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為什麼呢?剛才的滿足會只有一次嗎?抑或今後會再持續?
「是因為出外旅行嗎?不,也不對。」貴志自言自語。「還是因為來到涼爽的地方?」
「這……」
「對了,應該也不是。」貴志一笑,輕吻冬子額際。「算了,別再想了,這樣就好。」
貴志再度輕撫冬子的背部,不久,手的動作停止了。
如同冬子獲得滿足一樣,貴志似乎也得到滿足。
等貴志熟睡後,冬子進入浴室。她渾身汗溼,雖然剛才上床之前才洗過澡,仍再衝裕一次,之後,穿上浴衣走出浴寶。時間已是凌晨一時半了。
周遭靜謐無聲,只有貴志輕微的田聲單調持續著。冬子把掀開的毛毯幫貴志蓋好,走向窗畔。
從白色蕾絲窗簾縫隙間可見到日光燈照亮的草坪。不久前回飯店時還亮著的左田宴會廳的燈光已熄滅。
隔著飯店庭院前的馬路,可見到公園的水池。池畔也已不見人影,燈光下,柳校垂至水面。
望著夜景,冬子想起剛剛貴志所說的話。貴志說她「很狂亂」時,她羞得快窒息了,可是貴志又說:「那種感覺真好」,似乎因見到自己那樣快感強烈而滿足。
可是,為什麼性的歡愉會突然甦醒呢?
貴志也說過「是因為外出旅行嗎」或「還是因為來到涼爽的地方」,但……上次前往九州旅行時,冬子也努力的想燃燒,卻還是沒辦法。當時,她因自己冷感的身體而焦慮不安,可是,今夜那種不安完全消失了。
貴志一定也早就認定冬子不可能燃燒,會帶她來北海道,應該一方面是基於同情,另一方面也能緩和自己旅途上的寂寞。
對此,冬子也不以為意。反正都已經是被男人們汙穢過的身體了。但,設想到卻突然熊熊燃燒了。
那就像穿越過很長的隧道般,有一種舒爽的感覺,連冬子自己都充分滿足。她凝視著窗外的靜夜,自問:「上次和這次之間到底有什麼變化呢?」
貴志問她「發生過什麼事」時,冬子只是搖頭,因為,連她自己也無法判斷究竟有什麼改變。但,仔細一想,若說上次和這次之間有所改變,也只是因為曾遭那兩個男人強暴!
那一夜,冬子的身心都飽受蹂躪、屈辱,但,她活下來了,即使被兩個男人強暴,她仍舊堅強的站起來,回到家。她克服了恐懼、恥辱,對她的人生而言,沒有比這件事更重大的打擊了。
問題是,那件事和歡愉感覺的甦醒有關聯嗎?不可能的……
冬子坐在窗畔的椅子上,再度搖頭。那種事絕非是身體再度燃燒的原因,恐懼、害怕,充滿無力感的被強暴更不可能是美好的回憶,甚至不希望再去觸及它,只要一想到,全身就毛骨摔然。
那麼,是因為受到貴志說過想和妻子離婚所刺激嗎?確實,聽貴志說這句話時,冬子內心很高興,不過,原因應該也不僅是這樣。
「不對……」
冬子轉臉,拉緊窗簾。
貴志朝右方側躺,發出健康的鼾聲,床頭櫃上的小燈照在他腳冬子把拖鞋擺好後,靜靜躺在貴志身旁。
※※※
翌日,白天貴志參加學術會議時,冬子獨自在札幌街上散步。她先去參觀鐘樓,然後前往市中心的購物街。
坦白說,冬子並不知道札幌是如此現代化的城市。高樓大廈林立,馬路寬闊、整齊,難怪會被稱為小東京。而且,西側是平緩的山巒,一瞬又會令人錯覺身在京都。
剛過八月中旬,但是陽光已經有了早秋的柔和。冬子在購物街逛著,然後在四丁目一棟大樓的店面買了項鍊和耳環。
接下來她前往大街公園,在花壇旁休息一會後,走向植物園。
參觀過蒐集蝦夷族資料的巴克拉神父紀念館和博物館後,回到飯店已是下午三時。
