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野剛要說話,大家都說有急事,走了。還看見妻子的笑臉。地點像是水戶的老家,又像是和-子去京都旅行時住的旅館。風野問:「為什麼你們都走了?」妻子回答說:「你感冒了,必須留下。」
情節似乎連貫,又似乎支離破碎。只有眾人無言離去的悽楚留在記憶中。
「這個夢不太好……」
風野小聲嘟囔著,意識到做這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也確實有過這種感覺,一覺醒來,自己沉浸在被眾人拋棄、不然一身的孤獨感之中。那時,自己對自己說不過是個夢而已。
風野不畏懼孤獨。死是遲早的事,到時誰都是獨身一人。因此,並不曾放在心上。而剛才的夢卻恍若現實。
「真不吉利……」
風野小聲嘆了口氣,悄悄地往-子身邊靠了靠。
風野想,家裡人走了,還有-子在-子仍然側著白皙的臉沉睡。
風野又仰身躺著,看著天色未明時分的窗玻璃,繼續回憶夢境。
但是,夢比剛才更模糊了。再也追憶不起來了。風野覺得時間尚早,想接著睡,但是頭腦卻意外地清醒。
燒好像已完全退了。
現在起來開始工作已不成問題,但是屋內很涼,又不想起來。
睡不著,只是閉眼躺著。這時,風野聽見郵件箱裡有插報紙的聲音。與此同時,風野一下想到曾經扔到門口的海豹玩偶。
今天還會有嗎?風野再也躺不住了。另外,也想看看報。
風野略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門口。先抽出報紙,然後開啟了門。
黎明時分的走廊裡靜悄悄的。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光線有些暗,但是已看清走廊的另一端。仔細向四周看了看,沒發現什麼。
「太好了……」
風野放下了懸著的心,關上門。拿著報紙回到臥室。
風野又鑽進被子裡,開啟了床頭燈-子皺了下眉頭,翻了個身背對著燈光。
風野沒看幾眼,就覺得眼皮發沉,於是關了燈。又睡了。
這次再睜眼時,好像已經睡了很長時間。從眼簾縫隙透出的陽光已十分明亮,-子已不在身邊。風野側耳聽了一下,水槽那邊有菜刀切東西的聲響。
「哎……」
風野在被窩裡喊了一聲,-子大概是正做著飯,沒聽到。又喊了一聲,-子拉開了拉門探頭問道:「什麼事?」
「幾點了?」
「九點了。」
「那你該上班了。」
「今天沒關係,我請假。」
「為什麼?」
「哎?你還沒好呀!正給你熬粥呢。」
「我沒問題了。」
風野剛要起來,被-子伸手按住。
「不行,那有體溫計,夾上!」
枕邊的一個小盒子上放著藥和體溫計。風野沒辦法。只好夾上體溫計躺下。
早上拿報的時候覺得燒已退了,卻不想起床。
如果工作忙的話,早已經起來了。可是,又一下睡到現在。看來,身體還尚未復原。
幾分鐘後,取出體溫表一看,三十七度一。這時,-子過來問道:「怎麼樣?」
「剛過三十六度,沒問題了。」
「不行,早上就這麼高。今天你就老老實實地躺一天吧。」
「我都睡膩了。」
「那,穿上這個。」-
子從衣櫃裡拿出件厚睡衣。風野穿上後,去洗漱間洗臉。
「這就開飯了。」
「我剛起來,不想吃,來杯咖啡吧。」
風野起來後,還是有些乏力、咳嗽。
「今天靜養一天,病就好了。」
