。”天下一冷淡的拒絕。
當蟻場困惑的嘆息之際,一個沒好好穿上外衣的美女從不知哪裡出現了。她把像記事紙般的東西交給了天下一,他則說了聲道謝。
“喂,那個女的是誰?”我問天下一。
“嗯?啊,她是我的秘書。”
“什麼?秘書?……在什麼時候有這個……”
“好了好了,不要說那個了,”天下一望向蟻場說道,“情況已有所改變,果然你便是兇手。”
“呀?”事態突然改變,蟻場呆了好一會兒,但很快便回覆本來的扮相,並以嚴肅的表情說道,“在說些什麼啊,既然那樣說,大概已推翻了我的不在場證明了吧。”
“當然。”天下一望著剛才的記事紙說道,“首先,你於四時離開公司之後,使用新幹線前往高崎,然後再轉乘信越本線去輕井澤,到達酒店是六時半吧,隨後殺了蕪子,再返回到了輕井澤站時約在七時半。”
“嗯,然後呢?”
“從那裡乘信越本線到長野,抵達的時間大約是八時半。”
“然後又怎樣?”
“然後你從那裡乘坐seja前去大阪,由於seja到達大阪的時間約是在十時半,有足夠的……”
“等等、等等、請等等。”蟻場焦急得把雙手伸了向前,“那個seja是什麼來的?”
“不知道麼?那是指日本阿爾卑斯縱斷超特急列車。”
“咦?”說出來的,是我和蟻場。
“那東西,是在什麼時候開始通車的?”
“才剛剛。這部列車很厲害,直接穿越日本阿爾卑斯山。所以,蟻場你的不在場證明被推翻了。”
“請等等、請等等,沒有那回事。在我行兇的時候並沒有那樣的東西。”
“哼,那樣的解釋說得通嗎?已經出了書的姑且不論,在之後發表的作品中,忽略那樣厲害的交通工具是相當的愚昧啊。”
“可是我並沒有使用這交通工具,我運用了更巧妙的詭計。”
“真難看!有投訴的話,請對寫得慢的作家說啊。”
“那麼來聽聽我的不在場證明詭計好了。你、你也想聽吧。”
“也不是那麼想聽。來,要去警局了。”
天下一拉著蟻場的手,而蟻場則一邊說“請誰來推翻我的不在場證明詭計……”一邊飲泣起來。
(原文初發表於“臨時增刊小說現代”1993年8月號)
雜談感想
不在場證明,本來應該並非只得時刻表詭計這種模式,但自從本格派鯰川哲也的《黑色皮箱》和社會派松本清張的《點與線》出現以後,日本相繼湧現以列車為舞臺、以推翻不在場證明詭計為重點的推理名著,其中包括了新社會派的森村誠一、及有新本格旗手之稱的島田莊司,都曾經創作了不少極受歡迎的列車推理作品,而某些推理作家如西村京太郎和津村秀介等,更大量生產這類利用列車或其他交通工具作為主題的推理小說,導致以時刻表作為詭計中心的作品,實在佔了不在場證明詭計的一個很大的比重。既然列車和時刻表推理能夠成為某些作家及讀者的最愛,它應當有過人之處,那麼究竟是什麼呢?
首先想到的,是一般讀者對故事舞臺的認受性。與無人孤島或深山古堡相比,日常生活在都市的居民都應該絕不會對列車感覺陌生,甚至更有不少人對列車、車站等東西產生濃厚興趣,從而收集有關資料和物品的也大有人在,因此對作品也能產生某程度上的共鳴感,而且作為忙碌的都市人,大概也經常會接觸到各色各樣的時刻表,上班和下班的車船、緊密繁忙的社交應酬、電視節目的播送時間等等,全都離不開時刻表的概念。
以交通時刻表作為詭計重點構思,也更能讓讀者體會到親切感。對他們來說,密室殺人事件可能一生也沒有機會遇上一次,無頭屍更是可怕得連想也不敢去想,但在列車推理中所使用到的詭計,卻與日常生活較為息息相關,大概有不少人都曾試過需要於短時間內往返兩三處地點的經驗吧,對於一腳踏兩船的男男女女來說,利用時刻表製作詭計的頻繁度甚至可能比推理作家更大。
另外,列車時刻表推理也對量產型作家較為有利。假若連續一百部小說都以孤島為故事舞臺,那麼當讀者看到第三、四部便可能已經生厭,把舞臺換成暴風雨山莊也同樣無法維持太久,因為縱然殺人的詭計有所不同,故事場景卻仍是大同小異。相反的,列車行走於不同地區之間,每個車站、每個地區都有其獨特的景色和風貌,因此即使寫上過千部,都可以為讀者帶來不同背景的新鮮感,保證讀起來不致於太過沉悶。
來到了二十世紀末的新本格年代,這類所謂玩弄時間與空間魔法的構思,又變成了什麼樣的面貌呢?堅守傳統風格的有棲川有棲,有以典型時刻表詭計為主題的《魔鏡》,而作品以氣氛詭異見稱的二階堂黎人,也創作了不在場證明推理的《諏訪湖魔法》,甚至就連創意大膽的麻耶雄嵩,也寫出了麻耶式的另類時刻表推理作品《木製的王子》,從此可見,時刻表詭計可說在日本推理史上依然能夠屹立不倒。
——香港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