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後陽光很明亮。冬子在陽光中回想院長剛剛說的話,當然,並非出院後就馬上要傲那種事,就算有男人要求,已提不起那樣的興致。
即使如此,在失去子宮後,會有女性想要馬上和丈夫或情人發生性關係嗎?
照預定,下個星期四,冬子在代代本的醫院住院了。醫院位於從代代木車站往神宮方向,距車站很近,卻很靜謐。病房主樓朝南的雙人房。
臨住時,冬子告訴母親和店裡的女職員病房號。
自從和貴志同居後,冬子等於和橫濱的家脫離關係,不過,母親偶爾還是會打電話來,有時候也會託稼正好找到適合冬子穿的二手和服,特地送來給她。
兩個月前,母親在電話裡問:不打算結婚嗎?
她表示,對方三十歲,一流大學畢業,在商社任職,是個不錯的青年。
但,冬子稍微沉吟後,推拒了。
「你這樣做,現在年紀輕還無所謂,但是以後會後侮的。」母親說。
可是,冬子仍舊尚未打算結婚。和陌生入住在一起還可勉強接受,若是和對方同床共枕,她簡直難以想像。
提及手術之事時,母親立刻問:「應該不會摘除子宮吧?」
或許因為同是女性,才最在意這點吧!
「醫師說不會有問題哩!」
「都怪你太任性而為。」母親連生病也怪罪到冬子身上。
「反正也不是重大手術,您沒必要那樣擔心。」
雖然嘴巴倔強,手術後還是請母親來幫忙照顧。
店裡的女職員聽說冬子生病,都無法置信,年輕的真紀不可思漢的望著冬子,問:「突然那麼惡化嗎?」
幫忙製作帽子的友美由於只比冬子小一歲,顯得非常關心。
「聽說女人保持單身,很容易罹患子宮腫瘤,是真的嗎?」
「這是因為罹癌症的女性通常年紀較大,才會這麼認為,不過好像並沒有根據。」
冬子照醫師所說的轉述。
「動手術的話一定很麻煩,需要我們陪你嗎?」
「家母會來陪我,不要緊的,倒是店裡的事就得偏勞你們了。」
「放心。醫院距離也不遠,我們會常去探望。」
「還有,我希望別將我生病的事告訴別人,如果有人問,就說我感冒,在家休息。」
冬子還是很在乎腹部會留下創傷,不願人知道是這樣的病症。
※※※
從住院之日就開始接受手術前的檢查。
首先是抽血、驗尿,然後拍攝胸膛腔x光照片,也做了心電圖,雖說並非大手術,事前仍有必要進行各項檢查。
上次替冬子診斷的醫師果然是臨時代診,這回,院長重新仔細診斷。
「檢查結果明天上午會出來,若無異常,明天下午就進行手術。」
院長身材高壯,不過態度卻很溫和。
住院當天下午,冬子正從病房窗戶茫然眺望代代木森林時,有人敲門,船津進入。
進入只有女人的病房似乎令船津有點蜘因,他在門口怔立好一會,才低頭走進。
「抱歉,現在可以打擾嗎?」
「是的,沒關係。」
尚未動手術,冬子正感到無聊。
船津在冬子母親遞出的板凳坐下後,不安的環顧四周。
「所長出發了?」在母親面前,冬子也顧忌著未說出貴志的姓名。
「是的,他要我向你致意。」說著,船律從西裝口袋取出一個信封。「並且吩咐我送這個過來。」
信封上同樣印有貴志建築事務所名稱,相當厚。
「本來要我上午以前送到,可是上午有客人,所以拖到現在。」
「辛苦啦!」冬子接過信封,隨手放在枕畔。「所長不在時,一定很忙吧?」
「不,反而閒多了。」
「老闆不在,耳根也清淨多了?」冬子說。
船津臉上浮現暖和的笑容,向:「什麼時候進行手術?」
「大概明天下午吧!」
「需要很久嗎?」
「不,好像很簡單。」冬子很在意這位青年對自己的病情到底細道多少。
「所長不在期間,如果有什麼事請和我聯絡。」
「謝謝你。」
母親用電熱壺煮開水,泡菜。
船津喝了一日,坐立不安似的站起身,說:「那麼,我要告辭了。」
「是嗎?我覺得很無聊,再多留一會也沒關係的。」
「我會再來探望。」
「真的?辛苦你啦!」
冬子身穿淡藍色睡袍,下床。
船津轉過臉,低頭,默默離去了。
冬子拿起信封。母親立刻問:「這人是誰?」
「在貴志的建築設計事務所上班的人。」冬子力待鎮定的回答。
母親默不做聲的走出病房了。
剩下自己一個人,冬子開啟信封。裡面用白紙包著二十張萬圓鈔,此外沒有信或字條之類。上次見面時,貴志沒提到有關錢的事,只是說「如果有困難請和我聯絡」。
冬子當然不期待向貴志拿錢。可是,他仍叫人送錢過來。
表面上雖然冷摸,卻連小地方都考慮周詳,是貴志的一貫做法。
冬子把二十萬圓再度放回信封內,將信封收人床頭櫃裡的皮包內——
真是奇怪的人……
現在沒有向貴志要錢的任何理由。兩年前,彼此的關係就已經結束了。
二十萬圓只是單純關心自己的病嗎?如果是,未免也太多了。那麼,是意昧著想恢復昔日的關係,抑或對同居過的女人之憐憫?
