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起走向黛爾波大廳的後面,現在已是陰雲密佈了。他們走進馬靴間,上面掛滿了騎馬用具。凱麗開始自己脫長靴。
「我來。」桑說道。
「不用,我自己能行。」
「為什麼你總是堅持這種該死的獨立精神?」他說道,伸手為她脫靴。
他握住滿是泥漿的靴子往下拽時,她靠在牆上,不得不看著他。當他們彼此冷視時,心中都掠過一陣陣強烈的感情。她在庫爾華達時對桑的第一次迷戀——多久了啊!——如此深深地根植於她心中,直到現在她仍能清晰地記得當初痛苦的感覺。他舉止中流露出的善良使她奇怪這些年他是怎麼過來的。他知道一個人心中充滿了野心,充滿了對擁有感和從屬感的渴望的那種滋味嗎?她吃驚地發現桑的目光中充滿了柔情;在凱麗的想象中,桑只有在看莎倫時才會用這種目光。
「你知道嗎?」他沉思地說道,「我終於明白你使我想起的那個人是誰了。」
她聽到這句話,全身由於恐懼而變得冷涼,用盡全力做出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情。「哦?誰呀?」她隨口問道。
「一個多年前我在澳大利亞認識的女孩。奇怪的是她也叫凱麗,並且也有一頭金髮。」
「哦,真的嗎?聽說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總有另一個長相相似的人與他們對應。」
他一放下她的靴子,凱麗立即摘下帽子,掛在牆鉤之上,低聲說了聲謝謝,然後走到存放她鞋子的地方,內心不由地發顫。
「到畫室喝點茶之類的飲料嗎?」他在她身後喊道。
「不用,我累了。我要到樓上洗個熱水澡,否則我今晚絕對無法跳舞了。」她說道,不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冷淡。
他沒理會她的話,說道:「凱麗,你的頭髮技在後面,使我想起衝向自己巢穴的狐狸。」
天黑了,馬克開車經過羅紋斯伯瑞公園看門人的小屋。整個公園裡霧濛濛的、看不清遠處的事物。馬克的車前燈照出路邊的杜鵑花。一路上,凱麗一直沒有說話,她正想著自己竟能來參加羅克斯林公爵與公爵夫人舉辦的舞會,這可真是出乎意料而又不無譏諷意味。他們跟在一長串轎車的尾燈之後,來到那座大房子前,濃霧之中仍舊可以看出它富麗堂皇的外表、他們來到鋪有礫石的庭院之後,馬克說道:
「想想看——一年之前誰能想到我們會到這來過新年呢?還記得嗎?我們曾因為請不起保姆而不得不呆在家裡,錯過了楠西與拉爾夫開的晚會。如果她現在看到我們,臉上該是怎樣一種表情啊。相比之下,麥多牧場簡直象個簡陋的小木屋。」他說道,停好車子。
凱麗走下車,在冷風中把長斗篷緊緊裹在身上。濃濃的霧在夜色裡把這一片全籠罩起來,她聽到客人們的歡聲笑語。
他們向裡面走去時,馬克激動地不停地說話。她從他不斷清嗓子的聲音中知道他比自己還要緊張。他在這種富麗堂皇的場合總是很緊張,這使凱麗感到迷惑不解。他畢竟從小就在這種環境中長大並且屬於這個環境;而她,一個騙子與私闖者,只感到一種貪婪不厭的激動與興奮。她剛想對他說他穿著晚禮眼,打著白領結,看上去很英俊,她知道這會使他精神大振的,但思緒被岔開了,她看到桑與羅斯瑪麗從另一輛車中出來。她對桑的恐懼已經轉變成一種強烈的期待。
在黛爾波,她離開桑之後徑直上樓,走進自己的客房,她靜靜地躺在床上,盯著壁爐中的火苗。她得出結論,如果桑在馬靴室沒有認出她——那時她身穿馬服並且臉上沒有化妝——他就永遠不會認出她了。