「我可不敢那麼悠閒。今天還約了《東亞週刊》的編輯,還有以前公司的同事在工作間見面呢。」
「你就說感冒去不了,打個電話就行了。我替你打。」
「那不行。」風野話音剛落,-子聞之色變,轉身背向風野。
「是啊,我當然不行了。」
「我可不是那個意思。」
「你想說,要是你太太就沒關係吧?反正,我是你見不得人的女人。」
「哪裡話,工作上的事,自己不打電話不合適嘛。」
「那就在這兒打可以吧?」
「再看看身體情況,過一會兒再打。」
現在激怒-子可是自找麻煩。雖然,婆婆媽媽的讓人煩,但是,風野清楚,-子正盡心盡意地侍候自己。
「感冒了,還是喝牛奶比喝咖啡好。」
風野一邊點頭一邊想,按-子說的放鬆一天也行-子到底會怎樣看護自己還不知道。體驗一下不是妻子的女人的照顧也不錯。
風野打定主意呆在-子這裡。也就不再急著走了。可是,快到中午時,又坐不住了。
對約好在工作間見面的那二位打電話說一聲就行。可是,-子在跟前沒辦法往家裡打電話。找-子出門的機會吧,又看不出-子有外出的打算。
早飯吃的是粥和烤醃鮭魚片。午飯好像是麵包。
看樣子,今天無法從這裡脫身了。
風野對關在這裡出不去感到不安,同時又產生了乾脆豁出去,聽任事態發展的念頭。
午飯時風野只吃沙拉、喝了些牛奶。然後,給約好見面的那兩個人打了電話。那二位都讓他「多保重」,以為他是從家裡打的電話。
下午,風野開始了工作。因為不是工作間,所以沒法寫需要查資料的稿子。但是可以寫散文什麼的。
風野雙腿蓋在被爐裡寫稿,-子坐在旁邊織毛衣。
風野停住筆看著這場景,-子也停了手,嫣然一笑。
「什麼?」
「嗯……」-
子搖搖頭,毛衣針又動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安詳、滿足。
是啊,在不是休息日的白天,兩個人悠閒地圍坐在被爐邊還是頭一次。看著-子滿足的微笑,風野恍惚間覺得組成了一個新的家庭。
「不冷吧?」
「不……」
「寫完那篇稿就休息會兒吧。」
「沒關係。」
「不行,你還沒完全好呢。」說著,-子起身到廚房沏了杯茶:
「哎,我呀,真的適合當主婦呢。明白嗎?」
「可能吧。」
「世上的大太一族真快樂呀!每天都過著這樣的日子吧。」
「不過,付出的代價也相當大啊。」
「才沒那事呢。常言道,老婆、乞丐當三天,神仙日子也不羨。」
風野愣住了-子笑道:
「你這病要是永遠治不了才好呢。」
整天呆在家裡,天黑得好像也快。寫完稿,看了一會兒電視就到了傍晚。
「我去買點東西準備做晚飯。」-
子挎上菜籃出去了。看-子這架勢是先準備晚飯,然後再把風野關一晚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可能是忘記了風野還有家庭吧?是不去想,還是根本就無視它的存在呢?
在光線漸漸暗下來的屋裡,風野覺得自己好像被蜘蛛五花大綁地越纏越緊。
要不現在就逃走……
風野向四周看了看,想著-子會不會突然回來。說不定在公寓入口處撞個正著,又讓她給拉回來。
風野越想越理不出個頭緒,不禁縮了一下脖子。
可是,如果繼續住一夜,恐怕家裡真要貼尋人啟事了。
話說回來,妻子一定察覺到自己在-子處,只是暫時忍而不發,但早晚會爆發的。是今天夜裡?抑或是明天?平常幾天不回家的話,妻子只是沉默。可是,現在自己感冒剛好。
怎麼辦呢……