以貴志的收入而言,二十萬圓或許並不算多大的金額,但是對目前的冬於卻很重要。
冬子忽然很在意:船津知道信封裡裝的是錢嗎?他對自己和貴志的關係是什麼看法?知道兩人曾經同居嗎?
無論如何,感覺上船律很誠實,似是出自家教良好的家庭,冬子不希望被這樣的青年知道自己和貴志的過去。
冬子邊茫然望著窗外沉思時,護士拿著體溫計進入。
「我想應該沒發燒不過最好還是量一下。」圓臉的護士說著,用冰涼的手量冬子的脈搏。
※※※
翌日,院長來巡視病房時,邊看著護士遞出的病歷卡,邊說:「檢查結果似有輕微貧血,不過其他並無可憂慮,就照預定,今天下午動手術吧!」
雖是已有所覺悟,冬子仍感到全身僵硬。「手術需要多久呢?」
「包括麻醉和其他在內,應該兩小時左右吧!是全身麻醉,所以當你沉睡之間,一切都已結束。」
「由大學附設醫院的麻醉師負責麻醉,非常高明,不會有問題的。」
「手術後會痛嗎……」
「傷口當然多少會痛,但,子宮並不是很敏感的部位,沒什麼大不了的。」
竟然說子宮不很敏感。太不可思議了。在醫學上也許是如此,但,冬子無法理解。
「手術是下午二時開始,所以在那之前請剃毛。」院長談談的對護士說。
冬子臉紅了。
「今天別吃午飯。」說完,院長走出病房。
「應該不會就這樣死掉吧!」冬子憂鬱的問母親。
「沒有這回事!即使會痛,也只是最初的兩、三天面已。」一星期前接受過卵巢膿肋手術的隔壁床婦人安慰她。
「可是,子宮手術比卵巢手術困難吧?」
「都是割開肚皮,一樣的。」
冬子雖然不太清楚,卻還是隻往壞的一面想。如果就這樣有什麼萬一……
貴志知道自己生命危駕,會從歐洲匆匆趕回來嗎?會坐在我枕畔哭泣嗎?
想到這兒,冬子忽然發現自己死亡時,沒有人會通知貴志。是不是該告訴母親一聲……
但,若告訴母親,絕對會很不高興吧!事實上,接受貴志的信封時,母親就顯得有些不悅。
不過,事情若真的到了那樣,母親一定會聯絡貴志的.她應該知道自己最愛的人是他。
胡思之間,很快到了中午,冬於依指示服下誘導麻醉的安眠藥。
※※※
醒來時,冬子猶如身在濃霧裡。似乎在意識清醒上,耳朵比眼睛來得快。
聽到遠處有人不停叫喚的聲音。
「冬子小姐」、「你聽到嗎」、「已經沒事了」的聲音在頭部四周旋繞。
冬子極力想睜開跟皮,但是彷彿被鉛壓住般,因皮很沉重,睜不開,全身乏力,簡直歹像自己的身體。
的確是有聲音在叫她,卻辨不出是誰。
突然,一股淡冷掠過額頭。是誰在摸自己的頭呢?或是有人放冰毛巾在額頭?
