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在法國或奧地利,有些賣酒的地方都乾脆把店名叫做‘酒屋’?」
松永一直把話題繞著酒打轉,最後發現芳子好像有點心不在焉,遂改口談起最近的工作,說到一半,他突然嘆道:
「還是跟你在一起工作最順手。」
芳子默不作聲,他又接著說道:
「最近和我合作的年輕同事,他們根本什麼都不懂嘛!我認為滿意的照片他們不採用,偏偏採用我認為沒有特色的照片……」
「這種事有時候根本由不得他們。」
「可是,我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用盡心思拍出來的照片,就這麼被埋沒了。」
松永說的也不無道理,但是如果完全根據攝影師的意願配圖,文章有時候反而會淪為次要的角色。
「我很會發牢騷,所以那些年輕的同事都對我採取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
松永的優點是絕不趨炎附勢諂媚阿諛,但這項優點卻也縮小了他的工作範圍。
「小泉小姐應該不會這樣吧?」
「她就比較直率。」
松永回答得乾脆,令芳子有點失望。
「下次到京都出差也是跟她一起去嗎?」
「京都的採訪以照片為主,我認為值得去做。」
「和年輕的女孩子一起出差,一定很高興吧!」
芳子發現自己有點嫉妒,松永卻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於是想說幾句話挖苦他。
「你是不是看她很順眼?」
「普通啊!」
「那麼,是她看你很順眼羅!」
「你在說些什麼啊?」
松永終於發現芳子的不對勁,表情變得十分慎重。
「我之所以和小泉君一起出差,是因為你不肯跟我去的緣故。」
芳子心想,就算我不去,你難道就非得和年輕的小泉去嗎?
「你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去呢?」
「為了躲避我嗎?」
芳子不回答,把手裡的刀叉擺在盤子的兩端。
這幾個月以來,躲避松永是難以否認的事實。芳子一再告誡自己,不能和松永交往,而離開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儘量避免和他單獨相處,但這並不表示芳子討厭他。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請你告訴我!」
芳子閉上雙眼,思索著該怎麼告訴他。
「我們的事被我先生知道了。」「從大阪回來後我和我先生大吵了一架。」這兩句話無論講哪一句都可以,問題是一旦說出之後,兩人的關係勢將就此結束。
「我有一個請求。」
芳子把雙手擺在膝蓋上,看著松永說道:
「我們以後可不可以變成朋友?」
「朋友?」
芳子點點頭,松永若有所思地看著遠方,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自語:
「這太難了……」
經過一段很長的沉默之後,松永問道:
「你是說我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約會了?」
「你不認為這樣比較好嗎?」
「我不管是不是比較好,我只想知道這出自於你本身的意願嗎?」
芳子輕輕地點點頭。事實上她自己也很彷徨,她雖已決心不再和松永重修舊好,但又有些放不下。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
「什麼怎麼辦?」
「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
芳子認為只要他們不再繼續那種關係,照樣可以見面聊天,甚至一起工作。如今自己向松永提出停止肉體關係的要求,松永居然一副如喪家之犬的表情,這難道表示松永需要的只是自己的肉體?
「松永,你的反應好奇怪哦!」
「那一點奇怪?」
「事實上除了不再發生關係之外,我們和以前還不是沒有兩樣!」
松永似乎無法接受芳子的話,他看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才說道:
「可是這麼一來,我不是和其他人一樣了嗎?」
「其他人?」
「我不是和其他的編輯一樣了嗎?」
「這樣不好嗎?」
「我希望能夠和你有更深一層的交往。」
芳子對松永的強硬口氣感到吃驚,抬起頭來,發覺松永正緊盯著自己。芳子被看得有點手足無措,趕快把臉撇到一邊,剛好服務生送來兩杯飯後的咖啡。芳子有種獲救的感覺,不斷地晃動杯中的湯匙,藉以轉移彼此的注意力,此時,松永問道:
「待會兒跟我去隔壁的酒吧好不好?」
芳子不回答,看著手錶。
「還早嘛!」
已經九點半了,就算現在直接回家,也要十點才到得了家。芳子雖已事先向修平報備今夜會晚點回家,但最晚還是不能超過十一點。
「我今天純粹是來聽音樂的。」
「我們好不容易才相見,可不可以再……」
芳子的態度十分堅決。
「只在那裡待一會兒,好不好?」
「對不起,今天請你讓我回家。」
「那麼,我們哪時候可以再見面呢?」
松永這麼一問,芳子才發覺自己說的話有語病。「今天請你讓我回家」這句話,似乎在暗示松永今天不方便,如果改天的話就沒問題。
「什麼時候都可以啊!」
「那麼,明天好不好?」
「我剛才不是說過,我們以後只是朋友了嗎?」’
「我不要!」
看著使勁搖頭的松永,芳子覺得坐在自己面前的只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我想再和你好好談談我們的事。」
「我們?」
「你和我的事。」
「這件事根本已經……」
「沒有談論的餘地是不是?你的意思是說,就算我們再單獨相處也沒有用了?」
芳子有點進退兩難,卻也感到相當充實。
「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不是……」
「可是,你不願意和我單獨約會。」
芳子點點頭,松永居然輕輕地敲著桌子,問道:
「到底你哪一種想法才是真的?」
事實上,芳子根本不討厭松永,可是也不希望再單獨相處,這兩種想法似乎有些矛盾,但卻同時存在。
「請你明白地告訴我,你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
芳子心想,男人為什麼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呢?你難道沒有發現在我喜歡你的感情中,也包含了討厭的成份?