還是先打個電話看看家裡情況。如果打電話對-子進屋了立刻結束通話就是了。
風野拿起話筒,撥通了電話。話筒裡傳來女孩聲音,是大女兒。
「喂,喂……」
風野不答話,女兒那邊連著問了好幾聲。只聽見女兒的聲音,風野默默地放下話筒。
雖然一句話未說,卻落實了家裡沒有發生什麼事。
風野放心了,又開始看電視。這時,-子進屋了。
「今晚上燉童子雞,吃點熱的,可以治感冒。」-
子邊說,邊把買來的蔬菜擺放在水池邊,點上煤氣。
「我還買了酒。」
「喂,我可是病人呀!」
「喝了就睡,沒關係。」-
子手腳麻利,只一個來小時就準備好了晚飯。飯桌的中央放著燉雞的鍋,酒也用熱水燙著。
「少喝點,暖暖身子吧。」
風野並不討厭酒,讓-子斟滿一杯,一飲而盡。
「覺得酒好喝,就說明感冒好了。我也喝點。」-
子很有酒量,端起風野倒上的酒,喝得有滋有味。
「蘸點橙醋、蘿蔔辣椒泥,吃雞肉吧。」
這是-子下功夫做的飯菜。風野從鍋裡夾了塊肉放進嘴裡-子急不可耐地問道:「怎麼樣?好吃嗎?」
「嗯,真好吃!」-
子平時在做飯上不太花時間,這次連海帶湯也十分夠味。
「我能當個好妻子吧?」
「當然了,我可沒說過你不能啊。」
「太好了……」-
子滿意地點著頭,又斟上了酒。
看-子那容光煥發的容顏,讓人無法想象與歇斯底里發作的-子竟是一個人-子如果結婚成家大概會是一個好妻子。或許正是由於沒有得到妻子這一穩定位置的焦慮心情,導致拎子固執、歇斯底里。
「哎,你再喝點,頭不會痛吧?」
「嗯,問題不大。」
「頭痛也沒關係,有我陪著你呢。」
袍子又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哎,今年你在哪兒過年呀?」
「哪兒過……」
「你還回老家嗎?」
每年,關於在何處過年,風野與-子都發生齟齬-子因為一個人在東京,所以希望風野陪她。可是,風野的母親、弟弟都在鄉下,過年回家已成慣例。雖然挺麻煩,卻幾乎是對老母親盡的惟一孝道。
「今年真想和你一起過啊。」
「是啊……」風野不置可否地說-
子湊近身子:「那你能陪我過年了?」
「現在還沒有計劃呢,到時再說。」
難得有這麼個好氣氛,破壞了太可惜。
「你得想法留下!說話算數!」-
子往風野杯裡添了些酒,然後又給自己添上。
「我有點醉了。」
「是醉了?還是想要我呀?我可是病人啊。」
「說得好聽,明明是你想我了。」
「我不想你。今天就這麼睡了。」
「不,不行。」-
子雙目放光向風野撒嬌。
「今天忍著點吧。」
「不,我就要你。」
「男人可是感冒臥床的病人啊。」
「那我也要。」-
子的眼在笑。
「再做愛,我這病可好不了了。」
「再病了,我就不讓你從這裡走了。」
「喂,喂,我可沒開玩笑。」
莫非,就這麼關在屋裡,讓-子把精氣吸盡而死嗎?
風野想,真那樣的話就誤事了,另一方面心裡又盼著墮入那種地獄。
醉酒之後,又被-子的媚態吸引,風野又住了一夜。早上一睜眼,風野就實在坐立不安了。
以前不回家,主要是因為工作上的事。像這次感冒沒好利落就出來,連續兩天不跟家裡聯絡,還不曾有過。妻子會怎麼想呢?現在厚著臉皮回去,會讓自己進家門嗎?會不會發生爭吵?
不過,從近來妻子的行事來看,大概不會發生爭吵。更可能的是自己遭到冷落和變本加厲的報復。總之,風野感到,會受到意想不到的報復。
真那樣的話,昨天就該回去的。現在後悔已然晚了。
怎麼辦呢?