「冬子」然後是年輕護士的聲音:「木之內小姐。」
冬子再度用力想睜開眼。
但,霧還是很濃,不管怎麼揮除,霧不停湧出,久久,終於朦朧見到母親的臉孔,以及園臉護士的臉孔。
「你醒啦……手術已經結束了。」
「啊……」冬子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已經不要緊了,會痛嗎?」
冬子投辦法確定究竟哪裡在痛,只覺得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就這樣,她再度陷人沉睡。
等第二次醒來時,外面已完全黑暗,天花板和枕畔都亮著燈光。
「怎麼樣?清醒了嗎?」這回,母親的臉孔清楚浮現。
轉臉環顧四周,母親背後可見到病床,床上躺著安井夫人。再仔細看,右臂上裹著血壓計,左臂上則插著打點滴的注射針。
「會痛嗎?」
「會……」冬子喃喃說著。
動手術的部位並非獨痛,只覺得彷彿肚內深處被塞人火球般的炙痛,似乎以火球為中心,全身都被束縛住了。
「已經結束了,一切都沒問題」
「水……」
母親以紗巾蘸水,輕輕替她潤溼嘴唇。
「已經沒事了。」
冬子邊頷首,邊茫然想著,貴志此刻在哪裡呢?
約莫一小時後,冬子身體的疼楚徹底清醒了,感覺上整個小腹好像被無數尖錐刺人般劇痛,同時全身有如滾燙般發熱。
「好痛……」冬子蹙眉,低聲輕訴。
事實上,若太大聲說話,痛楚立刻傳遍全身。
醫師跟在護士後面來了,替冬子注射。
平常,只要在手臂上打一針,冬子就會痛得全身肌肉緊縮,但是,此刻受到手術後的劇痛影響,已沒有感覺注射刺痛的餘裕。
可能注射這一針有效吧!冬子似乎睡著了。當然,也只是半睡半醒的,在睡夢裡痛楚仍存在。
「好痛……」
時而,冬子似忽然想到般的喃喃訴說。
翌晨醒來時,錐刺似的劇痛稍微緩和了,但,全身仍舊發燙。護士量體溫,是三十八度二。
「手術後暫時性發燒,不需要擔心。」院長說著,命護士注射新的點滴。
上午時光,冬子在疼痛中邊看著點液減少,邊讓時間溜走。
貴志目前在哪裡呢?他說過先至荷蘭,所以此刻可能是在阿姆斯特丹吧?歐洲的冬天來得較早,可能已經吹著北風了。貴志說不定正豎起大衣領,大步走在起霧的運河旁馬路上……
真希望趕快痊癒。直到此時,冬子才很懷念身體健康的時候。她又開始打曉,然後,睡著了。
夢中,應該已完成的帽子找不到,她和真紀友美分開尋找。之後,冬子醒了。
窗邊,秋日夕暮殘影的窗簾旁,擺著菊花盆栽。
上午並沒有看到的盆栽。冬子一問,是自己熟睡之間,真紀送來的。
她茫然望著暮色漸濃的天空時,護士進來了。
「院長馬上來巡房了,你覺得如何?」
「還好……」
身體同樣發燙,小腹還是有些疼痛。
護士移開點滴架時,院長進來了,大概剛結束別的手術吧?腳上仍穿著涼鞋。
「我希望說明一下你的手術狀況。」院長說著,看看冬子,又看看母親。
冬子茫然望著院長的白衣內露出的花朵圖案領帶。
「子宮內的腫瘤已完全摘除。」
冬了眨眨眼。
「沒有問題了,絕對不會復發。但是。開刀後發現腫瘤意外的大,位於子宮內側,約莫這樣大小,只要讓你們看就知道了。」院長以圓潤的手指比出大約雞蛋形狀大小的圓圈。
「而且不只一田,很明顯的就有三顆,還擴散至子宮粘膜。」
「由於太大,數量又多,所以連子宮一併摘除了。」
冬子頷首,她覺得院長說得很自然,也理所當然。
「這點,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直到此時,冬子才首度明白院長言下之意。「這麼說,我的子宮……」
「是的,腫瘤太大,形成的位置也很危險,因此不得不完全摘除。」
「那麼,我已經……」
「雖然摘除子宮,但是肚子裡沒有人會見到,不必擔心的。」
但,母親一句話也未說,低著頭。
「你還年輕,我本來也希望儘可能的儲存,但是,那樣無法將腫瘤摘除乾淨,不得已,只好將子宮全部摘除。」
「這麼說,也無法生育……」
「很遺憾。」
「……」一瞬間,冬子暈眩了。
「如果讓腫瘤殘留,不但會出血,更會再擴大,出現各種問題,更何況,同樣沒辦法懷孕。」
