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怎麼衝我發脾氣了。」她笑著說道,「你真是天真得叫人可憐。你和她跳舞時,看上去活象一隻又大又蠢的,流著口水的狗在圍著她轉。你是不是真的認為她只是因為你英俊瀟灑才對你這麼感興趣呢?如果沒有這一切的話,」她朝房間裡一指,「你以為她會多看你一眼嗎?真該有人給你提個醒。你知道她為什麼一心想上布萊瑪大學?為了找一個富有的丈夫。羅德弗告訴我追求她的人已經排了一長隊了,因為她輕浮的名聲早就傳出去了。」
馬克衝向卡特,使勁地捏住她的手臂。卡特疼得尖叫起來。
「嗨——放手!你弄傷我了。」
「這就對了——那樣你才能得點教訓。從現在起,卡特,我不許你對凱麗妄加評論,聽見沒有?」
「看見她騎‘雨魂’的樣兒就叫我噁心。那是林頓的馬。還有她對爸爸的那股子親熱勁兒,難道你真的看不、出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嗎?」
「我警告你。」他的臉由於憤怒而扭曲了,卡特從未見過他生這麼大的氣。
「你真是可憐。」她憤恨地說道。
「我一回來立即就和凱麗結婚,」他衝口而出,「因此你還是管管你的舌頭為妙。」
「什麼?」她尖叫道,「結婚?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這是真的。我昨晚向她求的婚,她接受了。」他恨恨地盯著他妹妹說道。看到卡特眼中狡猾的勝利的目光,他立即後悔自己剛才的失言了。
「接受了?哼,我絲毫不感到驚訝。她當然會接受的。」
「這件事你誰也不許告訴。否則的話,我非殺了你不可。我本不想告訴你的,是你把我逼的。」
她從椅子滑下來。「放心吧。那是你的事,你愛怎樣就怎樣,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多謝。」他反唇相譏道,心裡稍微寬慰了一些。但目光一直不安地追隨著她。他從來就不信任她。她總是一有機會就告發他的。
「記住——一個字也不許你對別人講。」
「我不會講的,」她語氣輕鬆地說道,「誰在乎你們的事呢?」
她走出房間,摔上臥室的門,臉上一抹勝利的微笑。
卡特確知馬克已經動身去歐洲的當天,就立即跑下樓。林頓正在涼臺上用晚餐。她第二天早晨就得去楠都爾特避暑去了。在她父親動身去辛普頓之前,這是她與父親單獨呆在一起的唯一的機會了。自從和馬克的那次對話之後,卡特只見到過凱麗一次,正騎著「雨魂」這情景令她憤怒異常,她立即就給阿比黛爾打了一個電話。卡特覺得自己能有一個象阿比黛爾這麼聰明機智的朋友真是幸運。阿比黛爾向她冷靜地指出馬克與凱麗結婚的一系列長遠的不利影響。當阿比黛爾給她一層層分析這件事的真正後果時,她的震驚一層層加深。花園裡月光如水,她看著涼臺上父親熟悉的身影。想到她要在父親鋼針般藍眼睛的審視下扯出這樣一個彌天大謊,嘴唇不由得發乾。
「嗨,爸爸。」她甜甜地叫道,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滑進他對面的椅子裡。桌子面是用玻璃做的,他正準備用晚餐。
「我告訴考拉立即上飯了。我們一起吃完飯,我馬上就走。」他說道,並沒有從面前的《紐約時報》上抬起頭看她一眼。
「哦」,她答道,緊張不安地咳了一下嗓子,「這可太糟了。因為我有件事要和你談。」
「什麼事,我的寶貝?」他有一答無一答的問道。
考拉把蟹醬沙拉和熟煮青玉米擺好後,卡特說道:「爸爸,我不知道怎樣說。」
「嗯?」他從盤子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我真的不知道怎樣開始說,但這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馬克和別人偷偷地定婚了。」
「定婚?馬克?什麼意思?」本-布恩說道,好象這是一件無法想象的事。他嘲弄地一笑:「他跟誰訂婚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和凱麗-範林。」
