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費恩斯,5月。
莎倫將車開到費恩斯最後一個山坡時放慢了速度。天空非常晴朗,碧藍碧藍的,沒有一絲雲彩。在從巴黎到尼斯的這一路上,她得以有時間回想過去三個月的生活,這是她一生中變化最大的一段。
她離開醫院後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在聖路易島買一幢新公寓。這標誌著她從一種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轉為時髦。作為一個模特,離開鏡頭以外的時間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她自己想做的一切,但現在她永遠得注意保持伽倫特公司總經理的形象。她知道她將不得不放棄牛仔褲和長統靴,在這個非常注意社會身份的巴黎保持人們期望的形象,這就意味著她得穿聖勞倫斯的套裝和莫德-費瑞桑出售的鞋。
與此同時,她費盡心機地找了一個極好的英國保姆。莎倫非常滿意這個保姆,相信她一定會象莎倫自己一樣對待帕瑞特的。在莎倫給錠子哺乳的頭幾個星期,她一隻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捧著書本,精心研究香水這個奇異的世界,一種集藝術、高成本和化學為一體的奇聖的混合體。在徹底瞭解伽倫特家族的歷史之後,她得出結論,認為這個公司的核心關鍵在於馬索爾-伽倫特,就是這三兄弟中最小的一個把伽倫特家族的旗幟傳到第四代。馬索爾是一個對香水有著淵博知識的天才,當他創制了「海的浪漫曲」時才二十多歲,然後又因為「白玉」而聲名大震。但是戰爭打斷了他猶如曇花一現的職業和伽倫特家族的好運。戰爭過後,馬索爾的兩個哥哥認為新的社會秩序使大眾需要廉價香水,價錢扶搖直上的是房地產生意。而馬索爾-伽倫特並不這樣認為,極力反對他們的主張。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其它東西能代替哥拉斯的茉莉,那是在清涼的晨風的手中採摘下來的,沒有任何東西能代替保加利亞的玫瑰油或西藏麝香,波斯灣的乳香。象其它互相沖突的公司一樣,這三個兄弟在五十年代中期爆發了劇烈的衝突,馬索爾一氣之下離開了伽倫特公司,隱居費恩斯。據說他帶走了所有的他發明的香水配製方法,還包括一種未命名的香水。謠傳如果這種香水一旦生產出來,將是這一代中最偉大的芬芳品。這種香水一定要通過馬索爾生產出來,並且是在伽倫特公司新來的魅力的保護之下。這個念頭一直縈繞在莎倫心中,揮之不去,象香水的芬芳一樣久久留於她的腦海裡。
莎倫把車停在村落場院的一棵老栗樹下。儘管剛時值五月中旬,一陣熱氣卻撲面而來。她在咖啡館問好了道路,沿著窄窄的街道走向目的地,知道她的全部未來都取決於這次拜訪的成功與否了。她感到自己所帶的珍貴貨物的重量,她手提包裡的試金石,她送給伽倫特的禮物——一小瓶香水。這是她一個月偵探工作的結果。她在圖書室翻閱資料時,突然想到的這個靈感。
在收集她所能得到的所有關於伽倫特本人的訊息時,她偶爾發現了馬索爾與一位名叫辛西婭的塞比爾公主充滿激情的悲劇愛情。象文學中所有的多災多難的戀人們一樣,伽倫特和公主不顧塞比爾皇室的強烈反對而深深地愛上了對方。他們的愛情在大戰前夕結束了。辛西女亞不顧家族的反對,堅決要同年輕的馬索爾-伽倫特結婚。她飛往瑞士同他會合,他們將在那兒開始新的生活。他在日內瓦湖畔的小木屋中等待她時,悲劇發生了:她所乘坐的飛機在阿爾卑斯山上空遇到了強風暴,機上的乘客都全部遇難。