「老實說,我已經受不了目前這種情況了!」
松永的眼神突然變得十分哀怨。
「我希望你明白告訴我。」
「……」
「你不說話就表示討厭我。」
「對不起!」
芳子提起桌上的皮包站起來。
「我先走了。」
丟下呆若木雞的松永,芳子跑出餐廳。
松永似乎在身後呼叫,芳子仍然一個勁地走到音樂廳的廣場。
剛才被聽眾擠得水洩不通的音樂廳已經關閉,只有月亮高掛在以混凝土建造而成的廣場上空。
芳子穿越廣場,站在計程車招呼站旁。
松永拼命在後面追趕,芳子卻立刻坐上已經等在那裡的計程車。
車子發動後,芳子靠在椅背上,感覺上似乎遺落了什麼,回過頭來,只看到聳立在黑暗中的街道。
芳子到家時已經十一點多了。她躡手躡腳地推開大門,發覺修平還沒有回來,房間的東西沒有被翻動過。
芳子有點失望,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這樣自己就可以裝出一副不曾出過門的表情,等著丈夫回來。這種狡猾的念頭,還是開始和松永交往之後才產生的。
在那之前,她頂多會為了偷偷買了一件襯衫,或多給小孩幾塊零用錢,才在修平面前撒謊。
也許保有秘密是使女人愈來愈會說謊的主因。芳子雖對自己的狡詐感到厭煩,但她已經很久不曾品嚐類似今晚的驚險滋味了。
這四個月以來,她沒有做過一件愧對丈夫的事,也沒有再說謊,因此內心覺得十分平靜,卻也失去品嚐刺激滋味的機會。
芳子懷著滿足的情緒,換上了家居服,然後卸妝。
十分鐘不到,她又恢復剛才出門前的平凡模樣。
她走回客廳,開啟電視,又泡了一杯茶。
坐在沙發上喝著茶,芳子內心雀躍不已,突然間,她有點迫不及待地想打電話給由美。
她和由美之間根本不必顧慮時間早晚的問題。
撥通後由美立刻就拿起電話。她和部屬一起吃飯,也是很晚才回家。
「我今天到六本木的s音樂廳去了。」
「和誰去的?不可能是一個人去的吧!」
芳子無言以對,由美緩緩地問道:
「大概是和松永一起去的吧!」
「怎麼會呢?」
「別裝蒜了,趕快招供。」
芳子眼看被拆穿了,也就乾脆地承認了。
「不過,我是純粹去聽音樂的。」
「是嗎?」
「真的啊!所以我早就回家了。」
「你是為了要見他才去的。」
「……」
「我說中了吧!」
由美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說:
「你是不是還愛他?」
「怎麼可能……」
芳子拿著聽筒拼命搖頭。
「如果你討厭他的話,根本就不會去了。」
「話是沒錯,他約了我好幾次,所以……」
「你先生現在不在家吧!」
「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芳子環顧房間四周,點頭道:
「我們不談什麼愛不愛,我只是覺得很刺激。」
「這麼說,你是為了尋求刺激才去的?」
「我剛才說過了嘛!我純粹是去聽音樂的!」
「我以前也說過,叫你跟他一刀兩斷,你不怕再和你先生大吵一架嗎?」
「不會有問題的,我真的只是和他見見面而已。」
「唉!這是你的事,怎麼做都是你的自由。」
被由美這麼一說,芳子又變得有點不安。
「那架鋼琴的音色真的不錯哎!」
芳子把話題轉移到音樂會上,不過,最後還是把和松永一起吃飯的事報告了一遍,才心滿意足地結束通話電話。
和由美通過電話總算了卻一樁心事,芳子看看手錶,十二點十分。
開著的電視正在播放深受年輕女性喜愛的深夜節目。芳子一邊欣賞,一邊回想今天早上的事。
修平說過今天晚上會在外面吃飯,芳子本以為只是吃個飯,最晚也會在十一點以前回家。
「早知道他那麼晚回來,我應該答應松永的邀約才對。」
好不容易聽了一場成功的音樂會,心情十分輕鬆,卻為了配合丈夫不得不早點回家,真是有點掃興。想著想著,芳子漸漸對修平感到不滿。
今天一整天,不論是猶疑該不該和松永見面,或是飯後從餐廳逃回家,完全都是為了修平,結果十二點多了,他竟然還不回家。
芳子喝了一口失眠時經常用來催眠的養命酒,心情依然無法平靜,索性把電視關掉,打算回臥房先睡。走到門口時,門鈴響了起來。
芳子用手指撥了撥頭髮,走到門口時,修平已經自己用鑰匙開門走了進來。
