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錯,會平息下來的——在每個人對我品評夠了之後。我再也無法在人前抬起頭來了,你也一樣。幾年之前我就應該抓住機會徹底與你分手。我不該聽瓊-奎爾的話,不該給你第二次機會。我是個白痴。」
「你在說什麼?」
「難道你以為四年前發生的事情我一無所知嗎?」她惡狠狠地說道,「那些你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打給她的電話?桑,你是個笨蛋,自己偷偷摸摸下樓去,以為我早已睡著了。瓊-奎爾在和你見面後幾小時就飛往了巴黎,和那個女人講清了一切,現在我真希望她當初沒那麼做。你仍舊繼續去見她,不管別人的死活,你心裡只有你自己。哦!我真傻。」
一下子整件事在桑心中像水晶一樣地透明瞭,他記起了導致他與莎倫分手的各個細節。瓊-奎爾和羅斯瑪麗在那件事中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他不知道,但他也不想知道了。「我想這意味著你想和我離婚,是嗎?」他說道。
「什麼?」她一下子轉過身,「那樣你就可以和那個水性楊花的賤女人一起逃到一個無人居住的小島上,讓我來收拾殘局、倍嘗悽苦的滋味了?」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已經告訴你一切都結束了。」
她惡毒地一字一句地說道。「一直在付帳單的是我,有權發號施令的也是我。你和我仍舊會一起生活下去,直到這件事風平浪靜為止。我們還得挽救我們剩下的名譽,我們要去克里格林堡避暑,呆上整整一個夏季,直到秋天再回來。上帝保佑那時人們已經把這件事淡忘了。我們仍舊執行那個開放古堡的計劃,好象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剛想打斷她的話頭,她就用一種威脅性的口氣說道:「我再給你最後一道通碟,桑,不可能離婚——無論是現在還是其它任何情況。」
「但是我的工作怎麼辦?我不能這樣扔下工作一走了之。」他喊道。
「我想他們沒有你一樣能辦公。」她冷若冰霜地答道,「你可以休個長假,在你的領土上閒逛。我會保證你會找到一大堆事情可以做。我象以往一樣,仍舊支付大部分的花銷。」她惡狠狠地斷然說道,「你得給你的情婦寫封信,告訴她你再也不希望見到她了。一切都結束了——你們倆人之間再沒有任何聯絡了。」
桑轉過身,背朝著她。「我累了,羅斯瑪麗。我們以後再詳細討論吧。」他厭倦地說道。
「我要去休息了。」她簡短地說道,又在門口停了一下,說道:「我希望那封信明天就可以寄出去,桑,你再也無法欺騙你自己或者我了。如果你還軟弱,我會毀了你。我保證你除了那個空頭名銜之外,將一無所有。」
她在身後摔上門,桑一下子就癱在了椅子裡。幾乎要徹底絕望了。他的臉沒有刮,由於喝酒的緣故,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他展望了一下他支離破碎的淒冷的生活,不知道千頭萬緒該從哪一根開始整起,一切都如此毫無希望。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到莎倫和他兒子的照片上。這太使人難以置信了,他們這麼多年來肝膽相照,彼此忠誠的關係竟存在著這樣一個邪惡的騙局。他永遠也不知道照片上的這幾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但是莎倫對他的背叛與欺騙使他深深地受到了傷害。即使現在看著她的照片也仍舊會使他心中疼痛,她對他什麼也不是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過是一段浪漫的小插曲而已,無論他怎樣努力給自己解釋,所得出的結論仍舊和任何看一眼這張照片的人所得出的結論一樣。她與本格拉的孩子就是她從不願意他去巴黎的原因。莎倫害怕他會發現她是本格拉的情婦——這種關係早在他們在塞倫的那種浪漫時光之前就開始了,現在他理解那位阿根廷大亨為什麼那樣充滿恨意地在馬球比賽中與他爭鬥並使他摔落下馬了。莎倫是本格拉的,他不想放棄她,本格拉用自己的幾百萬美元博取莎倫的歡心,現在本格拉可以向她提供桑永遠無法向她提供的一切了,提供那些在她看來遠比他們的可憐的小小夢想要重要得多,有意義得多的東西。空洞的幻想竟如此可恥地結束了。如果他想表達他心裡所受到的傷害的話,他知道他必須現在就做。當他提起筆時,心中有些東西枯萎消失了。他寫道:「親愛的莎倫……」