「可是……」冬子中想說自己曾懷過貴志的孩子,但作罷了。
「子宮約有一半都擴及……令堂也見到了。」院長轉臉望向母親。
母親輕輕頷首。
「雖是摘除子宮,在生活上並不會有什麼異常。那種東西只是懷孕時用來保護胎兒,沒什麼好放在心上。」
「一星期後可以拆線,大概兩星期就能出院了,請放心。」院長說完,向護士指示了幾點後,離開了。
等院長離開,病房內只剩下母女兩人時,冬於全身才溢滿悲傷的說:「媽,您知道了?」
母親本來正走向病床頭收藏櫃,霎時停住腳步。
「您看著我動手術?」
「不,是手術結束後,院長找我去,說明子宮摘除的原因……」
「那麼,您見到子宮了?」
「拿給我看了,但是我害怕……也搞不清楚是什麼形狀……」’
冬子閉上眼。
到底是什麼樣奇怪的東西從體內被摘除呢?子宮是什麼顏色?裡面形成的腫瘤又是如何?
「這樣已經沒問題了。」
「可是……」說著,冬子咬住下層。即使沉默不說,淚水仍自然的流下來。「太過分啦!」「如果知道,馬上告訴我不就好了?」
「但……」
「不要,我不要。」冬子甩頭,但,下半身掠過陣陣劇痛。淚水無止盡的流著。
「太過分,太過分了。」
母親一句話也沒說,垂頭,默默坐在冬子的身旁,根本沒有絲毫責任的母親卻一味的遭到責怪。
持續哭過之後,冬子終於停止嗚咽,輕輕的指起臉。
母親迫不及待的幫她拭淚。
隔著肩膀可以見到晚霞的天空,暮色漸濃。
「你必須瞭解唯有這樣才有健康的身體。」
「可是……」
母親還有子宮,但,我卻失去了,五十三歲的母親有,可是二十八歲的我反而沒有……母親怎麼能夠了解自己此刻內心的哀慟呢?
「不要,我絕對不要。」明知道叫也無法挽回,但冬於仍無法抑止。
冬子哭了一夜!
在小腹的陣陣疼痛中,冬子的情緒愈亢奮了。
如果失去子宮,不如就這樣死掉算了。不管如何,子宮是女人的生命,正因其存在,才有生理期,才能夠生育;沒有生理期,無法生育的文人根本不能算是女人,是隻有軀殼的假女人!
沒有生理期,少女和老太婆毫無不同,即使是女人,也已失去華麗,富饒的生命,活下去又有何意義?只不過自欺欺人而已。
「不要,我不要。」冬子又好像突然想到到般大叫。
母親已不知如何安慰,默默蹲在床角。
隔壁病床的安井夫人也蓋上棉被,背向這邊。
「救救我,讓我恢復原狀。」
在哭泣、吶喊、咒罵中,冬子被注射了。因為院長顧慮到過度激動對身體不好。
在半睡半醒間,冬子夢見自己的身體被無數的蟲啃食。蟲既象絕境,又像螟助,有時又變以獨眼怪獸,相同的是,怪蟲們群聚啃食如鬃狗般死亡、露出紅色傷口的子宮。
醒來時,冬子躺在一無所有、空蕩蕩的黑暗裡。也不知道是在運河旁的倉庫,抑或用過的空桶內?周遭一片奇怪的靜寂。
突然,黑暗中響起了聲音:「你已經不是女人了!」
「快逃!」
冬子講命奔跑,背後有全身滴血的男人追來,距離很近,卻見不到男人的臉孔,只見到白色衣服在眼前晃動。
不管怎麼拼命跑,冬子的身體並沒有前進。四周可能是蘆葦叢生的沼澤,在濃濃的霧靄中,腳被絆住,沒辦法順利往前跑,很不可思議的,邊跑冬子邊告訴自己:「不要緊,這是做夢,可以放心的。」
「子宮很快就會回來的。」
噩夢馬上就消失了,明亮的早上會來到,跟前的一切是假像……她拼命的跑。
「冬子、冬子。」
不久,遠方傳來母親的叫聲,冬子醒來了。
「怎麼啦?你好像很難過的樣子。」母親用乾毛巾幫她擦試臉孔和脖子。
冬子凝視母親的臉。在她那正由夢中清醒的腦海中,再度意識到自己是沒有子宮的女人。
第三天早上,冬於在臉上化了淡妝。
下半身猶有悶痛,不過發燒已退,只有三十七度左右。從手術當天起就幾乎未曾進食,她那小小的臉兄更小了,而且眼眶中出現了黑暈,完全暴露出已不太年輕的二十八歲年齡。
冬子要母親拿手鏡過來,在兩頰輕輕敷上粉底,抹上薄薄的腮紅。
化好妝,原本憔悴的冬子恢復了神采——
沒有子宮還化妝……
即使已不算女人,至少偽裝的心情還未消失。冬子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可怕!