看著陽臺方向尚未明亮的天空,風野想,索性繼續在這裡呆下去。
這樣呆下去,過四五天,妻子的耐性消耗殆盡,肯定會主動說話。現在不上不下地一兩天就回去,妻子就會發脾氣找事兒發難。如果十天半個月不回去,就該輪到妻子狼狽了。那時,妻子說不定會苦苦哀求自己回去,哪裡還顧得上發怒。
但是,風野立刻意識到,這不過是男人的一廂情願。
如果妻子屈服於那種休克療法,當然再好不過。反之,妻子出走,或者與孩子們聯手把自己逐出家門的危險也並非不存在。
簡單說來,如果被逐出家門,郵件收不到了,放在家裡的資料也沒法查了。另外,銀行的錢會被妻子隨意使用,自己想取存款也要遇到麻煩。當然了,如果真的愛-子,想與她一起生活,就該有豁得出去的精神準備。
沒有決鬥的勇氣,卻拈花惹草,原本就是錯誤。
風野思來想去的,不覺間陽臺方向已經發白。門口有腳步聲。接著信報箱響了一聲。
報來了。風野拿了過來,又鑽進被窩,開始看報。
先把標題過了一遍,然後,把枕邊的體溫表夾在腋下。
燒似乎完全退了。昨天早上還身上無力,觸控一下頭髮就覺得整個頭都難受,現在頭腦特別清爽。
幾分鐘後看體溫表,燒果然退了。來-子這裡時算是好了一半,現在全好了。
風野特意找出這兩天的外宿不歸的意義,又接著看報。過了一會兒又打起盹來。再次睜眼時已經八點了-
子好像也是剛起來,正在脫掉睡衣,見風野要起來,就慌忙抱著衣服躲進客廳,然後說:「你再睡會兒吧。」
「不行啊,今天無論如何得走了。」
「走?去哪裡?」
自然是回家了,但又不能說出來。風野沒有回答-
子換好衣服走過來。
「感冒怎麼樣了?」
「已經沒關係了。」
風野站起來去洗漱間洗臉、刷牙。
「我今天要不要再請一天假?」
「我真的沒問題了,別請假了。」
風野換好衣服,拿起了裝著稿紙和書的提包。
「那我就走了。」
「急什麼呀?」
「想起個急事,剛才就放心不下,不能再呆了。」
「那也用不著這麼早走啊。」
「我一定得快去。」
鳳野徑自走到門口換鞋-子追了過來。
「你還是惦記著那個家吧?」
「這個,我已經兩天沒露面了。」
「可是,你現在回去,你太太也不會讓你進門的。」
「為什麼?」
「昨天,我打電話告訴她,‘您丈夫在我這裡保管著哪。’」
看著發呆的風野,-子笑了起來。
「你怎麼這樣說?」
「哎?我不能讓你太太擔心啊。」
風野有些站立不穩了。這下行了,好不容易下了決心回家,卻想回也回不去了。
「你太太說了,讓我請便。」
「請便?」
「就是說怎樣都可以吧。」
女人之間究竟怎樣鬥心眼?想像著打電話對峙時的兩個女人的樣子,風野覺得體溫又要升高。
「反正太太已說同意了,你就再呆會兒吧。」
「不,現在回去。」
風野像是在對自己說,轉身出了門。疾步走過樓道,坐上電梯。
怎麼辦?風野發愁地走到車站,略考慮了一下,就來到公用電話前。即使回家,也得先摸摸家裡的情況。
電話通了,卻不見人接。風野數著鈴聲響過七遍,就掛了機。然後,再一次撥通,可是仍然沒人接。
風野看看手錶,八點半。
孩子們已經上學走了,肯定只有妻子一人在家。是不是扔垃圾去了?還是人在院子裡?要不就是出門了?不,孩子們在上學,她不可能出門。
看來,只好直接回家了。風野買票進了站臺。
在生田下車後,風野一邊往家走,一邊回頭。
如果突然碰到離家出走的妻子,那麼,悲劇就變喜劇了。
從大路上向右邊一拐,又走了一百米左右就看見了家。