從很舊的書籍的照片上,莎倫深深地被辛西婭那種斯拉夫族的獨特的美所打動。在辛西婭與伽倫特在迦納照的一張照片上,辛西婭站在他旁邊,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周身散發出一種只有深深地陷於愛情之中的人才具有的獨特光芒。莎倫被這個她還沒見過面的男人的愛情故事所打動,並且注意到公主最喜愛的香水是一種叫做「閒散的愛」的香水,這種香水早在五十年前就不再出售了。她決定送給伽倫特一瓶做為禮物——如果她能找到這種香水的話。在她幾乎完全放棄希望時,在帕希的一家相當陳舊的藥房裡找到了一瓶。想到任何東西都比不上氣味有力量開啟記憶的閘門,她敢肯定她的這件禮物實在是個大膽的舉動,不是使她與伽倫特之間的關係更加疏遠,便是能一下子抓住這位隱居遁世的奇才的想象力。
莎倫希望她一個月前從巴黎寄出的那封信已鋪平了她與他會見的道路。伽倫特的房子是用打製得很粗糙的石頭蓋成的,褪了色的綠色窗簾把窗戶遮得嚴嚴的。莎倫走到門前,按了按門鈴。裡面傳來「踢踢沓沓」的腳步聲,她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誰呀?」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老婦人開啟木門問道。她懷疑地打量了一下莎倫,臉上沒有一絲歡迎的痕跡。
莎倫用簡潔禮貌的法語說道,她不久以前曾寫過信來,請求約一個見面的時間。
「伽倫特先生並沒有告訴我什麼有關約定同人見面的事。」這個體格強壯的農婦雙手疊在胸前,象一隻龐大的牛一樣阻住了入口。莎倫費盡口舌才說服她給這所房子的主人送張條兒。農婦在莎倫面前「嘭」地摔上門,讓莎倫在門口站了足有十分鐘之久。回來開啟門時,仍舊倔強地陰沉著臉。
「不行,小姐。正象我預料的那樣,他不想見你。」
門再次「嘭」地一聲關上,莎倫在門口氣憤而又迷惑地站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自己怎樣躍過伽倫特心中堡壘的高牆。除了越過這高高的石頭牆或者破窗而入,莎倫再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但是她已經付出了這麼多努力,並且這次訪問關係重大,她不能因為第一次的拒絕而氣餒。她拿出自己的名片,在上面寫了幾句話:
親愛的伽倫特先生:
請你接受這個象徵著我對你的仰慕之情的小禮物。如果你改變了主意,請來場院的咖啡館,我在一直等你到一點。
尊敬你的:
莎倫-範林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再次按響門鈴。這次那個老婦氣憤地一下子把門開啟。
「你這次想幹什麼?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伽倫特先生不希望別人來打擾他。」
「請你把這個小禮物送給他好嗎?就這些。非常感謝,夫人。」
她轉過身。堅定地走向場院的咖啡館,在斑駁的陰影下,找了個座位坐下。因為她要等伽倫特先生三個小時,便安心坐下來閱讀一本名為「香精油」的書,為她下星期到哥拉斯的訪問做準備,那時剛好時值玫瑰花豐收的季節。太陽昇起來了,天氣變得越來越熱,莎倫被來來往往的村民分散了注意力。他們手臂中的籃子裡裝滿了夏季的產品——紅紅的西紅柿,碧綠的小胡瓜,一束束的大蒜和洋蔥。她放下書,沉浸於幻想之中,思緒又躍到第二天的計劃上。她準備去看一看她在塞倫的那所房子,然後把它出售。她對這個想法感到有些難過,便不再想它,轉過來打量咖啡館的內部陳設。戴著扁圓便帽的男人們正在酒吧裡喝中午時分的開胃酒。
時鐘終於指向了一點鐘,她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把它們塞進書包,準備屈辱地撤退,對她首次進攻的失敗感到非常沮喪。對自己的魯莽的天真解嘲似地笑了笑。她一定是神經不正常了,會以為女人的花言巧語可以使她得到進入男巫洞穴的特權。她也太浪漫些,竟會認為一瓶過時的香水會開啟伽倫特向世界關閉了二十多年的大門。她當時想到這個主意時,她對自己那樣自信。但是現在她肯定伽倫特先生一定認為她是一個惹人煩的傻瓜。戴上太陽鏡,剛想離開座位,她聽到侍者喊道:
「您好,伽倫特先生。」
她轉過身,看到這個傳奇式的人物正盯著她,臉上帶著不高興的神情。他與她想象中的模樣完全相反。她一直以為他是一個嫻雅、高貴的人,有一股知識分子的氣質。他和那些在場院裡玩滾球遊戲的村民一模一樣,長得又粗又壯,他屬於古老的加利克族,他的頭髮已經變成白色,上面扣著一頂扁圓便帽,飽經風霜的臉上有一雙深陷的機敏的眼睛,他藍色的襯衫與眼睛的顏色很相配。她告訴自己,他是一個農民。但他一開口說話,卻是地道的受過高等教育的巴黎口音。
「對不起,小姐,我遲到了。你願意到我家裡去吃午飯嗎?」
「哦,謝謝你,先生。我非常樂意。」
他們返回他的房子,後面跟著一隻小小的花斑捕鼠狗,叫做「可可」。
「我想你已經見過安妮麗克了。」女管家在大廳裡碰見了他們,他向她點點頭。
看到他的主人已經同意見莎倫,女管家不再象剛才那樣怒容滿面了,對莎倫笑了笑。他領著莎倫穿過清涼的大廳通道,裡面鋪著古老的不規則的瓷磚,走到陽光明媚的有圍牆的花園裡。
莎倫看到爬滿山牆的一排排的玫瑰花,不禁驚得吸了一口氣。花園裡有蘭色與淡紫色相間的飛燕草,還有一大堆別的花,各種顏色都有,有許多她都說不出名字。
「我的花園使你高興嗎,小姐?」
「我從未見過這麼美的花園,太了不起了,好象一幅莫奈的繪畫。」
「我的花園是我最大的愛好之一。現在正好是它最美的季節,五月。」他說道,彎下腰摘去幾朵枯萎的花朵。「因此你明白了我並不象別人認為的那樣真的遠離香水的王國了。」
陣陣花香瀰漫在花園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花園裡有個噴水池,上面長滿了百合花。在噴水池的旁邊,有個花蔓藤架。他默默地把她領到藤架下面的小桌旁。女管家從房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籃子家制麵包和一罐酒。
「安妮克麗非常喜歡招待客人,但我並沒有給她多少這樣的機會。為此,她很不滿意呢。」伽倫特微笑著說道。他給莎倫倒了一杯玫瑰酒,顏色鮮豔得象壓碎的草莓。「嗡嗡」的蜜蜂在花叢中飛來飛去,斑駁的陽光灑在身上,令莎倫覺得很適意,她深深地被這個花園迷住了。伽倫特與她談話時,莎倫慢慢地使自己恢復過來,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談話上,她發現了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她完全相信伽倫特是她全部問題的答案,她無法想象他要永遠過這種簡樸的農民生活。
「我們飲的玫瑰酒取材於我自己的葡萄架,」他說道,「我只為我自己和我的朋友們種植。我非常喜愛修剪枝蔓,壓擠葡萄,調變和裝瓶,就象我以前在巴黎試驗室制香水一樣。」
「這酒的味道真美。」她說道,慢慢飲了一口。
安妮麗克又端來一個大淺盤,裡面盛了胡瓜花。
「太棒了。」伽倫特讚賞地說道。
「如果先生能早一些通知我,我會做得更好。」安妮麗克責備地說道。
「好,範林小姐,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他問道。
她等待這一刻已有好幾個星期了,但此時此刻,置身於一個如此美麗、使人如此舒適的地方,她不再有把握自己能有力量打擾伽倫特悠閒、安逸的隱居生活了。這些小小的愛好,已經使他很滿足了,他的生活並不空虛,她一個陌生人,能給他提供什麼呢?金錢或名譽都無法吸引他,他早已擁有過這兩者並又拋棄了它們。
「我有一個提議,先生。首先,我必須告訴你,在過去三個月裡,你一直縈繞在我的腦際。除此之外,我再也沒有考慮過其它任何事情。」
「真的?你真使我受寵若驚。」他莊嚴地說道,但眼睛裡卻有一絲高興的光芒。
她和他的目光相遇了,她突然對葡萄酒、陽光以及她的決心而變得熱情洋溢起來,所有這一切都充滿了智慧。