「凱麗?」一團疑雲劃過他的面頰。
「這一切都發生在範普路絲家的那次晚會上。我明明看見她為了使馬克嫉妒故意去和羅德弗-霍尼威爾跳舞,就是以此為開端的。後來她到樓上去,我們正在梳頭髮。我看得很清楚她臉上掛著勝利的神情。更奇怪的是她竟朝我走來。我大吃一驚,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是說,她告訴我馬克向她求婚並且她已接受了他的求婚。馬克一從歐洲回來他們就馬上結婚。這太可怕了,她說她能用一根小指頭把馬克玩得團團轉,也包括你。」卡特頓了一下,傷心地嘆了口氣,「她說當她成為這裡的女主人時,她決不會讓我踏足麥多牧場一步。」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奔湧而出。她的故事如此具有感染力,她都忘記自己是在說謊了。「我不知道說什麼,爸爸。你一定要管管這件事。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討厭我。我知道開始時我對她不太友好,但那已經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和馬克從來沒有特別親密過,但我不能眼看著這個女人把我的哥哥毀了呀。她說的是真的——她真的把他系在她的小指頭上了。」
卡特在這裡滔滔不絕地往下講的時候,林頓一句話也沒有說,但他臉上那種令人恐懼的冷漠的表情她是非常瞭解的,她知道他在考慮她說的每一個字,就象羅馬帝國的總督在聽遠方前線傳來的壞訊息一樣。
「在馬克動身前的一天,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了馬克。但馬克不願相信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卡特放下刀叉,眼睛裡充滿了痛苦的神情。
她不再多說了,他們默默地吃完晚餐。最後他把餐巾擱在桌子上,站起身。「關於你告訴我的這件事,我們不要再多說了。我會處理的,別擔心。」
第二天晚上,林頓把凱麗叫來。她穿過滿是螢火蟲和蟋蟀的花園,心情非常複雜,不禁想起他們倆上次在範普路絲家晚會上的見面。從那時到現在,發生了多少事啊。自從答應馬克的求婚之後,她自然而然地把林頓拋之腦後,把他那天晚上所做所為都歸之於多喝了幾杯的緣故。但有時,雖然她並不情願,他那雙強有力的手箍著她的腰時感受還是出奇清晰地湧上心頭。她無法忘記他的眼睛,忘不了,他的眼睛充滿了強烈的男性慾望。她越走近他的房子,便本能地告訴自己要小心一些。成敗未定,她可不能輕易和他鬧翻了。可能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以後可能一連幾個月不再見面。她希望這只不過是一種禮節性的拜別,但願臨走時他能祝她本季度在華盛頓的第一場比賽能有好運。她忐忑不安地按了按門鈴,不斷告訴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比如她要去布萊瑪;莎倫曾許諾要寄錢給她,果真如此的話,她要用這些錢來買學校穿的衣服,更不用提馬克一回來他們就舉行的秘密婚禮了。她抬頭看了一眼門上的大氣窗,想起她去年對傑克魯莽的吹牛如今已經變成現實,內心不覺偷偷一笑。她站在這裡,即將抓住那個大銅環了。
考拉過來給她引路。她穿過起居室,來到林頓的書房。她情不自禁地想到等她成為這裡的女主人時,她會做些什麼樣的活動。她可以請一位裝磺設計師來幫她。她要把這房子變成整個綠泉山谷為之羨慕的地方。她在厚厚的門板上敲了幾下,聽到林頓熟悉的粗啞嗓音。
「晚上好,本-布恩先生。」她坐到他對面的椅子裡,舉止之間沒有任何挑逗調情的跡象。但一看到他下巴那種好鬥的姿勢,她不禁又多了一份小心。
「我想你明天就要走了。希望讓你知道你離開後,我會另外找人每天訓練‘雨魂’。我決定不能讓學校打亂我的賽馬……」