她與馬克走向燈光輝煌的門廊。突然之間凱麗感到無比輕鬆。這就是她,凱麗-本-布恩,混在帕姆博克、沃斯蒂佛、特捕德拉和克羅斯林等這些英格蘭最有名望的人中間。他們走進室內,笑聲和談話聲充滿了整個房間。越過人群。在嵌著鑲板的牆壁上掛著羅斯林祖先的畫像,都是身穿天鵝絨,有褶邊、花邊的衣服。彎曲的樓梯上裝飾著冬青和松樹,公爵與公爵夫人站在樓梯下。公爵夫人穿著淡綠色的玻璃紗晚禮服,瘦瘦的雙肩裸露在外,公爵很矮,背也有些彎,頭頂微禿,戴著一隻單片眼鏡。凱麗看到他們這幅樣子,差點沒哈哈大笑起來。他們滑稽古怪的外形讓人覺得很興奮。凱麗第一次進入英國貴族世界的心臟見到的是他們這種樣子,這給她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寬大的舞廳裡擠滿了人,四周的牆壁是蘭色的,裝飾著白色的壁帶。枝形吊燈閃閃發光。初次進入社交界的女孩子穿著坦胸露背的服裝,領口露出豐滿的胸部,同那些中年人及穿著天鵝絨禮服的貴婦呆在一起。擠在一堆的各種年齡的男人們不是打著白色的領結就是淡粉色的。所有的這些湊在一起,好象一場瘋狂的假面舞會,一點也沒有凱麗所想象的高貴,優雅的上流社會的那種和諧氣氛。她穿著紅寶石色的絲綢禮服裙,覺得自己近乎荒唐。這件衣服花了她一大筆錢,她花了好幾天時間逛了許多商店才買到的,但這裡女人們穿著大街上的鞋子,那種花哨的晚禮服早在幾年之前就不流行了。馬克同公爵一比,也覺得自己出眾得多。凱麗來之前還擔心自己的珠寶首飾不夠好,林頓給她的耳環和一串珍珠項鍊;可是這裡的女人們似乎把能拿到手的隨便一件什麼東西往身上戴,從粗俗的石榴鑽石到塑膠制的手鐲,千奇百怪,無所不有。
「我可以請你跳這支舞嗎?」她轉過身,驚喜地發現桑在等待她的回答。他向馬克點了點頭,把她帶走了。
他把她帶進舞池,摟著她的腰旋轉於其中。
「那個穿夾克的人是誰?他看上去有些面熟。」凱麗笑著問道。
「那是梅樂先生,獵場看守人。」他答道。
「你在開玩笑。我想查特夫人也在這兒吧?」
「我並不奇怪。」他答道,摟著她的腰。她的頭髮垂在瓷器一般光潤的雙肩上,嘴唇紅潤而性感,禮服開口很低,露出她豐滿的胸部。
凱麗第一次在桑的懷抱中,完全沉浸在作為一個漂亮女人,和一個全廳最英俊的男人調情的歡樂之中。過去的歷史象一條追累的獵狗,不再緊纏著她了。她的生活在她的生命力的帶動下飛奔向前。
「英格蘭有如此眾多的東西要我學習。」她感嘆道。
「我很樂意教你。」
她快活地難以置信似地笑了起來。
「我終於和你單獨在一起了。問題在於我們怎樣才能避開這群人呢?」他的目光跳動著,突然他又變得嚴肅起來。」為什麼你總是躲著我?別否認。自從我們在瓊-奎爾的那次晚會上見面之後,你一直在盡力地躲避我,你知道的。就拿獵馬那天來說吧,你直衝向自己的房間,根本就不理會我。」
「我?躲避你?」
「我有一種直覺,你不喜歡我。這使我很難過。我無法想象我犯了什麼錯。我認為你得給我解釋清楚。」
「嗯,我想那是因為你把我嚇得半死的緣故。」
「得了吧——任何事情也嚇不倒你。」
她神秘地笑了笑。
後來,當尼爾-威利邀請凱麗跳舞,桑站在舞池一邊,手裡拿了杯香檳,看著擁擠的人群。還差一刻鐘就到午夜十二點了,客人們已經準備好低帽和號角。整個晚上,這是桑第一次獨自一人呆在大廳中,他看著從眼前經過的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其中多數人他已經認識許多年了,但有多少人能算作真正的朋友呢?他想到了莎倫。由於時差的緣故,她一個小時前已經迎來新年了。她是在一所別墅私人晚會上和一群巴黎人及鄉村紳士在一起。象去年一樣她同一群有吸引力的夥伴在別墅裡慶祝新年;而他則在英國最豪華的房子裡參加晚會,這使人覺得有些感傷。他們倆人的內心中都無比的孤獨。他看著那個坦率的、充滿活力的小美人在跳華爾茲,這個美國姑娘凱麗,她和尼爾高興地聊著天,不時把頭髮向後甩一甩。她幸福嗎?他想道,看了一眼她那高高的、討人喜歡的瘦得有些難看的丈夫。從她含有盈盈笑意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一定認為今年要比去年生活得幸福,就象他在1932年來臨之際所想的一樣。對他來說,一切都是老樣子。每年都在一聲「當」的鐘聲中開始,在一陣啜泣中結束。