「你一定從我的來信中知道了我是伽倫特公司的新總經理。但是先生,只有你才能使這個被你們家族建立起來的公司重新恢復以往絢麗輝煌的形象。只有你的聲望和天才才能達到我心中希望的目標。你和你的祖輩們創制的那些了不起的香水都已經成了一種記憶。而我想做的就是把傳說重新變為現實。」她一口氣把壓在心中的話全部傾瀉出來,等待著他的回答。他說道:
「我正在努力回想你的來信的詳細內容。我沒有料到你這麼年輕,還是個外國人。我以為你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巴黎人,有著鐵一般的意志、高貴的外表。」
「先生,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成為那樣的一種商業女性。不要被一個外表所迷惑。你會發現我是一個極有主見的人,下定決心要重振伽倫特公司。我有著極大的推動力。可能你已想起我信中告訴你的我與時裝公司的聯絡,但除此之外,我還有相當雄厚的資金來幫助我達到目標。」
「我可以問一下嗎?你是怎樣得到這個職位的。」
「這件事說來話長,並且非常複雜。將來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
伽倫特彎下腰餵了「可可」一口食物,抬頭看了她一眼,臉上帶著愉快的神情。「是什麼使你認為在幾乎可以說是殘酷的商業競爭中可以取勝的?在你的信中,你曾承認你對商業一無所知。」
「因為我有一種強烈的求勝欲。」她簡潔地說道,「這也是我需要你的天才的原因。」
「你不僅只有這些,小姐。今天早晨你提醒了我,使我想起再堅強的決心也可以被感情所溶化了。」
她吃驚地笑了笑,接受了這個沒有預料到的讚賞。
「香水是愛情的鍊金術。」他沉思地說道,「我曾在我的回憶錄中寫下過這句話,總有一天我會把它拿出去發表。今天早晨,我開啟了你給我送來的香水,我好象又回到了以往的時光。小姐,你意識到了沒有,記憶比事情本身更強烈?」
「我從未想過。」
「當然,你還年輕。但這是真的。我們全身心地熱情洋溢地投入生活中的時刻並不多,而且轉瞬即逝。但它留給我們的回憶卻可以陪伴我們整整一生,無論這種回憶是好還是壞。香水就是那把開啟記憶之門的金鑰匙,開啟了通往遙遠的過去的窗戶。它和顏色、聲音和觸覺有著細微的差別,比其中任何感覺都持久。想想看——今天早晨我在書房開啟那個香水瓶時,我彷彿一下子回到了1888年:一個穿著白色法蘭白絨的年輕人被引向一座房子的的平臺,美麗的花園一直延伸到海邊。他在前天夜裡的遊戲桌上遇見了女主人,他到達之後發現自己是第一個來赴午宴的人。門房把他引向平臺時,他發現她獨自一人。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露背長裙,纏頭巾式小帽遮住了她烏黑的頭髮,她的眼睛被太陽鏡所遮蓋。她象一尊浸在金色陽光中的雕塑,伸出纖細的手臂叫他親吻,他彎下腰,聞到了‘閒散的愛’的沁人心脾的香水味。這個年輕人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幅情景會陪伴他一生,更沒想到四十年之後,當開啟一瓶一位年輕女士送給他的‘閒散的愛’這種香水時,當時的情景又會栩栩如生浮現在腦海中。那個年輕人,現在已經很老了,對這瓶香水非常感興趣,因此決定見一見這一位年輕姑娘,看看她需要什麼。」
他慢慢地開啟記憶之門,向她描述辛西女亞公主時,莎倫被深深吸引住了。他的敘述一停下來,幻像消失了,她急切地說道:
「伽倫特先生,我想要你的配方——就是你離開伽倫特公司時正在創造的那種。每個人都說這種香水會遠遠勝過‘茶納爾五號’或者‘米索可’。」
「哈,這麼說你也知道我的配方了?」他說道,和她的目光碰在一起,臉上洋溢著熱情的微笑。
「所有有關你的書我全都讀過了。我查遍了一切敘述你的靈感來源的資料。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在我的許可權之內向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你需要的資金和在哥拉斯的試驗室。」