他舉起一隻手,示意她不要插嘴。「我知道你和馬克已經訂婚了。」
她一點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由於吃驚而滿臉通紅。「我認為馬克想保密的。」
「恐怕秘密洩露了。」他說道,眼睛裡掠過一道神秘的神情。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們本沒有打算立即把這個訊息告訴別人。」她慌亂的說道。
「為什麼不呢?」他說,「在我們家裡,訂婚一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凱麗被他說糊塗了,努力想情透他的真實用意。「這是馬克的想法。我也說不清他為什麼要保密。我想他可能怕別人都會認為我們還太年輕,儘管我們非常相愛——」
他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真正原因怕是馬克擔心我切斷他的經濟來源,並且不再替他付哈佛大學的學費和花銷,甚至取消他的繼承權。事實上,他這種擔心不無道理。我確實會那樣做的,你們倆最好找個加油站,灌足車油,跑得遠遠的。」
聽到這些話,她的心全涼了。睡獅醒了,爆發出它一直為人恐懼的力量。
「我希望你八月底之前離開這裡,至於‘雨魂’,我下星期就把它送回魯德威克。我再也不希望你來騎它了。相信你已意識到了,我的決定是不可更改的。讓你來騎它是我的錯誤。至於馬克,如果你再和他有什麼瓜葛,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要清楚你為此而承擔的一切後果。你將永遠不能踏入麥多牧場半步。」
她一下子站起來,眼睛裡滿是淚水。「本-布恩先生,求求你。我做了什麼?我並沒有做什麼錯事呀!」
「我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了。好了,出去。」他說道,輕蔑地瞧著她。
失去「雨魂」的痛苦使她渾身顫抖。她對林頓這種醜惡的不公平作出了自己的反應。她恨得牙根癢癢,走到他的寬大寫字檯前,面對著他。
「你這個王八蛋!」她罵道,「你不過是嫉妒你的兒子得到了你所想要的東西罷了。我為馬克感到難過,但他作為一個男人要遠勝你不止十倍,你不過是個又老又醜的好色之徒。」
她轉過身,衝出他的辦公室,淚水模糊了眼睛。
林頓攥緊拳頭,臉色由於憤怒而通紅。凱麗用這種赤裸裸的事實來攻擊他,這簡直使他氣得發狂。如果她再多呆一秒,他會立即撲上去把她那張撩人的小臉打個粉碎,徹底把她傷及他自尊的輕蔑的笑容抹去。還沒有人能如此擊中要害地冷酷地攻擊過他。他倒了一杯威士忌,憤怒地盯著窗外的茫茫黑夜。
「這個小母狗!」他咆哮著,聲音象打雷一樣洪亮。
凱麗向馬房的方向飛跑,她要給「雨魂」套上馬鞍,騎著它奔向茫茫黑夜。可是她一看到它躺在草堆上睡得那麼香甜,她知道她不可能那樣做了。由於驕傲而在林頓前抑制住的眼淚此時有如開啟閘門的洪水一樣奔湧而出。她跑向「雨魂」,撲在它身上失聲痛苦。「雨魂」輕聲嘶鳴著用鼻子蹭她的臉,好象它已經感覺到了她深深的悲痛,卻沒有辦法向她表達。
凱麗看著它黑黑的大眼睛,抽抽答答地輕聲說道:「哦,‘雨魂’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情,我的寶貝——我不能沒有你。哦,上帝啊!」她撫摸著它的嘴套又哭起來。
在她一生中充滿了痛苦,但這些痛苦和失去「雨魂」一比,簡直是微不足道。這對她是一場極大的災難。她理解這個美麗的生命在情緒上的任何細微變化。只有她才真正瞭解跑完一段賽程後,它是多麼被人喜歡被人擦拭按摩一會兒;只有她才知道當它賽前緊張時該怎樣讓它平靜下來;她瞭解它的極限,為它的勝利歡呼雀躍。一想到一個對它一無所知的陌生人要騎它,她就忍受不了。因為她,它將被從它心愛的家中趕走,送回魯德威克。她的悔恨是無法估量的。她聽信那個比她還軟弱的馬克的話,造成了現在這個結局。還有林頓——她就象往陷井裡跳的野兔一樣,落進了他精心佈置好的羅網裡。她趴在「雨魂」的脖子上哭泣,想起布萊德死的那天。所有的範林家的人似乎都被一種奇怪的命運所詛咒,使他們無法實現心中的強烈願望。他們就象撕破神聖盟約,被人們所唾棄的部落中僅剩的老幼病殘者一樣,在這片土地上毫無目的地漫遊。