他與莎倫本來打算在聖誕節前見一次,但她的會議、事務太多,根本無法分身。她對他的愛情確信不疑,他們之間的感情強烈而又真摯。她總是許諾,其中許多諾言他事後想一想總覺得非常空洞。在付清他父親葬禮的一切費用之後,他欠羅斯瑪麗的錢越來越多,這使他憂心忡仲。他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她將克里格林堡重新粉刷裝飾一遍的決定。她一定要以伯爵夫人的身份在克里格林堡內風風光光地款待客人。他在商務上自己掙的錢根本不足以應付把那他幾乎要壓垮的鉅額債務。但現在他穿著晚禮服,作為克里格林堡的新伯爵(父親死後他繼承了爵號),臉上掛著一幅恰然自得的神情,好象他是世界上最幸福快樂的人似的——一個擁有一切的人。
「親愛的,你看上去有些象迷路的孩子。」他聽到一個聲音說道。
是羅斯瑪麗。她用胳膊圍住他的腰,他低頭看了看她。她穿著一襲有金色閃光的晚禮服,淺黃色的頭髮很有光澤,映襯著她白晰的皮膚,她是這場舞會上最有吸引力的女人之一,他們倆是最有魅力的一對夫婦。
「難道今天不是最棒的一次舞會嗎?」她說道,掃視著全廳。
他還沒想出一個合適的回答,她已經又去跳舞了。他看著她離去。有時候他覺得羅斯瑪麗能看透他最隱秘的思想。她的語言中有種他非常熟悉的諷刺味道。她非常富有、美麗,為大家所羨慕,他對她是忠誠的,並且很欽佩她,但他不愛她。他質樸的性格使他感到內疚,這降低了他的自尊。只有莎倫才能賦予他的生命以意義。他默默下定決心,今年無論如何要從那把將要壓垮的重負之下掙脫出來,永遠結束這種相持不下的局面。儘管他與莎倫之間只隔著一條英吉利海峽,但在他看來他們之間彷彿隔著太平洋一般。
午夜十二點之前的幾分鐘,凱麗走到他身邊。他發現她微微翹起的美麗的面孔使人無法集中精力聽她說話,她的笑聲中有一股奇異的力量。
「讓我跳舞跳到新年吧。」他說道,衝動地把她摟住,在豪華的舞廳內瘋狂地與她一起旋轉,新的愛情與舊的愛情擦肩而過,年齡與美麗在一起自由自在地漫步,昨天與今天彷彿也混合在了一起,不再有界限。
十二點鐘到了,管絃樂隊突然停止了演奏,揚聲器中傳來英國廣播電臺播音員的聲音。當收音機裡傳來大笨鐘敲響倫敦時間的宏亮聲音時,整個大廳裡的人們手挽住手形成一條條婉蜒的曲線。燈光漸漸暗了下來,幾百個聲音同時唱起了這聖歌。放在天花板網子中的汽球瀑布般地飄落下來,各色的綵帶幾乎要把桑與凱麗淹沒了。他雙臂摟住她,感到她溫柔的嘴唇碰了他的嘴唇,這是新年之夜的例行之吻。他忘記了這一切,內心中爆發出一種隱秘的、無法預料的激情。
凱麗吃了一驚,隨即便無力地偎在桑的懷抱裡。終於實現了她一直隱藏於心中的夢想,熱切地回吻著他。周圍歡樂的人群象風車似地旋轉,他們位於寂靜的中心,緊緊擁抱在一起。他們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在震驚中默默地注視著對方。
直到三點鐘左右,舞會才漸漸結束。桑與凱麗分開了,各自駛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凱麗與馬克在黑黑的路上開向黛爾波,同車的還有一對夫婦。馬克和他們聊天時,凱麗假裝睡著了。她心裡裝滿了午夜時那令人難以忘懷的親吻。這個吻改變了她的生活,她知道自己同剛到達羅紋斯伯瑞公園的那個凱麗已經不是同一個了。她覺得自己在不斷地往下沉,一之覺得自由輕快地象空氣一般直飛雲際,這兩種感覺同時出現,交織在一起。這種感覺與林頓給她帶來的那種肉體的慾望截然不同,比她多年之前對桑的深深的迷戀更深沉醉人,與和馬克在一一起時所分享的那種簡單的親密更不相同——可是,又好象每種滋味都有一點。
那麼這就是陷入愛情後的感覺了,她想道。