「噢……」
修平回家時總是宛如野獸般地「噢」上一句。這句「噢」似乎包括「我回來了」、「我累了」兩句話的所有含意。
芳子繞到他身後把門關上,修平則徑自走人書房,放下公事包,然後轉到臥房,開始脫西裝。
「你去喝酒了?」
「一點點……」
修平含混地答道。他全身都是酒味,眼睛也相當無神,看得出來喝了不少。
「和廣瀨一起喝的。」
「怎麼又找他?」
「他這一陣子一個人挺寂寞的。」
「一個人?他不是有太太嗎?」
「我的意思是說,除了他太太之外,他沒有再找其他女人。」
「這是什麼意思呢?」
「沒有什麼,倒杯冰水給我。」
芳子從冰箱中倒了一杯礦泉水,遞給修平,他隨即一飲而盡,接著便橫躺在沙發上。
「不要在這裡睡!」
「我只是躺著看報紙。」
修平拿起桌上的晚報,懸在臉上,問道:
「你幾點回來的?」
修平問得突然,芳子猶疑了幾秒,才回答:
「好像十點多一點。」
芳子提高警覺以防修平提出第二個問題,但他卻只打了一個哈欠,繼續看他的報紙。
芳子安心地走到臥房,開始鋪棉被。自從吵架之後,她鋪棉被時,已經習慣把兩個人的棉被隔開約五十公分的距離。
鋪好被芳子又走回客廳,修平果然如她料想地把報紙蓋在臉上,睡著了。
「親愛的,起來!」
芳子掀開報紙,修平立刻把臉別過去。
「我把被鋪好了,到房裡去睡。」
「知道了……」
「在這裡睡會著涼的。」
任憑芳子怎麼叫,修平都沒有反應,芳子只好拿毛毯蓋在他身上。
芳子把桌上的茶杯洗乾淨,然後換上睡衣,時鐘已經指著一點。
明天早上九點要開會,她必須八點鐘就出門。
芳子把暖氣開強了一些,只留下陽臺邊那盞壁燈,回過頭來看著躺在沙發上的修平。
今天雖然喝醉了,還好身上沒有女人的香味。
「我回房睡了哦!」
芳子嘟囔著正想走回臥房,卻突然興致來潮地繞到陽臺邊。
從六本木回家時,居然沒有發現今天的月色真美,中央的部位有些昏黃,散發出神秘玄奧的氣息。
芳子把雙手擺在陽臺的欄杆上,撐住下巴,凝望著那一輪滿月,松永的身影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爬滿了她整個心頭。
我走了之後,他是馬上回家,還是一個人跑去喝酒?
松永平常雖然極為安分,可是一旦酒興大發,往往就不知道自制,也許他現在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想著想著,芳子真希望能立刻見到松永。
老實說,修平那種鼾聲大作的模樣,根本沒有一絲絲羅曼蒂克的情調。經過將近二十年的漫長婚姻生活,夫妻對彼此喪失夢想,變得實際,原是無可奈何的,然而這樣的日子實在太乏味了。每次和修平提到這件事,他總是一笑置之,認為芳子不應該停留在少女的思春階段,殊不知女人有時候都會希望自己能成為夢幻中的女王。如果男人能注意到女人這種情緒反應,女人一定會感到快樂無比,並溫柔地對待對方。
芳子凝望昏黃的月亮,輕聲呼喚:
「親愛的……」
起初,她還以為自己叫的是修平,後來才發覺此刻自己思念的物件,竟是松永,那個數月來不曾如此呼喚的人兒。
「親愛的……」
芳子憑靠在陽臺的欄杆上,又再度輕喚了一聲,身體竟自然而然地興奮起來,微涼的夜風徐徐吹來,芳子的臉頰卻泛著紅暈,心跳加快,手心也滲出汗來。
「原來如此……」
芳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已經很久沒有產生這種生理反應了。從今年夏天一直到秋天,她一味地壓抑自己,避免肉體慾望的萌芽,事實上,壓抑的結果往往反而造成慾望的一發不可收拾。
「的確……」
芳子仰望月色,喃喃自語:
「女人若要變得美麗,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個自己喜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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