「曾經有不少人樂意為我提供雄厚資金,但沒有一個人使我對你一樣感興趣。」
安妮克麗端來一盤乳酪,一碗草莓和鮮桃。伽倫特為她斟滿酒杯。
「那麼你是否果真象看上去那樣浪漫呢?你有沒有足夠的浪漫熱情來接受我提供給你的一切呢?」她問道。
他大笑起來:「是什麼使你認為我確實有那個配方呢?而你又怎麼能確定你會喜歡我的那個配方呢?」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這種香水我早就熟悉了。我讀了那麼多有關你的香水的書。」
「那裡面含有很高的素馨成份。法國素馨花的價格已經相當昂貴了,而我只用最好的。」
「我知道,但這並不是辦不到。如果你的香水受到歡迎,我深信大眾會樂意付錢的。」她看到他有些猶豫,便伸手開啟公文包,心中激動異常。「我這兒有一份為期兩年的計劃草書,我希望到那時香水已經能夠投放市場了。或許這份檔案可以向你證明我對這件事的態度到底有多嚴肅。」
「你有沒有考慮過名字?要找到一個與之相配的名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它需要很長時間的民意測驗,才能知道大眾對這個名字滿不滿意。」他的語氣仍舊有些遲疑不決,但她看出他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了。
「你給你的配方起過名字嗎?」
「沒有,那是專家們的工作。任何一個適合於二十年前的人的觀念的名字都不再受歡迎了。」
她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極大的熱情,說道:「我想起了一個名字,並且已經做過民意測驗。我在巴黎的律師已經在等待允許為它在四十五個國家設專利了,伽倫特先生。」
「什麼名字?」
「撒馬爾罕。」
他盯著噴泉旁停落在百合花上的一隻蜻蜓,考慮著這個名字。莎倫幾乎可以看見他腦中浮現出乳香和沒藥時眼中的亮光。灰白的天,穹下,暮色降臨,伊斯蘭教的鐘聲敲響了,提醒人們做祈禱。所有使人想起「撒馬爾罕」的事物都湧現在腦際。許多年之前馬可-波羅沿著連線東西方的絲綢之路帶來了巨大的財富。有一天這個名字忽然從莎倫的潛意識中迸了出來,她立即意識到這是一個新鮮的、充滿誘惑感人的、使人難以忘懷的名字。
「是的,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他承認道,「沒有什麼不妥之處。我發明這種香水主要成份為動物提煉香,再配以檀香木、玫瑰油、素馨另有幾百種其它成分。」
「你不必現在就給我答覆。我想了解一下花精的製造過程,以便為哥拉斯玫瑰豐收節的訪問做準備。我想從最底層學起,儘量把各個方面都瞭解一下。如果你同意,我可以一兩個星期後再來。」
「不,我最好現在就給你答覆。」
她的心跳速度不禁有些加快。
「我想給你一點任務。我需要用西藏最好的麝香為第一批樣品作準備。如果你能在兩個星期之內給我送來,我就答應你。」。
他給她設下了一個驚人的挑戰,好象一個聰明的國王,為了使王子碰不到他女兒的手而在他們之間設定了層層欄杆。麝香,她沮喪的想道,這可是世界上最昂貴的東西了。在沒有得到任何可能成功的允諾之前,她就得先付出兩萬美元。
「這才能證實你的誠意。我敢擔保‘撒馬爾罕’一定會是一種罕見的、極棒的香水。通過這包麝香還可以證明你和你的支援者沒有走捷徑的打算。我以前退出就是因為他們想取捷徑賺錢,我不想讓它發生第二次了。」
「我同意。伽倫特先生。」她答道,突然為自己的慷慨感到害怕。
喝過蒸餾咖啡後,莎倫感到該走了。她站起身,伸出手。
「再見。」她說道,她的心早已跑向了遠方。她迫不及待地想衝回尼斯,這樣她就可以立即心中充滿了愉快的心情,頭腦中快速思考著暗示性廣告,宣傳傳說中的馬索爾-伽倫特已經結束了隱居的生活,並開始試製大眾渴盼已久的新型香水。