飛機駛往最終目的地「天使之灣」,莎倫心滿意足地看著窗外熟悉的深藍色的地中海。在雄偉的阿爾卑斯山的映襯下,尼斯城這顆明珠更顯得難燦奪目。
三個小時之前,她還在羅馬的中心。現在,她離開了機場,深深地吸了一口藍色海灣的獨特氣味,鮮豔的花朵,香草及香料,給滿山遍野的薰衣草散發出的純淨香氣又添了一些獨特的味道。如果她能把這種芳香裝入瓶中,貼上標籤,投到市場中去,莎倫想道,藍色海灣的這種空氣一定是一種非常美麗的暢銷品,儘管它象外省的玫瑰、海岸邊的葡萄酒一樣,離開了原產地便失去了原有的味道。這種香氣只能在這兒欣賞,在晴朗無雲的天空下,在碧蘭的海水的陪伴下,在雄壯的阿爾卑斯山的映襯下。她想道,把包放進租來的車中,踩了一下加速器,駛過在風中搖曳的棕櫚樹。
出於習慣,她駛離海岸,朝哥拉斯方向開去。塞倫崎嶇的道路使她忘記了在遠東難忍的酷熱中呆了兩個星期後所帶來的疲勞,她把所有的商業檔案都鎖在公文包中。她決定和桑輕輕鬆鬆地度過整整一週,絕不考慮那些繁雜的商務問題。自從她那日離開急救帳篷之後,他們一直再沒有過聯絡,在這間隙裡她得以有時間思考伽倫特公司計劃的結束。
那天,她看著阿米社從邁克-肯特公主手中接過伽倫特公司的勝利獎品時,她被迫壓抑住自己胸中燃燒的怒火,後來,當她的助手們來把她的大帳篷象建造時一樣迅速利落地收走時,她覺得心中有股無法壓抑的急切願望,那就是和這大帳篷一樣收起她的雄心壯志。阿米杜出人意料地走近她,她關於辭職的一大篇話剛湧上嘴唇,阿米杜便搶先說話了,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莎倫——我是來道歉的,告訴你我心裡有多難過和後悔,毀了你今天的好心清。」他又說道,「我沒有權利象剛才那樣做,我知道那是不可原諒的。」
以阿米杜那樣高傲的,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竟能說出這樣誠摯的話,這可完全出於莎倫的意料之外。她大吃一驚,什麼也沒說便讓阿米杜走開了。阿米杜眼中悔恨的神情真是不同尋常,無法使人理解,以致她無法說出自己的想法了。在她去遠東的這段長途旅行中,她有時間思考離開伽倫特公司的魯莽決定是否合適。現在有這麼多人依靠於她,她漸漸意識到她可能有些過於放縱自己虛假的自傲了。她如果此刻離開伽倫特公司,一定會危及桑早日離開羅斯瑪麗的計劃,並且她自己沒有收入的話,將重新回到她懷孕期間的那種身無分文的狀況中,無論是什麼決定,終將影響到伽倫特公司。她決心平靜、理智地來處理這件事,還得聽聽桑的建議,一陣微風迎面吹過,帶來一股宜人的含有香氣的熱氣,她覺得自己什麼也不在乎了。唯一壓在她的心頭的是她的私人助理告訴她的一件事;馬球比賽之後,英國報紙登出一篇有關她與桑的含沙射影的文章。開始她對這個訊息感到駭然,後來她平靜下來,想到這或許會使她因禍得福呢,最糟的不過是使桑更早地離開羅斯瑪麗而已。想到這裡,她不禁滿心歡喜。
到達塞倫後,她把車停在場院,走向那幢房子。她把它視為自己的家。女管家的丈夫加夫將負責她的行李,裡面有好多給桑的禮物——一條鱷魚皮腰帶,一隻金制打火機,一個象牙雕刻的小彌勒佛。
她走進屋內,注意到加羅又把內部重新粉刷了一遍,藍色的百葉窗煥然一新,粉紅色的天竺葵在窗臺上的陽光的照耀下開得正豔。象往常一樣,休息室的百葉窗是關閉的,莎倫開啟它,看到女管家把室內收拾得井然有序,一塵不染,甚至沒有忘記在桌子上放上一盆金盞花。