青灰色瓦頂,淺駝色牆壁,與離家時並無二致。本來就該是這樣的,但是,在風野看來卻有些生疏。風野往院子裡張望了一眼,然後手放在門把手上,卻打不開門。
似乎屋裡沒人。風野掏出鑰匙開啟門。門口放著兩個孩子的運動鞋和妻子常穿的涼鞋。報紙不在門口,說明妻子早上還在。風野輕手輕腳地往裡走,只見客廳、餐廳收拾得整整齊齊。飯桌上只放著像是早飯用過的烤麵包機和果醬罐。
上了樓,寢室裡的被子疊放著。書房裡仍然拉著窗簾。
郵件堆在書桌上。
如此看來,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只是過份的整潔,反倒讓人毛骨悚然。
一大早到底去哪兒了?如果是出去,也該留張便條什麼的。只是到附近辦事去了嗎?百思不得其解。於是,風野拆開郵件看了起來。房間裡老沒人溫度較低。風野下樓開啟了空調。
呆在家裡卻不知妻子何時回來。屋裡收拾這麼整齊,看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孩子們五點後才放學。一個人這麼等下去,沒有什麼意義。再說,孩子們不在時,與妻子兩個人呆在一起也覺得彆扭。
與-子不一樣,妻子很少歇斯底里發作。但是,風野認為妻子這次不會善罷甘休。
既然已經落實了家裡沒有什麼異常,是否去工作間呢?可是,現在又懶得挪地方。再過一會兒就正午了,電車上人也少,那時再走吧。
風野又開始看郵件。然後又看前兩天的報紙,都看完了就聽見門響。只有妻子和孩子拿著家裡鑰匙,孩子在這個鐘點不會回來。
肯定是妻子……
風野側耳細聽,腳步聲往客廳去了。
門口放著風野的鞋,妻子肯定能看見。
在-子那裡一呆就是兩天,風野沒有勇氣下樓。
保持沉默,對方就能主動說話。風野屏住呼吸,坐在書房的椅子上。
可是,樓下動靜很小,看不出妻子有上來的跡象。
她幹什麼呢?按說該上來了……
莫非是來了賊?風野打了個顫抖。
可是,賊不可能拿鑰匙從正門進來。
風野不敢與妻子見面,而妻子一肚子怨氣,似乎也不想與他相見。
恐怕還是靜等為好。風野想到這兒,點燃一支菸。然而,一支菸吸完,仍不見妻子上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風野出了房間向樓下望。一樓靜悄悄的。
難道又出去了?可是,沒有再聽見門響。大概在餐廳或者是客廳吧。
風野越發忐忑,向前走到樓梯口往下看去,下面還是一片寂靜。
站了一會兒,風野覺得尿急。廁所在一樓,不下去是不行了。
反正早晚得見面,管它呢,下樓。
決心已下,風野踮著腳下了樓,在門口站下。一看脫下的半高跟鞋,知道是妻子回來了。
她幹什麼呢?風野正往客廳裡看,卻與從餐廳出來的妻子視線相對。
一瞬間,風野身體往後縮了一下,眼睛立刻向下看。在自己家裡,這副樣子實在荒唐,但是誰讓自己心中有鬼呢。
妻子現在一定會說話。風野拿定主意,一言不發。
哎?待仰起臉一看,不見了妻子。
就這麼幾間屋子,還能消失了不成?風野躡足走進餐廳,見妻子背朝外,站在水槽邊。
妻子正往水壺裡灌水。看得出來,她關關水龍頭的每個動作都充滿怒氣。
風野在飯桌前的椅子裡坐下,先開了口:
「你去哪兒了?」
「是買東西去了?」
風野又叮問了一句。妻子背對著他答道:「去下北澤了。」
風野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下北澤,-子住在那裡。
「幹什麼去了?」
「我見她了。」