她感到有些疲倦,衝過澡後,上床休息。
一小時後,貴志回來了,一見到冬子身穿浴衣躺在床上,立刻走近,抱緊她。
陽光還很明亮。西斜的陽光穿透白色蕾絲窗簾照人。
「等一下嘛……」
但,貴志不聽。
冬子再度和貴志繾綣,這次,冬子也同樣燃燒,充分達到高xdx潮。結束後,她手按住貴志胸口,迷迷糊糊的打盹。
「要起來了嗎?」貴志叫她。
這時,房內已完全黑暗了。
冬子只穿著浴衣,下床。
夕陽已下沉,只剩山邊一抹晚霞。
「剛才的情形還記得嗎?」貴志坐起上半身,點著香菸。「無法相信前不久你毫無感覺。」
「又要講這個……」
「今天出席學術會議時我曾想過。」
「想什麼?」
「為何你會突然恢復性的喜悅。你自己想過嗎?」
「想這種事太可笑了……」
「不,這是很重要的呢!有必要像佛洛依德一樣研究其深層心理。」
「是有什麼契機嗎?你比以前更燃燒了。」
冬子不理他,拿著衣服進入浴室。
※※※
星期一上午,冬子離開札幌。
上次旅行結束時,冬子是單獨由福岡回東京,但,這次不管往返都有貴志陪伴。
離開早秋的千歲機場,飛機飛行一個半小時後抵達羽田機場。才走出機門,馬上一陣熱風迎面襲來。
東京的氣溫也曾下降一段日期,但是從兩、三天前開始又恢復懊熱,即使盛夏已過,殘暑卻仍未消失。
「你現在怎麼辦?」
「先回家一趟,然後再去店裡。」
「是嗎?那我們就在這裡分手。」
兩人站在計程車招呼站前。
「快樂嗎?」貴志問。
「嗯。」冬子頷首。
「我會再給你電話。」
「謝謝。」
「你先上車吧!」
在貴志催促下,冬子上了計程車。
貴志似乎還有事,要先繞往橫濱一趟。
或許車內冷氣夠涼,陽光耀眼的窗外看起來彷彿是不同的世界。跟前又是人車擁擠的東京街頭,冬子既有一些厭煩這種擾攝景象,卻又感覺鬆了一口氣。
途中,在芝浦碰上塞車,回到參宮橋的公寓住處時已是下午三時過後。
看大廳左側的信箱,裡面除了廣告信函外,還有來自國外的信件。冬子圈過背面,一看.是船津寄來的。
她帶著信,搭電梯上樓,開門進入。密閉兩天的房內很悶,她開啟窗戶,又開了冷氣機,就這樣坐在沙發上,拆開船律的信。
最先是簡單的問候,接下來提到已經逐漸適應美國的生活,表示那裡也有很多日本女性,不過仍然忘不了冬於。最後則寫上新的地址,希望冬子別寄錯地方。
看完信,冬於換了衣服,前往店裡。
包括星期天在內,冬於已兩天半沒來店裡,但是一切毫無改變。冬子買了白色的牛奶巧克力送給真紀和友美,兩人都非常高興。
約莫三小時後,打烊了,冬子帶真紀和友美一起吃過晚飯後,
回家了。她再把門窗全部開啟,打掃過後,回信給船津。
※※※
九月初,氣溫突然下降,飄雨了。
在急劇的氣溫變化中,街上的年輕人雖仍穿短袖衣服,年紀較大的男人則已換上西裝。
雨連續下了兩天,第三天才好不容易放晴。
隨著秋天的接近,帽子的製作開始逐漸忙碌起來。夏季裡,主要是以遮陽的巴拿馬帽或草帽為主,但是從秋天起,就有搭配服飾的華麗帽子出現。
當然,還是無法像前一陣子那樣有很多人訂製高階品,畢竟長期的經濟不景氣對於像冬子這樣的小店影響頗大!不過,隨著秋裝季節逼近,像這種純手工的帽子店生意也好轉了。
這天中午休息時,冬子她們三個人正在工作室喝茶,真空忽然說:「老闆娘,我懂了呢!」
「懂什麼?」事出突然,冬子困惑了。
真紀臉孔微紅,說:「就是那個的好處。」