幾年來,莎倫已經把這個小房子從度假之所變為一個舒適的家了。她和桑一起在山邊村落的古老商店裡購買的古老的外省傢俱,瓷器及其它日用品。她最喜愛的房間是臥室。她開啟百葉窗,放進溫暖,芳香撲鼻的新鮮的空氣,陽光灑在屋簷上。她心滿意足地看著藍色的木床,上面鋪著手工縫製的被子和有花押字的亞麻布床單。女管家在帶有花邊的枕頭下面放了些薰衣草香料。
在明亮寬敞的廚房裡,大大的爐灶上鑲著白色與藍色相間的瓷磚,銅製炊具閃閃發亮。木質餐桌的周圍鋪輔有香草坐墊的藤椅。她從水果盤中拿起一串葡萄。今晚她就可以和桑一起在家裡吃晚飯了。他們在一起的第一晚總是這樣。冰箱裡放著沙拉,塗有迷迭香的雞肉以及一段雪白的山羊肉,還有幾瓶當地產的葡萄酒。莎倫心滿意足地哼著小曲,吃了一日沙拉,盼望著她等待了整整一年的那一刻的到來。她要好好洗個澡,換上牛仔褲,在這個心愛的家中四處閒逛,等待桑的到來。這裡的夜晚仍舊很冷,她要在他到來之前升起爐火夾歡仰他,讓整個房間充滿橄欖木燃燒後散發出的香氣。她聽到了敲門聲,扭過頭來看到加羅。
「你好,加羅。」她說道,高興地伸出右手,「怎麼樣,一切都好吧?」
「你好,範林夫人。」他總是叫她「夫人」,一種尊敬的標記。「是的,一切都很好。」
他們互相客氣禮貌地詢間完彼此的近況之後,他說道:「我為你把車中的行李搬進來。順便說一下,這個星期有封寫給你的信。我把它放在冰箱上了。」
「謝謝你。」她在他身後說道。她拿起信,來到涼處,在天竺葵與夾竹桃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幾年前在屋角種下的九重葛如今已長得和屋簷一般高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聽著蟬的鳴叫。她永遠也看不夠這美麗的一望無際的山巒和平地,在法國南部晴朗明媚的天空下極有魅力。
她拿起了信,奇怪地看了看,不知道會是誰寫來的。沒有幾個人知道她在塞倫的住址。她的名字是用打字機打上去的,並且信封上沒有寄信人的地址。她開啟信,拿出裡面的信紙,一片新聞簡報落在地上,她開啟它,吃驚地發現了她與阿米杜及帕瑞特的這張照片。這張照片去年刊登於一家義大利雜誌上,當時她很為此煩惱過。然後她又痛苦地發現另一張照片,是她做模特兒時為《時代》雜誌拍的,還有桑與羅斯瑪麗在一起觀看賽馬的照片。她看了看文章與標題,心裡「怦怦」直跳。這不可能是她的私人助理提醒過她的那篇文章,這不是的,這是另一篇,裡面的暗示使人震驚。莎倫算了一下,這篇文章發表於她離開巴黎之後的幾天,她在震驚中開啟裡面的信,一看就知道是桑寫來的:
親愛的莎倫:
你當然一定知道我寫這封信的原因了。我肯定我不去塞倫的這個訊息一定不會使你驚訝的。如果你在這一切發生之後決定不來了,在巴黎會有一封這封信的影印件等著你。我隨信寄去你與本格拉及帕瑞特的照片,我想這足以說明一切了。我想結束這場滑稽荒唐的遊戲對我們兩個人都是件大有裨益的事情。
桑
莎倫衝出房子,跑到村子裡的電話亭,撥通了倫敦桑的電話號碼。她或許還有時間在他離開辦公室之前找到他,她焦急地想道。
「你好——我想找弗蘭茨伯爵。」
「對不起,他已經去度長假了,直到秋天才會回來。我可以替他留下口信嗎?」
「度長假?」她問道,大吃一驚,「但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他去哪兒了?我是他的朋友,這事非常急。」
有一會兒停頓,「他和他的家人在愛爾蘭度假。」
「請你把那兒的電話號碼給我好嗎?」莎倫叫道。
「我可以請問一下你的姓名嗎?」秘書說道,被她的堅持所惱怒。
「我叫莎倫-範林。」
電話線另一端出現了死一般的沉寂。「我知道了,我想,我沒有權利把弗蘭茨伯爵在愛爾蘭的電話號碼告訴任何人。」
莎倫掛上電話,走到眩目的陽光下,由於震驚而渾身顫抖。她不應該說出自己的名字,她木然地想道,那樣她或許可以得到桑的電話號碼,解開這場惡夢。現在她將整整一個夏季無法和他聯絡。