風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半張著嘴。心想,這不可能。可是,妻子絕不像開玩笑。
「真的嗎?」
妻子可能知道-子的住址。但不會去過。風野至今也不相信那兩個玩偶動物是妻子仍在門口的。
「我對她把話講清楚了。」
「什麼?」
「今後,要麼與你一切兩斷,要麼把你的生活包下來。」妻子胡亂地擰著水龍頭,水嘩嘩地流進水槽。
「這事不能無限期地拖下去了。」
「她說什麼?」
「她好像也想跟你分子。希望你不要再去她那兒。人家討厭你,你硬纏著不放。」
「她是那麼說的?」
「她說看見你就噁心。」說完,妻子快步走進客廳。
「你真的見她了?」
風野跟著進了客廳。妻子伸直了手臂從架子上拿下來個大旅行包。
妻子要幹什麼?風野從後面不解地看著。妻子拿著包上了樓。
對於妻子今天早上去-子公寓,風野吃了一驚。如果他再稍晚一點出來,就會被妻子堵個正著。
真要是那樣,接下去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在兩個女人虎視眈眈地相互對峙、憎惡中,是風野一個人縮頭縮尾,不知所措?或者是被兩個女人罵得狗血淋頭,倉皇出逃?僅僅想一想就讓人膽寒。
風野心裡慶幸自己避開了唇槍舌戰的戰場。很快,樓上響起咚咚的腳步聲,妻子下樓了。
風野回頭看時,妻子已穿上外套,右手拿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朝門口走去。
「喂……」
風野慌忙喊了一聲,妻子並不答話,一隻腳踩在水泥地上開始換鞋。
「你想幹什麼?」
「今晚上我不回來了。」
妻子換好鞋,拿起旅行包。
「去哪裡?」
「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慢著,孩子們怎麼辦?」
「我都交待好了。」
「交待什麼?」
妻子不再理會風野的追問,徑自開了門。
「喂,等一下!」
話音未落,門已嘭地一聲關上了。
她這是要幹什麼?風野急忙蹬上涼鞋,跑出屋,見妻子已走到鄰居圍牆的前邊。
「嗯……」
剛喊了一聲,風野就不再喊了。大白天的,扯著嗓子喊妻子有失禮面。這一帶人家不少,太惹人注目。
「只顧自己的傢伙……」
看著漸漸遠去的妻子背影,風野恨恨地說道。
「這把年紀了,還歇斯底里的,不知好歹!」
風野在氣頭上,罵了幾句。心裡卻清楚過錯在自己。只是無處出氣。
可妻子到底去哪兒了?看她拿著旅行包,不像是在附近,可能去相當遠的地方。是她住在中野的姐姐家還是仙台的孃家?
孩子們她就不管了嗎?還沒放寒假,孩子們每天要上學,真不負責任。會不會向兩個女兒交待了去向,她們在外邊見面?
總之,看那架勢,今天妻子不大可能回來了。
現在,我該幹什麼?
首先,今天是週刊雜誌的截稿日,可是這種精神狀態也寫不出來。風野再一次環視著屋內的一切,覺得妻子出走後的家忽然間變得空空蕩蕩。
「有沒有吃的東西……」
到廚房一看,電飯堡裡沒有米飯。冰箱裡也沒什麼可吃的。可能妻子在昨天夜裡決定了出走,把吃剩的東西都收拾了。
「壞事了……」
雖然還想回-子那裡看看情況,但如果是妻子說的那樣剛大吵過一場,估計不會讓自己進屋。
不過,-子真的說過不想見自己嗎?或許是在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中說走了嘴吧?