「哪個?」
真紀點頭。「男人。」
「啊。原來是這個。」冬子笑了。
真紀摸摸鼻尖,說:「大約一星期前我突然明白了。」
「是嗎?」
「對不起,以前我一直不贊成你的話。」
「不,沒什麼好道歉的。」
「可是,以前我真的很無知哩!」
「不會的,就算不懂,那也並非完全是女人的責任。」
「是的,因為這次的他,我才體驗到呢!」
「是什麼樣的人?」
「攝影師,雖然只有三十歲,卻非常溫柔。」
真紀和木田分手後,又邂逅別的男人,而似乎終於因這人而體驗性的歡愉。
「我有改變嗎?」
「是的,你看起來成熟多了。」
「真的嗎?我好高興。」
看著真紀開朗的笑容,冬子也笑了。
晴朗了兩天後,雨又開始下了。友美好像有些憂鬱,可是真紀卻快樂的工作著,或許所喜歡的男人教會她性的喜悅,使真紀更活潑了。
見到這種因生理因素而影響到行為的現象,同樣是女性,難免會感到有些沉重,但,無可否認的,冬子也有同樣傾向。她再度感受到女人身體的不可思議了。
※※※
每下過一場雨,夏天的熱氣就減弱一些,天空看起來也愈高在這個令人想起秋高氣爽的日子裡,午後,冬子正在改變櫥窗擺設時,店門口出現一位青年。
青年自稱姓中屋,是船津在洛杉磯結識的。
「他託我帶東西給你。」中屋說。
冬子帶著對方前往「含羞草館」。
面對面坐下,點叫咖啡後,中屋從皮包內拿出一個以白紙包住的盒子,說:「這是船律託我的。」
「給我的嗎?」
「請開啟看看。」
冬子拆開,一看,裡面是金項鍊。
「好漂亮呢!」冬子從盒裡拿出,在胸口比著。鏈子很細,項墜是橢圓形黑色瑪淄石,四周嵌金邊。「你還要再回美國?」
「預定半個月後回去。」
「見到船律時,請轉告他說我非常高興。」
「他跟我談過很多你的事,果然和我想像中一樣漂亮。」
「都已經是老太婆啦!」冬子笑了笑,問:「船津好嗎?」
「嗯,他大致已適應那邊的生活,最近正在建築師威爾森的研究室幫忙。」
「已經開始工作了?」
「不,還只是在學習階段,不過,他很努力。」
年輕的船津到外國吸收新知識,冬子當然替他高興,可是,感覺上卻也離自己愈來愈遠了。
「他好像換地址了?」冬子問。
中屋點頭。「先前與學長住在一起總覺得太打擾對方,所以自己在比佛利山附近租了一間兩房下廳的房子,相當不錯。」
「住在那樣的地方,金錢方面沒問題嗎?」
「他家在博多是釀酒廠,這點錢不算什麼的。」
「可是,那種年紀了還向家裡伸手要錢總是不好。」
「是啊,如果他父親去探望就糟糕了。」
「糟糕?」
「坦白說,他目前正和美國女孩交往。」
「船津?」
「是德裔美籍的女孩,我認為不太漂亮,但,那女孩卻常往他那裡跑。」
「這麼說已經有親密關係?」
「應該是有吧!畢竟,離開日本總會感到寂寞。」
「感覺上剛到外國,並沒有挑選的餘地,只要有人喜歡自己就好。」
冬子無法想像船津會和外國女性交往。但是,假定此刻中屋所說的是事實,則船津已有很大改變了。
「我說這些,你會不高興嗎?」
「不.應該趁年輕的時候儘量享樂的。」
「可是也得看物件啊!」
看樣子,船津在美國是遠比冬子想像的還更揮灑自如了。
「那麼,他會跟對方結婚嗎?」
「我認為不會,不過,最近日中男人在外國很吃香,常成為追逐的目標……我曾勸過他要小心……」
冬子更加不瞭解男人了。那樣純真的船津,一旦到了外國,居然這樣輕易搭上另外的女人,那麼,他對自己表現的愛情又算什麼呢?
