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會偶爾起來,在屋內四處走動,縱使也知道那也無法找到什麼線索,但這種沒意義的搜查,卻是我在這小說中的任務。
在不知第幾遍的巡視之後返回大廳,看見其中一名部下正與天下一在談話。
“你在幹什麼?在這個時間。”
“怎也思潮起伏得無法入睡,所以便起來了。警部,去吃了有毒的巧克力麼?”
“在說什麼?我去了巡視四周。”
“天下一先生說兇手並不是居住在這所大屋的人。”那警員禮貌的說道。
“哼,”我望向外行偵探說道,“為什麼呢?”
“因為沒有動機。”天下一說道,“大黑一朗雖然死掉,但誰也沒得到益處。”
“不會吧,不是有承繼大額遺產的人麼?”
“若是以前的大黑,確實會是那樣,但由於前一陣子公司的經營惡化,現在個人資產已剩下不多了,既要償還貸款,還要繳納遺產稅,全數大概都會花掉了。”
“保險金又怎樣?也許有購買人壽保險呢?”我向旁邊的警員問道。
“是有購買了,受益人是妻子野舞子”。“警員望著手帳回答道。
“那麼,那個女人便是兇手了。”我立即說,“肯定是那樣。”
可是天下一卻在搖頭:“金額只是區區的一千萬日圓。雖然那對於普通人來說已是大額金錢,但是否值得以安定的生活來交換呢?”
“嗯。”我低吟了一聲,然後問那警員道,“仇恨那方面又如何?感情的方面?”
那警員搔著頭說道:“關於那個,根據到目前為止的調查所知,沒有發現那方面的事情,可以稱得上是平穩無事。”
“應該不會那樣,始終是富有人家,怎會沒有恩怨或愛恨什麼的?再去詳細調查一下。”儘管就連自己也認為說得非常勉強,但我也照樣叱責部下。
部下沮喪地回應道:“是,知道了。”
這時從旁邊響起了聲音,一望之下,便看見披上了長袍的大黑高子正站在門邊。
“大黑太太,怎麼了?在那樣的深夜。”我詢問道。
“我丈夫他……他不見了,各位知道他去了哪兒嗎?”
“次郎?我沒有看見。”然後望向那個部下,他回應說也不知道。
“從哪時不見了的?”天下一問道。
“那個……剛才我醒來的時候便看見不在我旁邊了。雖然想到或許是去了洗手間,但怎也不見他回來,所以不禁擔心起來,走下來看一看。”在日間那樣囂張的高子,目光中滲出了不安的神色。
“那麼,”我站起來說道,“去找找看。”
我們和高子一起到大屋內各個房間查探。當然,其他的人都在睡,但也強行把他們叫醒來搜查房間。然而,不論在哪處都看不見次郎的影子。
我去質問在門外的警員,他們的回應是一個人也沒有從大屋離開過。
“還再有其他房間嗎?”我向高子及其他被叫醒的人問道。
大黑和夫發出了“呀”的一聲。
“怎麼?”我問道。
“難道……可能是地下室。”
對於他所說的,其他的人都像吃了一驚的樣子。
“所說的地下室是?”天下一詢問道。
“是避難所。大哥為防備有事情發生,所以建造了地下避難所。最近認為這個東西已沒有必要,也鬆了一口氣,可是……”
“請帶路吧。”天下一滿臉嚴肅的表情道。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位於二樓階梯的內側,驟眼看來只像是利用了階梯下的地方作為雜物倉,但當門敞開了之後,便是通去地下室的階梯。
“知道這個房間存在的人,便只有這個家的人。”和夫說道。
下了階梯後便是一間以水泥圍成的房間,在那正中附近的位置,有個男人仰臥的躺著。高子尖叫了一聲,然後就那樣的昏倒了。
“全部人就這樣不要動。”那樣說完後的我走近屍體。那男人是大黑次郎,胸口插著一把登山刀,但血沒有流出太多。
我呼喚部下到來,然後低吟道:“真是失敗,給人乘虛而入。”
在警察的監視中發生了殺人事件,警方的顏臉蕩然無存。我以拼死的態度,對這個家的人逐一進行查問。其中最特別留神的,是對大黑和夫的查問,因為一朗和次郎都已死去,掌握大黑製藥實權的便是這個男人,僅只這一點,便讓我把他標籤為最重要的嫌疑犯。
“立即招認吧,是你殺了他們二人。”
“不是,我沒有做過。絕對沒有這回事!”和夫半哭著否認道。
然而,最終也沒有什麼決定性的證據,所以還無法逮捕和夫。我雙手抱臂並說道:“嗯,難道兇手是次郎本人?為了什麼理由而殺了父親,然後畏罪自殺?喔,是這樣了,一定是這樣。這個解釋很合乎情理。”
正當部下們也接受我的推理之際,天下一突然從不知什麼地方出現了。
“不對,那是錯的,兇手是別人!”