她在房子出口處停了一下,最後悄悄看了一眼花園和伽倫特的側影。他彎下了腰,摘下一把玫瑰花瓣。在大簇大簇花朵的映襯下,他顯得很粗壯,使人感到奇特的是對整個公司具有決定意義的一次會見不是在董事會議室,而是在這樣一個寧靜的氣氛中進行的。這使她想到如果沒有創造性的靈感,那麼她檔案中所有的數字及事實都將毫無意義。他們走到門口時,她說道:「順便說一下,我在塞倫有一幢房子,是我於去年買下來的。」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們幾乎可以算作鄰居了。塞倫距離哥拉斯不很遠。」
「我正準備賣掉它呢,打算另外買一幢。」
「還是在塞倫嗎?」
「不,其它地方。「她遲疑地說道,「再見,先生。」
「再見,小姐。」他向她點點頭,回答道。
莎倫在消失在視線之外以後,馬索爾-伽倫特伸出手拍了拍蹲在他腳邊的「可可」,想到就在昨天他還是個隱居的紳士,除了擺弄花草之外沒事可做。但他體內仍舊有一股生命力,需要創造。在他開啟「閒散的愛」時,他又聞到了年輕時天堂般的幸福生活。這個年輕美麗的陌生女人給他的香水取了名字,這是他用來紀念辛西婭的。「撒馬爾罕」,這個名字使他想起了辛西女亞那烏黑的眼睛中的東方色彩,他再次發現了生活的意義。「撒馬爾罕」這是他心中永不滅的激情結晶。
一個星期以後,莎倫開車前往塞倫。她想起她到哥拉斯香水工廠的旅行。濃郁的玫瑰花香象看不見的絲綢圍繞在她的四周。就是這些不起眼的深紫色的花朵經過蒸餾後製成玫瑰精,給平庸的香水賦以極強的吸引力。收集在一起的大堆大堆的花朵散發出極強烈的香氣,她聞了以後總感到頭疼。向陽花,含羞草,月下香,佛手柑,龍涎香……所有這些名字全部混在了一起。她用盡全力想把它們全部記清,發現自己象個外行人似的總是被這些可怕的名稱攪得稀裡糊塗。這是在工廠中使用的新的特殊語言,專門用來指香氣中幾百種重要的組成成份。她能把它們熟練地記下來嗎?
在與伽倫特見面之後,莎倫立即給阿米社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太棒了,莎倫。」他高興地嚷道,「我就知道你行。」
他立即運用他的影響使她及時得到了麝香。她感到「撒馬爾罕」的另一個階段的準備工作在阿米杜的幫助下已經完成了。她已經估計到了擺在前面的困難,知道嫉妒心使許多人不喜歡她,因為別人覺得她的好運氣太多,太不公平了。在她的誹謗者來看,她好象是從一個金窩跳進了另一個金窩,但實際上她的生活中曾充滿災難、失望和痛苦。一場預料不到的霜凍或者一次工人大罷工就可以使本來已經很珍貴的素馨花價格猛增。另外的謀生方式一樣要比這簡單一些,她皺著眉頭對自己說道。但在她內心深處有一個簡單的強烈願望,那就是向這個強手如林的世界證明她並不是一個除了美麗的外表就一無所長的女人。一種複雜的責任感象具有保護作用的盔甲一樣把她纏繞起來,這使她感到很強壯——足以去看一看位於塞倫的那幢房子。
往日那些熟悉的景色又映入眼簾,使她想起她與桑在一起開車前來的第一天,莎倫武裝起自己,禁止自己再聯想下去。她把車停在村落裡,向別墅走去。她站在門前,裡面的百葉窗緊閉著突然意識到就是在一年前的這個星期,她與桑肩並肩地站在這兒。她開啟門,一陣陣冷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裡很暗,好象到處都藏著鬼怪,她推開窗戶,開啟百葉窗,讓明媚的陽光傾瀉進來。早晨的空氣很清爽,鳥兒在歡暢地鳴叫,她耳邊響起了桑的話語:
「我愛你,莎倫——永遠,永遠。」
她無法就這樣立即離開這所房子,就走進餐廳,重新擺放了一下陶器。這些陶器是她和桑在海邊散步時,她在瓦拉瑞斯買的。
她正要關上門離去,聽到大廳通道里傳來了腳步聲。
「誰在那兒?」
一道長長的影子映過門檻,看上去很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