「那邊既然有了喜歡的女性,我不能接受他贈送這樣的東西。」
「不.那是不同的,他最喜歡的人還是你。」
「可是,他一定也愛對方吧?」
「所謂的愛只是短暫的。」
「這話怎說?」
「因為眼前孤單一人很難忍受,所以……」
「我不懂。」
「是嗎?」
「那樣太不潔身自愛了。」但,話一齣口,冬子又怕被認為自己在嫉妒,接著說:「不過,他能快樂就好。」
「是的,他個性開朗,或許很適合居住在美國。」
看來冬子只見到船津的一面而已。在冬子面前,船津畏怯、容易受傷害,可是,他卻另有開朗的一面。
「那麼,我該告辭了。有什麼話要轉告他嗎?」中屋拿起放在一旁的皮包,問。
「這個嘛……」冬子望向窗外,馬上移回視線。「請轉告他說我很好,要他自己也保重。」
「知道了。」
「還有,謝謝他的項鍊。」
「我一定會轉達。」中屋點點頭,留下柔和的笑容,站起身來。
※※※
從九月中甸至月底,冬子每天持續工作到將近晚上十時。
她儘量不把工作帶回家,而留在工作室裡完成。友美和真紀也很認真的陪她一起加班。
像她這種小店面,只要有人訂製四、五件較高階的帽子,馬上就開始忙得團團轉了。而且,最近純手工製作的產品愈來愈少,有些顧客還透過百貨公司批發商向她訂製。問題是,高階品的利潤並不佳,遠不如大量生產一般化的產品.可是那樣又競爭不過大廠商,也只有靠目前的方式維持經營了。
在忙碌之餘,冬子和貴志見過三次面。亦即,從扎幌回來是八月中旬過後,而在不到一個月之內,兩人見過三次面。
其中兩次是在以前去過的賓館,第三次則在冬子家,都是加班之後才見面。
如果是以前,冬子一定會覺得疲倦,第二天工作時很難受,但,現在卻是事後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醒來也覺得精神極佳。
「最近你身體狀況似乎不錯呢!」貴志好像很瞭解冬子的情況。
「是因為能達到高xdx潮的緣故嗎?」
冬子雖討厭貴志這種促狹的言語,但卻覺得不能漠視這項事實。最近,每次見面,冬子都劇烈燃燒,連自己都感到羞恥了,以前的冷感已不見蹤影。
「由此可見,以前你真的是想太多了。」
「我不知道。」
「醫師怎麼說?」
「我沒問過這種事。」
「可是,摘除子宮後,你有一段時間變得很奇怪。」
「我已經忘記那件事了。」
「以前我也曾要你忘掉,但你卻忘不了。」
貴志說的是事實。
「另外還有什麼原因嗎?」-
瞬,冬子想起在陌生公寓房間裡強暴自己的那兩個男人。
「我在大飯的醫師朋友也說,會出現性冷感也以精神因素最多。」
「你連這種事也問?」
「因為擔心嘛!不過似乎原因很複雜,連醫師都搞不清楚。」
的確,醫師也說過,即使接受子宮摘除手術,對身體應該毫無影響。但,若只是肉體因素.正常人也會性冷感就很奇怪了,就算物件有問題,既然以前都能燃燒、達到高xdx潮,會變成冷感就難以解釋了。
「這是我的想像,你認為接受手術後就不再是亥人,尤其是懷疑被摘除原本可以不必摘除的重要器官,更令狀況惡化。」
貴志的推測應該是沒錯。
「可是,現在為何又恢復了呢?如果原因在於接受過手術,是否也應該認為彼此有關聯?」
「是因為本來認為接受了多餘的手術,現在則不再懷疑其正確性,所以痊癒?」
「不對!」冬子搖頭。
「那又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冬子想起強暴自己的男人,但,並沒有證據證明那就是讓自己性冷感消失的原因。「好像是甩掉某種東西。」
「甩掉?」
「所以覺得能夠放開一切。」
「我不明白。」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感覺被什麼東西侵害而變成性冷感,然後因為認為甩掉什麼而恢復,女人的身體實在不可思議。」貴志背誦般的說完,爬起來。
「要回去了嗎?」
「明天早上九時,車子會來家裡接我。」說著,貴志開始穿衣服。
「要喝杯咖啡嗎?」
「也好。」
冬子梳好亂髮,走向廚房。
貴志在她背後說:「船津來信了,好像過得不錯呢!」
冬子沒回答,沖泡好咖啡,放在貴志面前。
「味道真香!這該算是午夜咖啡吧!」接著,貴志又說:「明年應該可以結婚了。」
「又來了……」
「你再等我一段時間。」
「我真的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幸福了。」
「我不覺得。」
「真是怪人!」冬子輕笑,甩甩頭。
貴志慢慢喝著咖啡。冬子凝視著對方那剛剛令自己迷亂的手指。
「怎麼啦?」
「不!」冬子慌忙移開視線。
「你很奇怪哩!」
「是很奇怪……」冬子喃喃自語。
「明天起我要去關西三天,回來後再打電話給你。」
「一路上小心。」
「那麼,我走啦!」
「再見。」
等貴志的身影消失,冬子關上房門。
走在走廊水泥地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消失了。
冬子這才回到床上。
才剛離開,不知為什麼,冬子忽然又很懷念貴志的身體了,她很希望能蒐集貴志留在床上的一切味道。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心境了。
冬子一想到重獲喜悅的身體會再度引發對於愛情的執著,不禁有點憂鬱了——
文學殿堂整理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