在巴黎新年之夜一點鐘時,莎倫看了一眼她的手錶,知道在英格蘭此時剛好為午夜二十點。羅紋斯特伯瑞公園此時應該響起一陣聖歌聲了。她知道桑正在那兒過新年,不禁努力想象那兒該是怎樣一種樣子。她拿起酒杯,為他們倆人默默地喝了一口酒,心裡肯定此時此刻桑一定也在想著她。「我午夜時分一定會默唸你的名字的,親愛的。」這個星期一開始他給她打電話時說道。她回到現實中來,看了黑黑的、煙霧瀰漫的位於蒙特馬特的西班牙夜總會。阿米杜說服她陪他一起過新年。由於他的計劃突然改變了,使他無法早點回到別墅來與她過聖誕節。他們一直在那兒與帕瑞特及幾個親密好友共度聖誕節的。
吉它手在角落裡的一個小舞臺上漸漸熱情地唱了起來。聚光燈的照射下,裊裊上升的煙霧清晰可見。莎倫看了一眼長長的桌子,那裡坐滿了喧鬧的希臘人和南美人,一共有十三、四個。阿米杜一定堅持要他們做他的客人,大家一起等待新年的來臨。這些人是一堆富有的國際海盜,面孔粗糙,飽經風吹日曬。他們都有堆積如山的財富,對航運、石油、貿易和房地產等有廣泛的投資——象阿米杜一樣。他們有大堆的美麗女人,妻子或情婦,一個比一個更美。這些女人象無價的雕塑品似的,帶著淡淡的微笑注視著周圍的一切,而這些男人則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舉止動作好象菜市場上的農夫一般。阿米杜向大家表演了他的一樁手藝,他把盛酒的容器在高於頭部的位置上,然後將裡面的紅葡萄酒倒入嘴中。表演完畢後,用餐巾擦了擦嘴。他哈哈大笑,看到莎倫也在笑他的表演,便伸手樓住了她的肩膀。
「還不錯吧?呃,莎倫?我久已不練了。以前我能一口氣不停地喝半公斤。」
「就為了看這個也值得一來。」她說道,看著阿米杜激動的面龐。由於喝了許多酒,再加上和他最親密的朋友在一起感到由衷的高興。他的臉色變得通紅。這些年來她極少見到阿米杜這個樣子,這是他複雜的性格中很矛盾的一面,但這面使她為之著迷,這才是那個她以前深愛過的阿米杜——熱情、慷慨,放蕩不羈之中又有一種質樸。
吉它的彈奏速度突然加快了,桌子上突然出現一片寂靜,接著這個黑黑的,小小的俱樂部裡響起了掌聲。一個吉普賽女郎躍進聚光燈的照耀之下,她黑黑的,閃著光芒的大眼睛動人地注視著觀眾,雙臂向上伸展。她的嘴唇象朵紅潤的玫瑰花,胸部劇烈地擺動,濃密的頭髮全部梳到後面,她高高地、驕傲地站立在舞臺上,具有一種富有誘惑力的美。她不屑地整了整黑黃相間的花邊,甩了一下拖地長衣裙,根據吉它音樂的對位音清脆地踏著鞋跟,吉它手給她伴唱。隨著音樂節拍的漸漸加強,她手指的擺動速度不斷加快。她的臉上裝出一股不屑的神情。聚光燈轉而照到阿米杜的桌子上。音樂節拍放慢,吉它手唱起了憂傷的小調。吉普女郎的動作越來越快,汗水順著面頰流到她的胳膊上。
莎倫看了一眼阿米杜,他正全神貫注地欣賞著。莎倫不禁覺得心裡一陣煩惱。他的目光撫摸著這個舞蹈者,而那個吉普女郎也引誘地回望著他。她扭動著臀部,全身象蛇一般隨著音樂在抖動。
音樂突然一下子停止了,觀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吉普賽女郎鞠了一躬,離開了舞臺。
莎倫認為這是一種侮辱性的,低劣的表演,她看著那個吉普賽女郎離去,無法不使自己臉上流露出氣憤的神情。如果在路上阿米杜撿起一個妓女,便放在她身旁的車座上,那時莎倫所感受的憤怒將和現在是一樣的,阿米杜毫不注意莎倫臉上的怒容,大聲笑著和別人討論著剛才那個吉普賽女郎。當他終於把目光轉向莎倫時,莎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努力掩飾自己的氣憤。他抓住她的手,想吻它。她一下子把手抽了回來。
「再來些酒。」阿米杜對侍者喊道。「大家盡情地喝吧。莎倫——新年快樂。」他愉悅地說道,舉起了酒杯。
莎倫厭煩地看了看阿米杜,又看了看舞臺及吉它手,她受夠了這個粗俗的下流場所。這種氣氛使阿米杜最基本的本性顯露了出來,他歸根結底不過是個農民,儘管他外表優雅,有快艇,別墅,私人飛機和藝術收藏品。
她看著他和他的同伴指手劃腳地談天論地,對他突然湧起一種無法忍受的厭惡。她猜在他們離開之前他一定會給那個吉普賽女郎遞張條子,做下某種安排,她可不想親眼目睹這一場景。