她回到房間,強迫自己再把那封信讀一遍。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著這封殘酷的信,知道桑的心扉無法更改地對她關閉了。她根本無法向他解釋,他用這種惡毒的流言蜚語作藉口,藉以擺脫他已開始感到厭倦的與她的這種關係。他掀起軒然大波後,自己全身而退,卻沒有給她任何保護自己的機會。
她躺在床上,通過窗戶盯著外面那片美麗的藍天。他信中結尾時那幾句絕快使她忍住了即將奔湧而出的淚水。一種要挺過這場風暴的意志在她心中漸漸強烈起來。如果一紙流言就可以把他們倆人之間的關係折散,這也可見他們的關係仍不穩固,如果她對桑來說真的象她想象中的那樣珍貴和重要,他至少會有勇氣來見她一面。恰恰相反,他和羅斯瑪麗縮到「克里格林」堡去了,他的冰冷冷的女管家似的妻子。他向羅斯瑪麗妥協求和的這種冷酷舉止使她厭惡。
莎倫的感情的漩窩中湧起一種痛苦的悔恨:如果她把帕瑞特的事情告訴桑,事情是不是就會完全不同了?不,那樣的話,她可能永遠也發現不了他的本性了,她將在意識到發現事實真相之前又浪費許多年的時間在這種毫無希望可言的關係上。
她發覺自己正沉入一種毫無生氣的頹廢狀態之中,掙扎著要振作起精神,努力把她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生活重新編織起來。她強迫自己從床上起來,先下樓,來到廚房,她將給保姆芥蒂打電話,叫她帶著帕瑞特乘明早的第一班飛機到塞倫來。她要仍舊按計劃度假,在這期間重整旗鼓,繼續生活下去。她還有帕瑞特和她的工作——什麼也無法把他們從她身邊奪走。
桑站在克里格林城堡大廳的門檻上,腳邊放著前一夜準備好的大包,胳膊上搭著一件雨衣。和羅斯瑪麗一起在這城堡裡隱居了約一個月後,他一直盼望能去倫敦辦些事。但是上星期來一直加劇的緊張情緒,以及那天早上與羅斯瑪麗有關分手的爭吵,讓他變得越來越不安易怒。最主要的是,她一直堅持把這個城堡重新粉刷成以前的輝煌樣子。羅斯瑪麗宣告她要成為克里格林的女伯爵,並且聽到他對她的計劃的批評異常生氣。她非常熱衷於指揮僕人和油漆匠,購置食物,準備在城堡中舉行一次秋季舞會,他相信這次舞會能讓人們忘掉近來的一些醜聞和公憤,並重新使他們振作起來。聽到腳步聲,桑轉過身,看到羅斯瑪麗穿了一件羽白色的毛衣,同色的裙子,肩上挎著一個小包,正沿著橡木樓梯走下來。
「哦,羅斯瑪麗——我想我得把你的車弄到飛機場。我剛才打電話問了一下修車處,他們說奧絲頓-馬丁要到明天才能修好。肖夫尼西把我送到飛機場後馬上開回來。」
「恐怕這不行。」她打斷了他的話,冷冷地瞧著他:「今天早上我得開車去山裡。」
「難道你不能順路把我帶過去嗎?」他說,儘量不使自己顯示出不耐煩。
「不,不行,你和我不同路。我有許多事要做,我得在午前趕回來,朱麗安要給我送餐廳窗簾的流蘇來,我想今天就掛上去。無論如何,「她仰著頭說,「看來你有最好的藉口與根尼立家在一起。」
他焦躁地嘆了口氣:「羅斯瑪麗,我們已什麼都訂好了,我一定得去參加那個會議。現在,請把車鑰匙給我或者你送我去。」他伸出手,他的臉因她的鎮靜而怒氣衝衝。
她晃動鑰匙,發出刺人的叮叮聲,眯起眼睛端詳著他:「你打算用一切辦法來羞辱我,是不是?當然,你明白如果我獨自回到倫敦的話,人們會說些什麼,是不是?」她惡毒地說道,聲音在大廳中迴響。
「這是胡說,你知道這件事,我二十四小時後就會回來。現在看在上帝的份上,羅斯瑪麗,放低聲音,我不想讓莎弗倫和僕人們都聽到我們的爭吵。」
「你怎麼忽然變得這麼仔細考慮別人了?」她反駁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些什麼。二十四小時足夠你幹你想幹的事了。」她從他身邊踱過,走到前面院子裡,那兒停著她的白色愛爾發-羅密歐小汽車。
桑抓起他的手提箱,焦急地趕了過去,就在她開啟門時,他追上了她。
「看在上帝的份上,羅斯瑪麗,不要那麼不可理喻,我快錯過我的航班了。」
她轉向他,異常的冷靜,帶著輕蔑的語氣說:「你才是不可理喻呢,桑,你把我在城堡的第一次宴會弄糟了。」