妻子棄夫而去,-子又生厭倦之心,如同夢中所見,只剩下風野孑然一身。風野再次意識到事態之嚴重,但又苦於找不到對策。
眼下第一件事是去工作間。風野下了決心,上樓上的書房做出發的準備。
風野離開家,來到工作間,內心仍然無法平靜下來。寫了兩三行字就停了手,看了看窗外,又沏了杯咖啡。喝了口咖啡,又忽然往家裡打電話,當然不可能有人接。
以前,一聽到妻子接電話的聲音,就心情鬱悶。今天卻截然相反。本來,心裡想過,妻子不在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真的不在了,反而心虛起來。
如此看來,以往的抑鬱,可能是以有妻子為前提的一種撒嬌心態。
現實問題是,沒有妻子訊息的話,今晚怎麼過?自己一個人怎麼都好說。可是,還得給孩子們吃飯啊。
想著想著就到了中午。風野只好出去吃了碗養麥麵條。回屋後就坐到桌前,可還是寫不下去。
風野無奈地開啟電視,這時電話鈴響了。
會不會是妻子呢?風野趕快抓起話筒,原來是週刊雜誌的編輯來催稿子。
「哎呀,今天身體不舒服,給我寬限一天吧。」
風野說著在電話前低下頭,想延長一天時間。
後來,又有兩個電話。一個是出版社的,另一個是以前公司的同事。要命的妻子與-子卻全無動靜。
怎麼辦呢?風野陷入沉恩,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睜眼時已經五點了。
天色已變暗,街上霓虹燈也亮了。
該是-子下班的時間了。本想在她下班之前打個電話,但心存畏懼,只得作罷。在光線昏暗的屋裡,風野吸著煙,又試著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女兒的聲音猛地衝入耳朵。
「爸爸,你在哪裡?」
「工作間。媽媽在嗎?」
「不在呀。媽媽說有急事,今天可能不回來了。爸爸你快回來吧。」
「就你們倆人嗎?」
「是的。媽媽寫著買飯糰子,所以我剛叫了外賣。」
「媽媽留條了嗎?」
「在我桌上。媽媽有什麼事出門?」
這倒是風野正想的。
「好,我這就回去。」
家裡扔著兩個孩子不管,真夠狠心的。現在只好先回家了。
從工作間直接回到家裡。兩個孩子正吃著外賣的飯糰。看著兩個孩子並肩坐在餐桌前,風野心中不禁悽然。
「媽媽去哪裡了?」
「爸爸你也不知道嗎?」
「不……」
回答不知道的話。會引起猜疑。風野岔開話題說道:「好吃嗎?爸爸也來一個。「
「吃這個吧。我給你沏杯茶。」
母親不在,大女兒儼然小大人似的,站在水槽邊。
很快,吃完了晚飯。孩子們像是忘記了母親不在家,嘻嘻哈哈地看起電視來。
風野看了晚報以後,進了書房準備寫稿,但是仍然沒有情緒。於是,又翻閱資料,過了一會兒,下樓一看,兩個女兒還在看電視。
「你們倆光玩兒行嗎?」
兩個孩子都不答話,仍然盯著電視看。母親不在,孩子們也沒心思睡覺嗎?有心訓斥幾句,又覺得孩子可憐。
「媽媽真的不回來嗎?」
過了一會兒,小女兒的眼睛才離開電視,問爸爸。
「出遠門嘛,可能一下回不來。我也不清楚。」
「那明天誰做飯呢?」
「有面包,問題不大。」
大女兒故意朗聲說道。臉上卻掩飾不住淒涼的神情。
妻子就這麼甩手走了嗎?再生氣也不能扔下孩子不管呀,太不負責了。每天這種日子可實在沒法過。
「自私的傢伙。」
一想起這些火就上冒。風野強壓著氣,拿起晚報。電話鈴響了。
「啊,是媽媽……」
大女兒叫著跑向電話。風野奇怪為什麼女兒這麼肯定,凝神一聽,還真是妻子。
「你在哪兒呀?」
「嗯,是的。」
好像妻子在通過電話探詢家裡的情況。
風野起身朝電話走去。大女兒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啊,爸爸在這兒,讓他接了。」
「等一下……」
風野剛要說話,大女兒仍然拿著話筒,「嗯,什麼?」地問她母親。
妻子知道丈夫要接電話,大概對女兒說了不樂意。
風野從女兒手裡奪過話筒。
「喂,喂……」