「玩得痛快嗎,莎倫?」他問道。
「我想回家了。」她冷淡地說道,伸手去拿手提包。
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一會兒就回去。」
他從她嚴肅的面孔中看到了嫉妒的神情,不禁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莎倫正在氣頭上,根本沒有留意他的這種目光。他以前想方設法讓自己的名字與一大堆女人的名字聯在一起,想引起莎倫的嫉妒,但都沒有成功。這次他在無意之中竟做到了,這使他一陣激動。
四月的一個晚上,馬克走進家裡,把公文包放在大廳後,他喊道:「凱麗,親愛的,我回來了。」
「馬克——你上哪去了?」她問道,身穿一身晚禮服急匆匆走下樓。「在我們動身去威利家之前,你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洗澡更衣了。」她控制住自己的急躁說道。
他猶豫地說道:「難道想不出什麼辦法避開這一回嗎?」
「在這個時間?別傻了。這樣做太粗魯無禮了。」
「我知道。但我們最近見的人實在太多了。今天只不過是場雞尾酒會。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的。我太累了,凱麗。別忘了,我一天得工作九個小時呢。」他說道,努力笑得開心一些。「下星期漢伯瑞就要來了,我的工作量——」
她打斷他的話。「別太荒唐了。你和別人沒有什麼不同。都這個時候了,我無法取消它。好了,趕緊上樓去換衣服。」
他嘆了口氣,走上樓,停下來向嬰兒室看了一眼。小林頓正穿著睡衣褲在地板上玩卡車玩具。馬克把他抱起來。
「哦,我的寶貝。」他對小林頓說道。
「快點,」他聽到凱麗不耐煩地說道,「你沒有時間陪他玩了。」
馬克在高櫥櫃的大衣鏡前系領帶。凱麗從他的沉默不語中可以感覺到他有些惱怒。她走到他身後,把手臂親熱地搭在他的肩上。「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為難,但如果我們想抓住機會,想出人頭地,只能多出去與人交際。」她理了理淡綠色的亞麻布長裙,「喜歡我這件長裙嗎?」
「嗯……聽我說,凱麗,這個週末不要指望我出去幹任何事情。我有工作要幹。很可能要呆在家裡。」
「馬克,你怎麼了?」她一下了提高了嗓音,「開始你想取消今晚的雞尾酒會,現在你又跟我說你星期天不會去看馬球比賽了。難道你絲毫都不知道我已經盼了一個星期了嗎?」
「我怎麼了?」他說道,「我正想問問你同樣的問題呢。親愛的,這幾個月來你變了。」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但她避開了他的目光。「你一直忙於社交、騎馬,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間幾乎沒有。」
她一下子甩開他的手,「難道你不明白嗎,馬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盡情享受生活。你怎麼能這麼自私呢?為什麼在整個世界都在盡情歡樂的時候,我要獨自問在家中,閉門不出呢?這個夏季的各種各樣的活動非常多,而現在只不過剛剛開始——我想盡情享受每一次活動!」她一下抓起提包,說道:「並且我到秋季也要舉行晚宴、晚會,還要參加阿德雷狩獵隊。」
他逆來順受地看了她一眼:「是的,我想我是有些太自私了。我只想讓你只屬於我。」
他們來到威利在城中的房子,穿過美麗的客廳,來到花園。裡面的櫻桃;藍風鈴花、鬱金香、蓮翹散發出濃郁的香氣。這是一個非常溫暖的春天的夜晚。鳥兒清脆的歌聲幾乎使人覺得有些象夏季。凱麗與馬克被迎到花園內的石板地涼臺上,那裡早已聚了一圈人。凱麗慢慢地喝著杜松子酒,馬克的話又響在耳際。「你怎麼了,凱麗?」