「那麼,好吧,」他生氣地說,「我會讓肖夫尼西開車送我去,用他的車。另外,該死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費那麼大的勁來請求你。」
「我想,我今天早上得派他去班特律買些晚上用的龍蝦。所以,你看,桑,你沒法讓他送你了。還是改換一下計劃吧,是不是?」她說著非常高興地看著他毫無辦法的樣子。
她藍眼睛中冷冷的諷刺表情象刀一樣刺向了桑,刺中了他身體內瘋狂的部分,使他失去了控制。他狠狠地抓住她的胳膊,想從她手中奪走車鑰匙:「把車鑰匙給我!」
「不要碰我!」她喘息著抽回了手。
突然象除去面具般,她臉上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赤裸裸的厭惡的表情,這使他大為震驚、神經緊張。他跌跌絆絆地後退,完全被擊潰了。羅斯瑪麗在車內高興地跳了起來。她乾笑著朝車窗外喊叫:「我想你沒有辦法了,笨蛋!」
正在這時,桑轉身看木匠的貨車正駛出大門。
「哦,不,我有救了!」他高興地叫了起來,笑容滿面。他轉身穿過庭院,向貨車追去。「德昌特」,他一邊焦急地叫,一邊使勁奔跑。
他跳進車裡,坐在駕車人邊上,順手帶上車門。羅斯瑪麗的車突然在前面停了下來,發出刺耳的尖鳴聲。
「該死的!」她尖叫著。她猛然加速,車輪深陷,把路上的小石子濺到了貨車上。不一會兒她的車子便看不見了。
桑為羅斯瑪麗的所作所為被木匠看見而羞窘。他低聲說道:「克里格林小姐今天早上實在是來不及了。」
「先生,她最好減速。我發現在這條路通向城鎮的轉角處,有些工人在砍伐樹木。」
當桑開啟帕爾海姆-克萊斯深特房子的大門時,他乾的第一件事便是開啟客廳各處的燈驅除房內的昏暗。他猛然推開書房的窗戶,看著窗外黑沉沉的花園。在黑黑的樹林外,夏天的夜晚看上去有點狂野。他又熱又累,儘管他獨自一個,也仍不覺得安寧。一種強大的不安定情緒驅使著他去找個同伴,但他能給誰打電話呢?在這個時候,他想見到的人沒幾個,而且他們應該都有事吧。就在他決定獨自去某個地方吃晚飯時,電話鈴響了,他知道一定是羅斯瑪麗打來的,想不接。幾乎沒有其他人知道他在這兒。
「喂」他粗魯地問。
「縣桑先牛嗎?我是肖夫尼西,從克里格林小姐處打來的。」
「是我,你是肖夫尼西?」他簡短,粗魯地回答著,生氣地想著他打電話來幹什麼。他的倔強性格驅使他要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聽著,難道不能等一等嗎?我正要出去。」
「恐怕不行,先生。我很抱歉打撓你,真的,我有責任告訴你這個不幸的訊息。」
他感到肖夫尼西的聲音有些緊張。「什麼訊息?」他尖銳地問。
「先生,你最好坐下來做好準備,可能是有關女伯爵的,先生,出事故了。她今天下午駕著她的小汽車遇難了,非常悲慘——」肖夫尼西停了一會兒,他的聲音發抖,「先生,你行嗎?我很抱歉我告訴了你,但是一定得有人做這件事。」
「哦,不,上帝,這不是真的。」桑自言自語,他的聲音因驚恐而發抖。當他放下電話時,房子似乎開始旋轉起來。當他冷靜下來後,他粗暴地說:「讓我靜一會兒,好嗎?」
「先生,隨你。至於莎弗倫小姐,她和弗萊赫蒂夫人在一起。我想最好由你告訴她有關她媽媽的事。」
「當然,謝謝你,肖夫尼西。你做得對。我現在冷靜下來了——請告訴我事情的發生的情況。」
當肖夫尼西試著斷斷續續地告訴他事故的真相時,他有種預感,知道他會說些什麼了。當時的羅斯瑪麗又怒又煩,沿著那窄窄的小路疾馳,完全沒有注意到任何危險。她轉彎太急,看到伐木工人時已經太遲了。她緊急剎車,輪胎在剛下過雨的路上打滑,汽車傾斜失控,撞到古舊的岩石牆上。幾分鐘後,一個農夫發現她已經死了,在她那輛破碎的愛爾發-羅密歐小汽車內。
「先生,我向你致以我最深切的同情。這兒每個人的心都碎了。」
「肖夫尼西,謝謝,讓我想一想。不行,今天晚上我趕不回來。太晚了,我明天乘第一班飛機回來。一切請等我回來後再說。