“你幹什麼?這裡是搜查本部,沒關係的人請離開。”
“可是,現在請你與我一同前往大黑家,看我揭發真正的兇手。”
“外行偵探在說些什麼?很有趣嘛,會展開什麼樣的推理哩,讓我好好的聽吧。”
我和部下們一起前去大黑家。
一如以往,全部的有關人等都已齊集在大廳內,天下一徐徐向前踏出一步。那是在偵探小說中常見的場面。
“各位,”天下一說道,“今次的事件,就連我也感到頭痛。最大的原因是,兇手的影像很模糊。什麼樣的人,為了什麼目的,可以說是完全觸控不到。我嘗試思索可能成為的兇手條件,那大致可以歸納為三點。首先,對大黑家內部非常瞭解,知道一朗很喜愛吃巧克力、及知道地下室的存在,這點是很明顯的。其次,在次郎被殺的當晚,是在這所大屋之內。還有第三點便是,這個人把綠色原子筆掉進一朗書房中的廢物箱內。”
“那豈非很奇怪麼?這個家的全部人都完全附合你所提到的。”我說道。
“對於第一個和第二個條件來說確實是那樣,但對於第三個條件則有所不同。”
“怎樣不同?”
“身為女傭人的紺野也許都不知道,那一天的早上,一朗他親自己清理了書房內的廢物箱,把廢物放進入塑膠袋內,然後把那個袋放置在大門旁邊。在那個袋中有大量被撕掉的信紙碎片,那是經已查證了的事實。多半是為了不想給人看見那些信件,所以罕有地親自清理。”
“呀!”我不禁叫了一聲。說起來,初次來到這裡的時候,在大門旁邊出現一個廢物袋,那大概便是大黑一朗拿出來的了。
“在那個時候,廢物箱應該還是空的,也就是說,原子筆是在那之後才被掉進去,但有可能那樣做的人是誰呢?已外出的和夫、及司機櫻田是不可能的,另外,野舞子和高子、以及女傭人紺野都聚集在飯廳,而直至巧克力送到來、慘劇發生之前,誰也沒到過二樓的書房。這是大家說的。”
“那麼說來,最重要的便是,誰也沒有機會?”和夫說道。
“就是了。”天下一點頭道。
“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兇手不是在我們之中嗎?”我望著天下一的側臉說道。
“不,兇手是在我們之中。”
“但剛才卻說……”
“警部,”天下一望向我這邊然後說道,“滿足剛才所提到各項條件的人物,只得一個人。”
“是誰?”我問道。
“誰?”
“究竟是誰?”
大黑家的各人一起追問偵探。
天下一吸了一大口氣,緩緩撥出,再舔著嘴唇然後說道:“換句話說,這個能夠不被懷疑而隨意在屋內走動、並且能夠把原子筆掉進一朗書房內的人,就是你、警部!”然後,他指著了我。
全部人都瞪大了眼、與及發出驚訝的聲音。
“怎麼嘛、說出那樣的傻話來…………”
“覺悟吧,”他說道,“當你以查問為藉口走入一朗書房的時候,便偷偷的把原子筆掉棄在那兒。”
“為什麼我要那樣做?”
“裝傻也沒用,我已經全部都調查過了。”
“傻的是你吧,說調查什麼的。”我叫道。
“我去調查過兇手買巧克力的店子,給那裡的店員看你的照片,雖然你大概已掩飾了真面貌,但那店員說還記起你額前的傷痕。”由於天下一的說話,我不禁按著自己的額前。那裡確實是有傷痕,是在年輕時候被兇手割傷的。
“另外還有另一個證據,那便是次郎在被殺的晚上,當你巡查後返回來時,我曾經問你是否去吃了巧克力。那是因為在警部大人的白恤衫上,附著一小點看來像是巧克力的汙跡。我想那其實並不是巧克力,而是倒噴的血跡。如果調查那時穿著的恤衫便會清楚了吧。”
“那個……”頃刻間找不到反駁的句子,我頓時手足無措。
“為什麼?這個警部竟然幹出那樣兇狠的事?”大黑野舞子說完後便沒話說了,只是在搖頭。
我望著她那一表正經的臉。
“你問我為什麼要幹出那樣兇狠的事?兇狠的是你們,你們才是殺人兇手。”
“說些什麼?為什麼說我們殺了人?