上午,院長來換藥,但冬子一句話也未說。
儘管害伯,她還是想看身上的傷口,想問失去子宮後會是什麼情形,但,仍極力忍住了。
「肚子裡其他部位並未受損,你必須吃點飯才行。」院長說。
冬子只是額首,並未說些什麼。沉默乃是在自己沒有知覺中被摘除子宮的女人唯一的反抗!
換藥後,被包紮上新的腹帶,也換過睡袍。冬於的心情總算稍微清爽了。
昨夜,她非常絕望,想要尋死,但,現在可能因為早上,情緒已恢復平靜——
人類在歷經如此悲傷之後,仍能夠活下去嗎?
冬子凝視著上午的田光,想像著子宮被拽除卻仍活下來的女人們的樣子。
院長離開後,冬於正喝著母親密她煮沸的中奶時,有人敲門,緊接著真紀進入。
二十二歲的真紀如羅蘭辛(marielaurencin)書中的女孩般,身穿薄絹洋裝,胸口繫著同色系的領巾。
「老闆娘,覺得如何?」
真紀、友美,店裡的女職員都稱冬子為老闆娘。才只有二十八歲就被叫「老闆娘」,未免太早了些,但是,既然經營店面,也是無奈之事。
「會痛嗎?」
「不。」冬子邊搖頭邊告訴自己:「她們都擁有子宮。」
「這是在車站前的花店買來的,我放在這邊。」真紀把玫瑰花束放在洗臉檯內,接著說:「不過,太好了。」
「好什麼?」
「因為.如果老闆娘死了,豈非很糟糕,因此我坦心得要命呢!現在自看到你氣色比我想像中更好、我就能夠放心。」
「我怎麼能死掉呢!對了,店裡那邊如何了?」
「我們兩個人都賣力做事,你放心。」
冬子一面頓首一面在想:要告訴年輕女孩自己失去子宮,總是很痛苦的事。
第四天起,探病的客人陸續出現了,或許真紀回去後,告訴大家說冬子已能和人交談吧!
早上,友美來了,之後是大學時代的老同學,到了下午中山夫人來了。
每個人不是送餅乾就是帶鮮花,狹窄的病房窗畔立刻擺滿各種花卉。
冬子囑咐不能告訴店裡的客人自己住院之事,但,女職員似乎告知了中山夫人。
「我嚇了一跳哩!」夫人誇張的說。「上回見面時,就發現你臉色不太好,正在擔心不已……當時沒有發現不對勁嗎?」
「只是很疲倦而已。」
「不過,還好及早發現了。已經不要緊了?」
「是的」
「腫瘤如果太晚發現,可能連子宮都得摘除吧?」
冬子邊頷首,邊對於自己顯露出子宮並未摘除的表情感到厭惡。
「什麼病都令人討厭,尤其是女人……」
那是當然了,還好,似乎大家都只認為冬子是摘除腫瘤,子宮還儲存著。
「既然這樣,最好是儘快找個人結婚,快點生個孩子。」夫人以開朗的聲音說。
冬子邊搭腔邊感到疲倦不已。
傍晚,夫人回去後,冬子漠然想著貴志的事。現在他在哪裡呢可能今天就會從阿姆斯特丹前往巴黎吧!