在羅斯瑪麗葬禮的一個禮拜以後,在愛爾蘭,凱麗焦急地站在帕爾海姆-克萊斯深特房子大門口的臺階上。她和馬克前天剛度假回來,這一趟使她重新恢復了鎮靜自如的風度。當她聽到有關羅斯瑪麗的可怕訊息時,一股愧疚的浪潮吞沒了她,才回來沒多久,她又覺得生活混亂起來。儘管沒有人會知道她在這場意外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但她不能不為所發生的一切責備自己,她幾乎整夜沒有睡著。當她面對桑時,她不能自己地受他吸引。她知道他不喜歡倫敦多霧的天氣,而在克里格林對羅斯瑪麗的態度又引起了非議。很明顯他們要隱居到非議平息以後才能回來。凱麗能想象到他們之間尖銳對立的情形。誰能斷定羅斯瑪麗的神經是不是已經松馳下來了。人們甚至開始推測她並非死於事故,而是因為發現了桑的不忠,覺得痛苦,沮喪而自殺的。凱麗強烈地意識到如果她沒能告訴吉爾斯有關莎倫與桑的事,生活會象往常一樣,這樣她傷害的只能是她自己了。但現在有人為她的不慎而死了。她暫時不考慮她這種討厭和不可寬恕的行為,而是想到了莎倫……莎倫從來不會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她按了好幾下門鈴,最後桑開了門。他空洞地望著她。他的臉蒼白,眼睛下面有黑圈。
「凱麗,你在這兒幹什麼?」
「桑——我一聽到訊息就趕來了。我外出了一段時間。哦,桑,我很難過。」她滿懷激情地說。突然,她感到異常困惑,想著她是不是不該來。但是她一定要以某種方式補償,任何方式,只要她能夠。
「對不起」他後來說,「我想我還沒有恢復過來。一切都那麼糟糕,我幾小時之前剛從愛爾蘭回來,這兒有那麼多事等著我去解決。」
他把她帶到客廳裡。「來些飲料怎麼樣?一杯酒?或許太早了?」他把手伸進頭髮中,困惑地看著她。
「不用,謝謝。」她說著搖了搖了頭。他們面對面靜靜地看著。漸漸地,凱麗的眼睛裡滿是淚水。「桑,我很難過,很悲傷。當我聽到發生的事時,我很替你難受,現在——」她說不下去,開始不停地哭起來。
「凱麗,請別哭。」他輕聲說,用手摟著她,「你能來真是太好心了,我很高興見到你,這時我太孤單了。每個人都很細心地考慮到我,但到最後我總是一個人。」
「桑,我知道現在或許不是合適的時間或地點。」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突然說,「但是你知道我一向多麼關心你,希望你好。我只想讓你知道,如果我在哪一方面能幫助你,能為你幹些事。象照顧你的女兒或其它的事,請告訴我……」
「親愛的,你是這麼好心的人。」他說。他被她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深情而深深打動。她的感情遠比那些他認識長久的熟人所表示的那點假意的悲痛要真切得多。
她多麼想告訴他所有的一切,從庫爾華達開始,到羅斯瑪麗的死為止。但她不能——是的,不能。總有一天她會告訴他的,她知道。感覺到他的胳膊在抱著她,她把臉埋在他的襯衣裡,開始抽泣起來。桑抱緊了她。當她漸漸放鬆下來時,她清楚地意識到桑能夠使她輕鬆。
「我不能告訴你在這裡能摟著一個人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能感覺到另一個人的溫暖和貼近,能知道別人所關心的和理解的。凱麗,你是這麼善良,這麼甜蜜……這麼純真。」他低聲說。
聽到這些話,一波新的羞愧的浪潮吞沒了她。也許有一天,她真能做到這樣,因為桑摟著她,讓她有一個夢想,覺得這些都有可能實現。
凱麗第二天很早就醒了,桑枕在她的胳膊上。一整夜,桑象個小孩子一樣靠住她,而現在,她躺在他身旁,他的頭擱在她的胸口上。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洗滌了以前幾個小時以來一直佔據在她心裡的不平衡情緒。