凱麗哭累了,「雨魂」的體溫對她的安慰,以及它身上特有的那種味道緩和了她心中的痛苦。凱麗躺在「雨魂」身邊睡著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一輛計程車駛入紐利,莎倫從車裡走了下來,她沿著兩邊種滿樹的街道走著,尋找她的目的地,她在一幢公寓式住宅前停了下來,式樣很老,陽臺是鐵製的。只有門上的銅盤才使她確認這便是克里尼克——萊佛沃。附近公園裡孩子們的嬉鬧聲與這裡很不協調,她不由自主地觀看他們「跳房子」的遊戲。
門上嵌著小方格玻璃,一位護士推開門。她很可能以前就是位迎客女傭。
「請進,夫人,」她說道,把莎倫引到接納臺,接著為莎倫填寫表格。房間是很舒適,除了鐘錶的「滴答」聲和鋼筆的在紙上寫字時的「沙沙」聲之外,沒有一點動靜。
「我們把你安排在二樓,可以欣賞外面的風景,並且有個浴室。我們現在就上去嗎?」
他們乘上「吱嘎」作響的、鳥籠一樣的電梯,又走過狹長的地毯。房間很寬敞,天花板上的花紋十分精緻。燈光下,醫院裡高高的金廚床顯得很扎眼。她在代理處的一個最親密的朋友,也是位模特,向她推薦了這家醫院。巴黎社會的婦女總來這裡做流產手術。
「夫人請先開啟行李,我一會兒就回來。在壁櫥裡有一件晨衣。您的手術定於今天下午。」
莎倫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兩眼盯著窗外。下面運動場上嘈雜的聲音透過敞開的窗戶傳進來。微風吹動窗簾,好象使她進入了一種催眠狀態。
她永遠不知道是什麼使她改變了主意,一種難以說清楚的本能支配著她的行動。她手裡提著行李箱,悄悄開啟門,向外看了一眼。樓道里沒有人。她走了出去,沒有等嘈雜的電梯,步行下樓。一樓大廳裡空蕩蕩的,她走向前門,在身後關上了它。她感到解脫之後的輕鬆,身上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她乘計程車回家,一路上她一直望著窗外的咖啡館,商店和樹木,腦子裡空蕩蕩的。在波拿巴路她下了車,慢慢地爬上樓梯,在身後重重地把門關上並鎖好。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關上半扇百葉窗。巴黎的這種天能把人烤成熟麵包,她對自己說道。
她的行動被一種潛意識的力量所支配。她拿起電話,撥通了代理處。
「喂,珍尼嗎?我是莎倫。」她的嗓音聽上去很理智,很平靜。「我給你打電話是想拜託你通知沃靈頓公司,我不能履行合同了。我現在還無法解釋,不過是因為私人原因……」
莎倫結束通話電話,珍尼的強烈質問聲仍舊響在耳際。過了一會兒,電話又響了起來,她沒接,知道一定是代理處打來的。鈴聲過後,她拿下聽筒,把它壓在枕頭下面。自從她上次與瓊-奎爾見面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桑一直沒給她打電話,看來是永遠不會打了。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摸索著走進臥室,沒脫衣服就躺到床上。她只想睡過去,把這一切都拋開……
凱麗把早餐盤子放進洗滌槽,背對著她叔叔傑克。傑克一句話也不說地從桌子邊站起身。自從她垮臺以後,傑克和她在一起時總是這樣長時間地沉默不語。有時她儘量找點話跟他說,他也只是愛答不理地用一兩個字對付過去。對此,凱麗早就習慣了。她不無譏諷地提醒自己她的叔叔象麥多牧場其它僱主一樣,非常清楚自己該忠於林頓-本-布恩。關於這一點她從未感到驚愕,從現在起,她只能依靠自己了。