連喊幾聲,妻子卻什麼也沒說。
「哎,我看你別太過分了吧。」風野強忍著火,等著妻子的回話。孩子們擔心地仰臉看著父親。風野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儘量語氣和緩地說道:
「你在什麼地方啊?」
「扔著孩子不管,安的什麼心?」
「那又怎樣?」
「什麼?」風野剛要發火,又忍住了。
在這時吵架,作難的是風野。無論多憤怒,也得低下頭來,把妻子請回來。
「你還是快回來吧。」
風野十分不情願,語調近乎哀求。
「你真想要我回去嗎?」
「那當然了。」
「你真認識到自己錯了嗎?」
「你再不會幹那種事了吧?」
話說得這麼直截了當,風野很難回答。但在心裡卻點了頭。
「你真的會道歉嗎?」
「嗯……」
「那就說聲對不起吧。」
「你回來了再說行不行?」
「不,就現在說。」
「可是,在這種地方……」
風野向站在旁邊的女兒們使了個眼色,等她們走到客廳,才把嘴貼近話筒。
「對不起……」
「好,我這就回去。」
「現在,你在哪兒?」
「東京啊。」
看來,中了妻子的計謀,但總算放下了心。
妻子在電話後大約一個小時回來了。
在市內能一個小時回來,說明妻子並未遠行。可能是去了中野她姐姐家。
風野後悔自己把事情搞得有些張揚。孩子們一起到大門口接母親的歸來。
「哇,是媽媽!」
「您回來了。」
兩個孩子圍著妻子,把旅行包搶了下來。
「媽媽累了吧?」
「你不在家,我們好寂寞呀!」
妻子對孩子們說著「對不起,謝謝」,一邊撫摸著她們的頭。
要是換了自己,恐怕孩子們什麼也不會說吧。
頂多說句「您回來了」,還接著看電視。
這麼一想,就覺得妻子有意大做文章,渲染氣氛。
風野默默地吸著煙,見兩個孩子一邊一個簇擁著妻子進了客廳。
「媽媽,吃過飯嗎?」
「啊,吃過了。這是禮物。」
妻子從旅行包裡拿出花朵圖案的拖鞋遞給女兒們。
分明是離家出走,卻擺出旅行歸來的樣子。風野心中不悅,裝作沒有看見。這時,小女兒湊過來開始說教。
「爸爸,媽媽回來了,你連招呼也不打,不像話。」
風野無奈地回過頭去,妻子朝這邊瞟了一眼。風野移開視線。妻子像是去換衣服,上樓去了。
風野雖然心裡不高興,但是妻子是自己請回來的。現在最好是什麼都不說。正看著電視,妻子換上家裡穿的毛衣和裙子,從樓上下來了。兩個孩子仍然一邊一個地跟著。
「好了,小圭,很晚了,快去睡。」
「媽媽,你不會再走了吧?」
「別擔心,我不會再走了。」
「太好了。」
母女三人親吻面頰後,小女兒這才開始脫衣服。風野覺得簡直是在看一齣母愛劇,劇情乏味,演員們卻十分賣力。
兩個孩子上了樓。看著女兒們的背影,風野想終於到了一決勝負的時刻。孩子們不在,失去了緩衝物,自己將與妻子直接交手,該說些什麼呢?
是妻子擅自出走的,她該先為此道歉。但只要說一聲「請原諒」,自己就不予追究。相反,如果妻子的態度是「我為你回來了」,那就不客氣地跟她辯辯理。
既然已經在電話上道過一次歉了,沒有必要再次低頭認錯。
風野正考慮著對策,妻子下了樓,默默地把女兒們脫下的衣服疊了起來。
風野裝著沒有注意到,又拿起已看過的晚報看起來。這時,妻子說話了。
「我有些累,先睡了。」
「什麼……」
回過頭看時,妻子已經上了樓。
「哎……」風野想叫住妻子,又把話嚥了回去。
把妻子叫回來,四目相對又有什麼好說的呢?弄不好又鬧出不愉快,反而不美。
或許,今晚上就這樣停戰最理想。風野雖然有些沮喪,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看來,妻子出走的騷亂算是平息了。明天即使再開戰,也至多是小規模衝突。
「這就是結局嗎?」
風野自言自語道,長出了一口氣。幾乎在同時,衿子的事又在腦海中復甦。
「現在她怎樣了?」
家裡總算是搞定了,風野卻又抹不去好像失去什麼重要東西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