自從新年之夜以來,她一直處於一種不可捉摸的複雜情緒之中。一刻也不敢停下來仔細琢磨一下。凱麗的目光不斷瞟向門口,希望能看到桑。她心中這種軟弱的感情折磨了她這麼長時間;她心裡交織著希望和恐懼,等待著他。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她本能地感覺到他的到來,儘管她並沒有回頭看。他站在通往花園的石階上,雙手揣在褲袋之中。他向她微微一笑,迅速的一瞥中流露出的感情使她知道他也忍受著同樣的感情煎熬。
「嗨!」他說道,走到她身邊來。
「嗨!」她答道。覺得自己很便,很窘促。
他們加入別人的談話。正在討論瓦克雷隊與桑所在的「紅槍騎兵」隊之間即將進行的馬球比賽。凱麗聽著,但並沒有注意記。「羅米茲隊位於第八名,黛爾瑪隊只位於第六。如果你問我紅槍騎兵隊,他們還沒開始。」
他淡淡一笑,並沒有答話。
「哦,我不知道。」馬頓-威利說道:「紅槍騎兵隊是在自己家裡打呀,瓦克雷隊有可能僅是虛張聲勢而已。無論如何,我把賭注壓在紅槍騎兵隊上。」
「謝謝你對我們隊如此信任忠誠,馬頓。」桑答道。
「桑,親愛的,羅斯瑪麗在哪兒?難道她流行性感冒還沒好呀?」
「恐怕是這樣的。她總也沒能擺脫掉它。我想如果在床上躺一個星期的話,她星期天就會好起來了。」
當談話轉向另一個主題時,桑轉向凱麗。
「你最近如何?」
「很好。真的很忙。」
「克里特朗怎麼樣了?」
「棒極了。你仍舊每天帶它出去溜溜腿。」
他們就這樣彬彬有禮地談了一會兒。
「馬克在這兒嗎?我還沒見到他呢。」桑靜靜地問道。
「他來了,但他可能要提早回去。因為他很累了。」
他們的談話被別人打斷了,凱麗離開桑,覺得自己剛才太急於提到馬克的離開了。整整半個小時,她在人群中閒轉,時而和別人閒散地說了兩句,舉手投足之間都能感覺到桑的存在。
她所有的社交野心,馬克這樣稱她的,現在全部集中到桑所在的地方去了。為了達到這一點,她全部投入到桑與羅斯瑪麗所在圈子的那些人的活動中,現在她已被公認為是個極愛交際的,可愛的美國女人,一個商業銀行家的妻子,林頓-本-布恩的兒媳婦。
新年之夜過後的一個星期,桑一直沒有給凱麗打電話。她以詢問在考特沃德買一幢鄉村房子的事為藉口,主動向他打電話。這樣一來,桑便可以向她打電話,與她談論待售中的不動產的事情了。他曾親自開車把她帶到鄉村去看房子,他們的談話內容很廣,涉及各方面的事情,唯獨沒有關於他們自己的事。儘管桑從未向她訴苦,但她感覺得到他非常孤獨。她已聽說他與羅斯瑪麗的婚姻狀況不十分理想。每次他們在狩獵場所,晚會或者舞會上相遇時,他的眼睛裡總向她傳達出某種資訊。整個冬季,她一直在等待他把他目光中的那種表情用語言向她表達出來。她覺得自己變得敏感、脆弱,並且有些迷惑了。她開始意識到愛情就是希望和期盼,深信即將明朗的某件事會賦予生命以意義。她與馬克的婚姻現在已無關緊要,只有林頓還能使她每天的日常生活保持正常的軌道。
凱麗看到馬克走近她,慢慢地喝了口酒,壓抑住看到他時心中湧起的不快。
「親愛的,如果我想明天早上九點按時到達辦公室。我就必須得早點起床動身。我還有些檔案要看。我想我們該走了。」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再呆一會兒。我可以叫別人把我順路帶回去。或者叫輛計程車。」
「當然可以——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話。」他說道,掩飾住自己的不快,「那就呆會見吧。」
過了一會,桑走過來。「馬克在哪兒?」
「他已經走了。他想早點睡。」
他衝動地說道:「你想不想到什麼地方吃點晚餐呢?我們不能因為被別人拋棄就得餓肚子去睡覺啊。」
她笑了。「我想這個主意太妙了。我想去。」
晚會結束後,他們開往一家印度小餐館,裡面的牆壁是紅色與金色的,木炭木盆懸掛在桌子上方。好象置身於帳篷中一般。