她在毛巾上擦了擦手,瞥了一眼畫有美國純種馬的日曆,知道傑克和她一樣不耐煩地算著她要走的日子。她聽到他「嘭」地一聲關上前門的聲音,便衝到電話機旁,焦急地撥了莎倫在巴黎的電話號碼。這個電話她已經打了好幾十次了。電話另一端又響起一串極快的法語,現在她明白了,那是「這個電話號碼已不再使用」的意思。她的胃又翻騰起來。她摔下話筒,用雙手捂住了臉。
自從她因為林頓告訴她關於「雨魂」的那個可怕訊息而公然和他爭吵起來之後,她一直拼命想給莎倫打電話,但總是打不通。凱麗暗自猜測莎倫一定沒有跟她打聲招呼就又乘飛機避暑度假去了。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莎倫多年前許諾用來支付凱麗在布萊瑪大學學費的支票卻仍舊沓無音信。凱麗都快急瘋了。她甚至給莎倫的巴黎模特代理處等地打過電話,但沒有一個人知道莎倫在哪兒。
凱麗走進臥室,看著五月份《時報》上莎倫和阿米杜在迦納電影節上的照片。她憤憤地想象他們倆在地中海上那艘豪華遊艇上曬太陽的情景,一點都不在乎她這個遠方的妹妹。她該怎麼辦呢?向傑克要錢嗎?凱麗心灰意冷地聳聳肩。他一定會嘲笑她並建議她去找一個刷洗馬廄的工作的。
凱麗再也無法忍受這幽靜壓抑的房間了,她衝下樓梯,走向馬廄。幾個星期以來,她一直象個夢遊神似的機械地幹那些該做的工作,清洗刷子,擦拭馬廄,訓馬,她對花在這些事上的每分每秒都痛恨不已。每個人都在極力躲避她,每件事都令人難以忍受地使她想起「雨魂」,它離她象中國那樣遙遠。
她跳過白欄杆,躺在濃密的苜蓿裡,昆蟲在耳邊嗡嗡地叫著,溫暖的陽光傾瀉在她身上,泥土發出一種潮溼的清香,這一切並不能使她好受些。她想到另外一個馬廄找一份工作,但又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經歷過賽馬比賽的那種輝煌絢麗的生活之後,再跌回到最底層的生活,這是她無論如何不能忍受的。她已經走得太遠了,爬得太高了。
她的手指擺弄著苜蓿,安慰自己至少還沒有懷孕。那晚範普路絲家的晚會之後,她和馬克睡在一起。之後月經遲來了一個星期,弄得她心慌意亂。最後月經終於來了,她心裡才一塊石頭落了地。她已不再奇怪馬克為什麼不來信了,知道一定是林頓給他下了最後通碟書了。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際。如果林頓-本-布恩認為她懷孕了,他會怎麼想。她問自己。如果她告訴他她已經懷了馬克的孩子,他到底會對這件事重視到何種程度呢?每個人都會認為那才是他把「雨魂」從她身邊奪走的原因,他之所以冷落她是因為她懷孕了。那樣的話,即使最恨她的人也一定會認為林頓心腸太硬了。他一定會非常樂意,付錢讓她做流產手術,另外給她一筆現金叫她保持沉默的。
凱麗激動地坐起來,決定他一返回牧場就立即同他見面。她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這上面了,如果不成功,她將乘公共汽車去加利弗尼亞。
第二個星期的一個晚上,林頓回來了。凱麗立即進入高速運轉狀態。她溜出臥室,在大衣櫃的鏡子前仔細打量了一番。儘管在馬背上時她從不過份注意自己的外貌,但今晚這可是她的一張王牌。她的頭髮象一束亮光閃閃的銅絲披在肩頭,穿著那件最合身的絲綢長裙,胸前領口處是一圈精緻的花邊。金色與白色相間的手飾,米黃色輕便舞鞋,臉部經過精心化妝之後達到了她想要的那種撩人而又謹慎的性感。今晚她是個使所有男人都為之側目的女人,這種資本自從她到達麥多牧場之後還從未用過。她吹了吹指甲,盼望著與林頓-本-布恩的最後一次交戰。
考拉開啟門,凱麗毫不猶豫,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目光掃了一遍整個大廳。
「凱麗小姐,你到這兒來有什麼事嗎?」傭人吃驚地問道。
「我和本-布恩先生說好了今晚見面。」
「哦,可他什麼也沒有對我說起過呀。」凱麗滿不在乎地穿過寬大的休息室時,傭人在她身後焦急地喊道。