有一年的十一月中旬,冬子曾和貴志一塊前往巴黎,身為帽子設計師,她很希望能參觀巴黎的帽子店,但,實際上卻是趁貴志工作之便前往。
人家常說巴黎是花都,但,十一月的巴黎卻是灰暗、陰鬱的季節,公寓中庭、大樓旁的石磚道,都瀰漫著韌冬的冰冷空氣。
貴志或許仍以那右肩微斜、側著脖子的姿勢,正定在那樣的街道吧!
邊想,冬子彷彿覺得此刻的黃昏和貴志目前置身的巴黎的黃昏重疊了。
那個人前往巴黎時,會想起我嗎?
這時,冬子忽然想到將失去子宮之事告訴貴志時的情景。貴志聽了,會怎麼說呢?可能驚訝的問「怎麼可能?「‘真的嗎」吧!也許會悲傷的說「事情怎麼會這樣呢」,或只是冷冷凝視自己已沒有子宮的身體?
想著、想著,冬子感到輕微頭痛了。
第七天,冬子的傷口拆線。她怯怯的撐起上半身,一看,小腹有橫向的約莫十公分的傷疤。
「傷口不久會更平滑,幾乎看不見的。」院長說著,笑了。「以後去海水浴,就算穿比基尼泳裝也不會被發現。」
冬子心想,傷口的確不太大,最初聽說摘除子宮時,中來以為是自肚臍附近往下縱切開肚皮,幸好不是。如院長所言,的確不必擔心被人察覺。
但並非外表看不見就無所謂。
「笑的時候可能還會牽動傷口而覺得痛,不過沒關係,這幾天最好是稍微下床走路,活動一下。」
事實上,冬子已經可以不怕痛地自己行動了。
「那麼,我要回去了,每隔一天我會來看你。」母親說。
這天下午,母親就收拾行李回橫濱了。
在病房裡生活了一星期,母親也很累了,何況,就是她不在家,家人們的生活也有很大的不方便。
「今後你應該要成熟處事了。」臨走之前,母親說。
那是什麼意思呢?只是意昧著病後要保重身體嗎?或者暗指,和貴志的交往。
冬子沒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母親離開有點寂寞,但是冬子另一方面卻感到心情輕鬆多了。離家後將近十年都自己一個人生活,和母親在一起,很自然會不習慣,因此,病痛時忍不住會找母親前來,一旦稍微恢復氣力,母親卻變成礙手礙腳的存在了。
住在目黑的姨媽說過,冬子的美貌和固執遺傳自母親,看來的確是有幾分道理。
雖然年過五十,母親仍保持瘦削的身材,面對鏡子梳頭時,偶爾仍會散發一股令人愕然的性感,即使這樣,卻又有冷漠的一面。她既擔心女兒,又常說「隨你便。」
表面上,母親侍候專橫的父親,其實卻是她控制著父親,亦即,母親有著外柔內剛的個性。
而,排除周遭之人的反對,不顧一切和貴志交往,冬子的這種個性。或許也只能說是承襲自母親。
身材看起來瘦弱,可是一旦下定決心,卻又無人能改變,冬子在母親身上發現自己影子時非常震驚,而,母親似乎也一樣。
無論如何,剩下自己一個人時,冬子的心情忽然獲得解放了,當母親在身窮時,想像的翅膀也萎縮,現在,卻能自由馳騁地想著貴志的事。
一旦沒有子宮,男女的結合會變成如何?
拆線的翌日,冬子開始認真思考這件事,在這之前,手術後的痛苦讓她沒有考慮這些事情的餘地,只是拼命希望疼痛緩和,趕快退燒。
等到痛楚消失,開始有點食慾時,一些現實的事又回到冬子腦中了。
真的可能像以前一樣和男人上床嗎?
冬子不自覺臉紅了。
想想,關於病症和創傷方面已向醫生問過許多,但是對於男女關係卻絲毫未提及。是因為認定醫師會主動說明,還是覺得不該問這樣的事?
住院前,曾問過子宮被摘除之人的事,卻未問及有關摘除之後的生活。
由於一開始並不認為自己的子宮會被摘除,這也難怪,不過,變成這樣的結果後,那就是非常重要的事了。失去子宮的女人大多數是五十幾歲或六十幾歲,至少也是四十歲,若說這種年齡的女人沒有子宮也無所謂,或許是有些殘酷,卻可以獲得某種程度的認同。
可是冬於才二十八歲。二十八歲就喪失了女性的機能器官,被迫對一切死心,未免太殘酷了。
入夜後,冬子在閱讀燈下試著回想以前在女性雜誌上看過的女性的生理構造圖。
雖然當時見到那樣的圖,都有些心裡發慌,只是大略瞪了幾眼就翻過,卻也記得子宮似乎在內硼,和性行為無直接關連,但,真相又如何?