昨天晚上,受人的本能,慾望和親近的驅使,她和桑第一次互相奉獻給了對方。凱麗的毅力和決心,這通常能使她很好地控制自己,現在似乎極力反對這種使她和桑成為情人的強大力量。在她面前,桑展示了一個她從未想過要佔有的寶庫,它的價值無法估量,失去了它生活毫無意義——愛但求真心付出,不求回報。這一切或許是個奇蹟。她躺在床上,想著富有激情的新生活,和兩個彼此需要的人比她能想象的更貼近地熔合在一起的那一刻;當黎明到來時,她漂浮在寧靜的海洋裡,就象掀起了一陣狂風暴雨後又平靜下來一般,她知道,白天將有好多事妨礙他們,她和桑不能象這次一樣一起度過一個晚上了。他們身體的結合就象是對彼此的一種贖罪,一種完全信任彼此的承認方式。它癒合了所有的舊傷口——並且預示著明天會變得不同。當她觀察著桑強壯肩的線條和光滑胳膊的弧度,感受到他壓在她身上的重量時,她知道她的命運將會有變化。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會讓他離開。
那天早上,當凱麗回到家裡時,馬克正在起居室等她。她把小包扔在大廳裡,準備進去面對他。她感到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和勇氣。
「你去哪兒了?」他平淡地問,「我從塞樂沙那兒得到了所有訊息便是你昨晚不回家了。」他的臉因睡眠不足而繃緊,她從沒見過他這麼生氣。
「我已經想要叫警察了。凱麗,你怎能這樣待我?」
「馬克,我很報歉讓你擔心,真的。」她帶著一種聽任發展的熱情:「我昨夜與桑在一起。」
「一整夜?」他問道。
「是的,一整夜。」她原發誓回家後不撒謊,可當她面對馬克時,她覺得她不能用事實來傷害他。「昨天我去順路看望他時,我發現他因妻子之死而處於一種可怕的狀態,我覺得我那時不應該離開他。我們一直談到今天早晨,最後我在一張沙發上睡著了。」
攝於凱麗的鎮靜,馬克喃喃地說:「那麼,至少你能告訴我你勸了他些什麼。」
「我知道我應該告訴你,但當你試著去安慰一個處於那種狀態的人時,你經常想不到該做些什麼。」
「我真的不知發生了些什麼。」馬克突然生氣地說,「我們與他們夫婦中哪個都不很近。」
「是的,但是有時遠親總比近鄰好,能安慰人一些。桑需要有人與他講講話,我很高興我正好在那兒。這就是全部。」
他不理解地看著她。通常如果她處於他的地位,她會氣惱地反駁他。她的鎮靜態度比她的脾氣更能讓他松馳下去。不舒服地猶豫著,他說,「那好,我去上班了,我已遲到了。」走到門口,他轉過身看著她,「你還要去看他嗎?」
「我不知道,也許會吧。」
馬克看看他的表說,「我將不得不在辦公室呆到很晚,以此來彌補上午浪費掉的時間。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好的。如果我有事出去,我會給你留個條的。」
聽到這話,馬克仔細地看了一眼凱麗。他告訴她他已知道他已失去了她。
莎倫正翻著一本舊的有關「巴黎媒人」的集子,這是英國上流社會在六月份埃斯柯特的「小姐節」展示出來的。她的理髮師正把一團油脂揉進她溼溼的發中。
理髮師在他白色的罩衫口袋裡找他的梳子,一邊說,「看那些帽子——真是可笑!除了黛安娜公主誰也不可能有好的品味。那麼難看——這怎麼可能戴上去?他們真是一點兒品味也沒有。」
當莎倫從這個客廳的大廳裡看到自己的樣子時,不由得對他的小小的誇張大笑起來。
「不要那麼假正經,我知道你穿了伯貝利牌的衣服,又用柑桔醬塗好了臉色。所有的法國人都崇拜英國人,只是他們口中不這麼說罷了。」
當理髮師吹乾她那厚厚的,現在剪成短契狀剛齊耳的頭髮時,對她很冷漠。
在瀏覽雜誌時,她看到一張陽光沙灘的照片,這使她想起了即將到來的八月。阿米杜曾建議她參加他和帕瑞特沿卡律斯瑪乘船巡遊到丹爾馬頓海岸的旅行。她想了一會兒,覺得這建議有誘惑力。從五月開始,他們一直互相躲避,現在彼此之間有種不曾料到的和解趨勢。當他第一次來時,帶了一大束花,急於見到帕瑞特。她知道她不會生他的氣太久。當她和帕瑞特在塞勒斯的旅行結束後,她強迫自己投入工作中。在回巴黎的途中,她接受任何邀請,想讓自己過於忙碌而無暇思念桑。但是不管她工作得多努力,失去桑的痛苦使她不能將他忘記。當她走在巴黎成蔭的大街上時,當她在街上櫥窗中看見自己的影子時,當深夜中電話鈴響起時,或是當她聽到某首愛情歌曲時,她都會想起他。當她看見一對情人在街上親吻時,她必須壓抑住一種把她帶入黑暗記憶的痛楚感覺。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感覺越來越厲害。