書房的門半掩著,凱麗推開門。在辛普頓呆了一個月後,林頓看上去膚色更加健康了,一股悠然自得的神情。他看見她,眉毛向上聳了聳。他象往常一樣坐在桌子上,蘭色的棉布襯衫的袖子高高捲起。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她在身後關上門,倚在上面。「有件事我得和你討論一下。」
「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林頓冷漠地說道,拿起報紙。
「恐怕要討論的事情還不少呢。」她坐進他對面的椅子裡,鎮定地說道:「我懷孕了,是馬克的孩子。」
一陣冰冷的沉默之後,他說道:「我知道了。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我認為在每個人都知道此事之前,應該先告訴你一聲。比如說,你的姐姐裡莉安一定會對這件事很感興趣的。當大家都知道這件事以後,每個人都會知道為什麼你非要我離開‘雨魂’不可的原因了。」
「你想敲詐我嗎?」他說道,一動不動。
「不是。我只是希望在馬克從歐洲回來之前,我們用一種文明的方式解決好這個問題。」
「你想要什麼?直接說吧。別繞彎子了。」
「我想要錢做流產手術,至少200o美元。外加四千美元做別的花銷。」
他考慮她的建議時,她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他突然站起身,走向牆角的保險櫃開啟它。她的心「怦怦」直跳。他拿出一大沓鈔票,重重地關上保險櫃的門,把錢放到桌子上。事情竟然如此順利,她不禁大吃一驚。她剛想伸手去拿錢,林頓穿過房間,關緊門,並鎖死了它。她轉過身,看到他正在解皮帶,不由得感到一陣恐懼。
他用譏諷的口氣說道:「你不是想要錢嗎?你可以得到。但我從不白送別人任何東西。」他高高地站在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肩頭。「你不應該感到奇怪,那晚你不是相當準確地指出了我的真實想法了嗎?」
還沒等她反抗,他已抱起了她,來到皮沙發前,粗暴地把她按到沙發上,一下子就把她的長裙捋到腰部,露出了rx房。她喊叫起來,他把嘴壓在她的嘴上,蠻橫地吻她。
他本沒打算吻她,但看到她躺在下面,眼裡射出憤怒的光芒,他的憤怒不知怎地轉成了慾望。他再次吻她,這次不再粗暴,而是如飢似渴。她感受到林頓貪婪的嘴唇壓在她的嘴上,一陣迷惘之後,她的反抗消失了,不由自主地沉浸於一種漩渦之中,除了對他粗暴的做愛的渴塑之外,其餘的感情全部被粉碎了。她摟住他,把舌頭伸入他的嘴裡。他吃驚地抬起身,看到她臉上渴望的神情,不覺全身觸電似的一顫。
「我第一次見你時就想和你睡覺了。」他輕聲說道,欣賞著她半裸的身體。
最後她起身離開沙發時,雙膝虛弱得彷彿不能禁受她自身的重量。她恍恍惚惚地整了整裙子和頭髮,無法使自己抬起頭來看他一眼或者說說話。他一動不動的躺在沙發上。她收起桌上的鈔票並把它們放入錢包中的「沙沙」聲使他把臉別到一邊。他聽到她開門的聲音,張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走了以後,他恍恍惚惚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眼,又坐進椅子裡。
凱麗偷偷地儘量不引人注意地溜出林頓的房子,迅速地回到自己的寓所。她有氣無力地倚在門上,心裡才大大鬆了一口氣,象一個從險象環生的處境中好容易生存下來的人似的。她不給自己一刻空閒思考分析目前複雜的心緒,走進臥室,扯下已揉壞的長裙和襯裙。她把它們統統塞進一個包裡,扔進垃圾箱。又從壁櫥裡拿下行李箱,迅速收拾衣物。最後她精疲力盡地躺在床上,準備天一亮就乘公共汽車去城裡,然後轉往紐約。她考慮了一下要不要給傑克留張條,告訴他把她其餘的東西寄往何處,但又放棄了這個想法。明天太陽昇起之時,她就開始另一個嶄新的生活了。她不希望過去生活中的任何東西減損她明亮的新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