“你不應那麼問,忘記了花子的事麼?”
“花子?啊!”大黑野舞子的神情變得嚴峻起來說道,“你是那個人的……”
“父親。”我瞪大眼睛說道,“女兒花子曾經與大黑次郎交往,甚至已經有了婚約,也有到這大黑家裡來。可是,大黑次郎突然拋棄花子,與有生意往來的公司董事長的女兒高子結婚,當然,這是大黑一朗與野舞子命令他兒子那樣做的。受了重大打擊的花子在上個月自殺死了,從那時候開始,我便計劃對大黑家報復。”
“那個人自殺了……有那樣的事麼?我完全不知道。”野舞子雖然那樣說,但現在才哀傷,卻已經太過遲。
“果然正如我所想的那樣。”天下一說道,“你斷定在巧克力下毒的兇手是這個家的人,只是為了要利用搜查作為藉口,讓你本人能夠隨意在屋內行動。”
“確實是那樣。”
“大黑一朗喜愛吃巧克力、及地下室存在這些事情,都是從你女兒那處聽到而知道的吧。”
我點了頭。
部下警員們誠惶誠恐的走近過來,然後很客氣的把我扣上手鐐。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還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怎麼搞的!”突然天下一開始搔起頭來並說道,“終於來了,‘我’是兇手,是一個老掉牙的模式,任誰都能夠製造出意外性來,毫無技巧可言。”
“算了吧。”我安慰著他道,“即使是這種意外性,也還是有推理迷喜愛。”
“但那些卻並不算是真正的推理迷。”他說完後再把身體轉向讀者那邊,點頭作揖並說道,“對不起,今次是很不公平的。真對不起。”
就在這時響起了砰的一聲,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這個長了髭的男人一邊在吁吁的喘息著,一邊環顧四周,然後搔著頭說道,“哎呀不好,遲來了真抱歉,因為給另外的事件纏繞著。”然後他——大河原警部望向我這邊、瞪大眼睛說道,“怎麼呀,金田警部。臉色不太好哩。”
(原文初發表於“小說現代十一月增刊號メフィスト”1994年)
雜談感想
相信大部份推理迷都聽說過、甚至熟讀了範達因關於推理創作的二十項守則吧。當年他倡議這二十項守則的其中一個主要目的,大概是希望能夠讓作家避免去創作一些對讀者不公平的推理小說。然而,這所謂推理小說的公平性,又究竟是重要、還是完全不必要的呢?
一般在所謂公平的推理小說中,作者須要在解謎被解開之前,把故事中偵探所知道的有關資料,毫無保留地呈現於讀者眼前,讓聰明的讀者能夠從理論上親自推理出與偵探相同的解答。相反的,假如作品是不公平的話,讀者除了瞎猜或碰巧以外,很難達致正確的答案。換句話來說,讀者真正的推理只能源自於公平。
對於不公平的作品,推理迷通常的反應都是負面的,當看見最重要的證據或資料,在偵探解謎時才首次出現的時候,有時甚至會有憤怒的感覺,因為有不少讀者都喜愛親自推理,他們享受自行推理的樂趣,而小說的不公平性,則可以說是把讀者應得的樂趣粗暴地踐踏。既然樂趣來自推理,那麼說來,樂趣也是間接地源自於公平。
另一方面,不少讀者也能夠從推理小說中獲得除推理以外的另一種樂趣,那便是意外感,其中包括令人感到意外的兇手、意外的殺人詭計、或是其他意外的真相等等。事實上,意外情節在其他型別的小說中都會經常出現,但相比之下,好像它在推理小說中較為顯得重要,而推理迷也似乎較為喜愛這種意外感。也可以說,意外感能夠為推理迷帶來另一種樂趣。
雖然驟眼看來,公平、推理和樂趣應該站在同一條陣線上,但既然有意外感這個元素的介入,事情便變得複雜了。對於讀者來說,越是公平、推理解謎的範圍則越變得狹窄,因而所帶出來的意外感也就會越低、相對的樂趣也可能會減少了。對於作者方面來說,故事越公平,則越難創作出具備相當意外感的作品,也就是越難讓讀者感到驚訝。因此,公平與樂趣還是有互相敵對的關係,但樂趣卻同時從兩者中產生出來。那麼,作者應該如何取捨?怎樣才能平衡這兩方面的輕重?還有的是,對推理小說來說,究竟公平的界線是否存在?希望有誰可以給以上的問題,作出明確的解答。
——香港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