不管怎樣說,被視為女性生命的子宮,總不可能和男女的結合無關吧!——
也許真的不行了……
瞬間,貴志的身體氣味在冬予腦海中復甦了——
已經不能蜷縮在他懷裡嗎?難道上次真的是最後一次纏綿?
冬子忽然想哭。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很悲慘、可憐的女人——
我已經變成不能接受男性愛撫的石女人了嗎?
冬子起身,從床頭櫃獨屜取出手鏡,把閱讀燈光線朝上,凝視映照手鏡中的自己臉孔。
頭髮往後梳櫳,臉上脂粉未施,但,絕對是如假包換的女人臉孔,雖比以前消瘦些,卻仍散發二十幾歲的年輕氣息。
「你已不被男人所愛嗎?」冬子問鏡中的自己、
「你一輩子都已殘廢了嗎?」這喃喃自語,淚水自然而然奪眶。
似乎短暫悲傷和憤怒之後,人們都會心灰意冷,而正由於會有情緒起伏。人類方可以繼續活下去。
當認為不管怎麼做都白費工夫時,只好放棄了。只要有這樣的藉口,就能夠重新調整心態繼續活下去。現在,冬子就是拼命在找藉口。
置諸不理的話,腫瘤會轉化為癌症,而一旦變成那樣,豈止子宮,連想要活下去都不可能。因此,自己只是犧牲子宮來拾回生命。
再說,那樣的子宮也汲辦法懷孕了,徒然使每個月的生理期拖長,憂鬱期間增加而已。不僅無法專注工作,皮膚也會變得粗糙。
「還是應該摘除的。」冬子這樣告訴自己。
在醫學上,雖不細這樣認為是否正確,但,目前的冬子卻能夠如此相信,否則,將無法捱過今後漫長的人生。
有了藉口,各於心情也輕鬆不少,更何況,此後再也不需要為生理期而苦惱。
截至剛才為止仍是悲傷之事,現要似乎變成對自己有利了。
手術後經過十天,冬予的心情終於開始恢復平靜時,船律出現「情況如何?」船律以那略帶著羞赦的表情問。
「託你之福,已經快痊癒了。」
「是嗎?」
船津身穿桔時色西裝,系同色有小花圖案領帶。冬子有一陣子曾打算叫貴志訂製這種色澤的西裝。
「所長現在在哪裡呢?」
「在巴黎。好像這個週末就能回來。」
「寫信回來?」
「是的,而且要我向你致意。」
「是嗎?謝謝。」冬子忍住想問信上還寫些什麼的行動。
「有什麼事嗎?如果不,我會盡力幫忙。」
冬子忽然有一股想作弄一下這位青年的行動。「剛好有點事,可以說嗎?」
「當然。」
「我希望你到百貨公司幫忙買點東西。」
「買什麼?」
「和這個同樣的睡袍。」
船津吃驚的望著冬子。
「不要太大,尺寸s的就行。」
青年似更困惑,臉紅了。
冬子雖覺得這樣惡作劇有些過分,但,她真的希望有另外一件睡抱替換。住院時買了一件新的,在家裡平時穿的並未帶來,如今卻覺得還是多一件比較方便。
「什麼樣的圖案。」
「隨便,只要你覺得合適就行。」
船津困惑的臉孔像少年般生動迷人。
「有無圖案皆沒關係,只要顏色別太紅。」冬子從床頭櫃內拿出兩萬圓,「我想這些應該夠了。」
「不,我有錢。」
「拿去吧!不夠的話再跟我說。」
船津注視著鈔票,不久,放入長褲口袋。
「對不起,拜託你做這種事。」
冬子對自己作弄對方的心理感到厭惡。
但,自己會產生作弄的心情,船津多少也要負點責任。誰叫他要在自己想藉什麼事來緩和失去子宮的衝擊之時出現——正想找機會給誰困擾的時候。
如果貴志在這裡,或許同樣會宣洩在他身上也未可知。畢竟對貴志的話,可以撒嬌,也能夠反抗,現在,船津只不過是他的替身。
「我幫你沖泡咖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