他們談論著馬匹,馬球比賽,狩獵會和愛爾蘭,凱麗象受了催眠似地看著桑。她看著他的眼睛,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麼,那眼睛裡好象有一個等待的世界。突然她厭倦了兩個人坐在這裡談論這些他們並不關心的瑣事。他們已經這樣做了好長時間了。就象在圍繞著一個圓圈在轉,而把那個他們倆吸引到一起來的核心置之不顧。她一直不斷地思考她該怎樣說。
「桑——你意識到沒有,自從新年之夜以來,我們一直在拐彎抹角,迴避實質問題?」
他臉上現出吃驚的表情,然後不自然地笑了起來。「你以為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可以建立愛情關係。」她說道,機械地攪動杯中的咖啡,心裡「怦怦」直跳。她從未如此大膽過——也不曾想過這樣。
「你認為這樣做明智嗎?」他說道,被她的坦率所震驚。
「當兩個人發現對方是不可抗拒之時,就應該能料到這一點。」
他把胳膊支在桌子上,看著她。凱麗沒有絲毫的賣弄風騷或羞澀不安,他看著她的映著燭光的眼睛,心裡的決心都被融化了。
「我必須承認我有過這個想法。但事實總要比想象複雜微妙得多。」
「你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會怎樣做?」
「什麼意思?」他說道。他內疚地想起莎倫,當瓦克雷隊與紅槍騎兵隊交鋒時,他們就可以再次見面了。
「你和羅斯瑪麗在一起幸福嗎?」
「什麼是幸福?」他聳聳肩說道。「我們和其他的結婚夫婦一樣,都已習慣了對方。」
「這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剛才說‘通常’,我想這暗示著你認為我是有過這種經驗的。」他伸出手,擺著弄著她的手指頭。
「難道不是嗎?」
「如果我說是,你可能會認為我在努力給你留下深刻印象;如果我說不是,你又可能不相信我。」
她笑了,纏繞住他的手指。
「凱麗,」他說道,「你對我是誠實的,我對你也要誠實。我想你大概不會奇怪我為什麼沒有讓事情進一步發展下去。」他帶著回憶的神情說道,「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被你緊緊地吸引住了,就在那晚我國家時,我想著,我想與你上床的念頭到底有多強烈。我被你誘人的舉止迷住了——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可當我在新年之夜意識到你強烈的激情時,我知道一旦我們開始,便可以永遠也中上不了。」
「你使我覺得自己有壓倒一切的力量似的。」
「不,不是的,你很敏感,我不想傷害你。」他說道,儘管本能告訴他凱麗是個充滿自信的迷人女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難道你不敏感嗎?」
「你的腦袋裡有許許多多的念頭,想法,對不對?你有許多性格還不為我所瞭解。」
他的這句話出乎意料之外,她笑了。「只有一條路來發現。」
桑開車送她回家,在她房子前,桑說道:「你星期天去看馬球比賽嗎?」
「是的,我去,自己去。」她又加了一句。
「到時再見。」他低聲說道。
他摟住她,親吻著她,她頭腦中一片茫然,只知道對他的慾望比以前更強烈,更清晰了。
桑看著凱麗走進屋子裡,在街燈下開車回家去,對今晚的事感到不安。他真傻,不該邀請凱麗出去吃晚餐的。再過幾天他就會見到莎倫了;五月底,在她再次消失一年之前,他們又可以在塞倫過一段幸福時光了。
凱麗在他血管裡灌入了一種新的血液,使人覺得新鮮激動。她奇異的性格極有魅力,他非常渴望徹底瞭解她。他審視著自己的感情,無法欺騙自己,這和他對莎倫的持久的愛有些相似。可能是他酒喝得太多的緣故,把他的抵制力給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