當理髮師幫她收頭髮時,莎倫發現自己正在看一幅可怕的交通事故的照片。這輛殘破的愛爾蘭-羅密歐牌汽車照片是在一堵石牆邊照下來的。在相對的一張上,有一幅照片使莎倫感到極為恐懼:這是羅斯瑪麗隆重結婚時的一張照片,她曾在瓊-奎爾的起居室的桌子上看到過。她向前傾著,她的喉嚨因不相信而哽咽。
「發生什麼事了?」理髮師問道,驚奇地看著她。
在這張照片旁詳細記載了這次事故的可怕後果,一個富有魅力的愛爾蘭女伯爵悲慘地死於車禍,留下她的丈夫——克里格林伯爵和他的小女兒承受痛苦。
「我必須得走了,我剛剛看一條可怕的新聞。」她叫喊著,跳起來,脫下理髮的罩服。
「可是莎倫,我甚至還沒開始做頭髮呢。」理髮師帶著受了傷的驕傲反對著。
莎倫一句話也不說就跑了出去,到了大街上,叫了一輛計程車,到了聖路易斯的公寓,她急奔上樓,把自己關在室裡。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六早晨。芥蒂和帕瑞特出去了。如果他在倫敦,如果他在家裡而不上班,她會什麼都不考慮,只是想去接近他,安慰他。那種愛的感覺甚至不能壓制住羅斯瑪麗的死對桑來說是一種解脫的念頭。莎倫實在沒想到此時會在電話中聽到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請問克里格林伯爵在嗎?」
「克里格林伯爵?恐伯他不在家。」一個帶著大西洋中部口音的悅耳聲音傳來。
「我知道了。你想他會很快就回來嗎?」
「我想是的,可能馬上就會,因為我們正打算出去度週末。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這個女人充滿自信和優越感的口氣讓莎倫明白地覺到想讓她知道她不是克里格林先生的普通朋友。
「非常感謝。我會另外找時間來拜訪的。」她粗聲答道,掛上了電話。
這種意料之外的發現使莎倫怒氣衝衝,勾起了她所有的痛苦記憶,桑不費多大勁就另外找了一個女人來代替羅斯瑪麗,而她還一直天真地認為這不可能。她還會受到些什麼教訓呢?幾分鐘前她還天真地相信桑,這種相信讓她痛苦了十多年。如果有人告訴她羅斯瑪麗死後一個月他便會同其他女人混在一起,她永遠不會相信。也許他與她一直就在一起,得到他青睞的優勝者就是那最早去看望他的人。幸好不是她,莎倫毫不遲疑地撥通了阿米杜的電話號碼。
「早上好,是阿米杜嗎?嗨,我是莎倫。我很好,謝謝,你怎樣?我打電話是想問一問八月的旅遊是否仍歡迎我參加?是的,我很想去。」她帶著輕快的語氣說,好象覺得她的生活一下子輕鬆起來。
「一塊兒吃晚飯?好的,我沒事。那大好了。」
當凱麗放下電話時,她的心歉疚地跳個不停,她轉身看到桑穿過畫室,手裡拿著一樣東西向花園走出。
「多麼豐盛的午餐啊!我真是餓壞了,誰打來的電話?」
「哦,她沒有說名字,只是一個遊人順便問候一下你,我跟她說你不在。」
「沒有你我該怎麼辦?」他說,走過來吻她的臉頰。
「我不知道。你會怎麼辦呢?」她取笑地問,但是那個肯定是莎倫的聲音仍在她耳邊迴響。凱麗想,莎倫為什麼那樣打電話給剛脫離痛苦的桑?她的聲音是那樣柔軟,媚人,令凱麗恐慌異常。一種不祥的念頭緊緊抓住了她,莎倫是否想重新得到從前她在桑生活中的地位呢?
他們一起走向花園門口,莎弗倫正和林迪在池塘裡戲水。林把水潑向莎弗倫,把她逗笑了。
「看那兩個人。」桑說,手臂摟著凱麗,「他們就象兄妹一樣,他們的膚色很近。」
「他們互相喜歡,莎弗倫對林迪非常好。」她一邊說,一邊回吻他。她用手臂抱住了他的背,緊緊靠住他,意識到從那個時候起,她一直生活在莎倫要搶回桑的恐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