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他們怎麼做?羅馬非一日建成。」
「那倒是,可他們就不能把這兒弄得像點樣子嗎?你瞧這些小後院兒,像是雞窩,裡面雞飛狗叫。他們管這叫建設新國家,對不對?」
「那,換了你,你怎麼著手建設一個新國家?」索默斯有點不耐煩地問。
「我就不要建鎮子,不要這種稜鐵屋頂,不設這千千萬萬個柵欄,更不會滿地扔空鐵盒子。」
「是的,你會建法式的古堡,還有都蜂王朝時的采邑。」
這時有人敲後門。他們聞聲下去,看到一位胳膊上挎籃子的小商販。從此,這一天中他們便不斷地走到門口去告訴那些不知疲憊的小商販,他們現在已有了固定供貨的雜貨商、肉販子、麵包師,一應俱全了。夜晚,索默斯坐在他那圓桶狀的涼亭頂上觀夜景:通向海邊的山凹裡萬家燈火明滅,遠方的座座燈塔在閃爍著光芒,船上的燈火倒映在水中,連陰暗處也映著微亮。這一點也不像一座城,倒像一個國家了:有城鎮,有港灣,還有陰暗的地方。這一切都神秘地籠罩在澳大利亞的夜空下,顯示出澳大利亞那特有的茫然慵懶的孤獨來。那龐大的悉尼城就在眼前,可它顯得虛無飄渺,倒似乎像噴灑在黑暗之上,永遠也無法穿透那黑暗的表層。
想到此,索默斯嘆口氣,打個寒戰,下去回屋了。大兒,有點兒涼。他來這兒幹嘛?是啊,幹嗎來了?來尋找什麼?尋思片刻,他裝作懂了,可是,他此時真希望自己沒來澳大利亞。
他是個詩人和隨筆作家,年收入四百來鎊。身在歐洲時,他看破了紅塵,認定一切都完了,沒戲了,走到頭了,他必須去一個新的國家。最新的莫過於年輕的澳大利亞丁。這次他到了西澳,也到阿德萊德和墨爾本看了看。這片廣袤無垠、荒無人煙的大地令他生畏。這片國土看似那麼迷茫廣漠,不可親近。天空純淨無假,水晶般湛藍,那是一種悅目的淡淡的藍色。空氣太清新了,還沒被人呼吸過。那片地域太遼闊了。可是那兒的灌木叢,燒焦的灌木叢令他膽戰心涼。身為詩人,他認為他理應體驗一個普通人拒斥的全部人類的情緒和感受。因此,他任憑自己去感知灌木叢帶給人的各種感覺。那片幽靈鬼影憧憧的地方,樹幹蒼白如幻影,不少是死樹,如同死屍橫陳,多半死於林火,樹葉子黑乎乎的像青灰鐵皮一般。那幾萬籟俱寂,死一般沉靜無息,僅有的幾隻鳥兒似乎也被那死寂窒息了。等待,等待,灌木叢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他無法看透那兒的秘密,無法把握它,誰也把握不了它,它到底在等什麼?
後來,在一個滿月的夜晚,他獨自一人進了灌木叢中。皓月當空,月輪碩大耀目,月光下,一截截蒼白的樹樁橫陳,如赤裸的土著人,樹樁上脂液漆黑如炭。沒有,沒有一絲兒生命的跡象。
可一定有什麼東西,那兒隱藏著什麼巨大的有意識的東西!他繼續朝前走,一直走了一英里,進了灌木叢深處,一直走到一片巨大赤裸的死樹跟前,那些樹幹在月光下閃爍著燦燦磷光。他立即被這林子中的恐怖攫住。他盯著那輪明月,良久,思緒都僵住了。這些樹中隱匿著什麼東西。想到此,他不禁毛骨悚然。一定有一個幽靈在此。他看看那片神秘莫測的蒼白死樹,又看看空洞洞的密林深處。沒有啊,什麼也沒有看到。他轉身回家。就在這時,他感到頭髮乍了起來,因看恐怖而變得冰冷。怎麼了?他知道什麼也不為,他太明白了,就是脊背上一串冰冷,髮根似乎也凍住了。就這樣,他往家走,邁著堅定的步子沉穩地走著。他在對自己說他什麼也不怕,儘管渾身寒徹。體驗恐懼與靈魂上感到恐懼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對,他不承認自己害怕。
可是林子中那恐怖卻揮之不去!他在想那是什麼造成的。他想那一定是「地之靈」了。今夜,是這超自然的西澳大利亞皎月喚醒了它,或者說是把它引誘而醒。誘醒的正是這林中的精靈。他感到那精靈正盯著他看,正等著他。它肯定就緊隨他身後,本可以伸出一支又黑又長的胳膊來抓住他,可它沒有,它只是要等。它樂此不疲地盯著它的獵物,一個外國人來送死當獵物。它在等待時機,遙遙無期地凝視著,等待一個遙遠的結局。它就如此這般地注視著千萬個白人闖入這裡。
理查德-洛瓦特-索默斯安全地返回住處時就是這樣無端暢想的,那時他住在山頂一片林中空地上的小鎮子裡,從那兒可遠眺佩思城和海濱城市弗里曼託城上的霧靄,還能看到更遠處一座孤島上的燈塔雷射。一個美好的夜晚,月光酒一般叫人沉醉。遠處,有人借月光在燒荒,火光暗紅一圈兒,像一圈螢火蟲在黑呼呼的地平線上縈繞。大地上月光皓皓如銀。
對詩人微妙細膩的感覺加以注重,這樣做值不值得,這一直是個問題。連詩人自己都對自己的感覺報以恐懼。可是,在這樣的月夜裡,一個人確是要有所感受才對。
理查德-索默斯一直沒有擺脫西澳大利亞灌木叢中那恐懼的一瞥。這純屬愚蠢,沒錯,可誰也說不清什麼時候會犯傻。現在,黑夜籠罩著悉尼,山下,那城市和海港燈火明滅,閃著微紅的光影。天上,南半球的星河令人不安地在向南方傾斜,而不是越過山頂。一天的群星蜂擁聚在銀河邊上,偏向南天,銀河也沉沉地倚向南天,只要你看天上一眼,你就會感到你正倒向一邊。南天夜空,繁星蜂擁的銀河。可在那白亮亮的星路上也有黑色的鴻溝和洞穴,撲朔迷離的星霧也如同蒸汽般的雲霧一樣一團團從星路旁流瀉開去,沒入黑暗。這美麗的南天夜空叫人生出無限的孤寂和悵惘:頭頂上方,西邊是獵戶星座,拖著一條星星織成的獵戶星座帶紋;正上方天狼星正掛中天;而南十字星座卻無聊地與其他星星混作一團,混跡芸芸眾星之中自甘埋沒。夜幕就這樣在悉尼上空降下,在索默斯和更多的人頭頂上空如此變幻一番,這不能不令我們的詩人再次感到恐懼和焦慮。這一切是那樣木同。或許,一切都不像他認識的那樣。或許,若是聖保羅、希爾德布蘭德和達爾文在南半球住過,我們對世界的瞭解和認識就與現在全然不同了。可這樣假設又是徒勞的。想膩了,索默斯便回到他的小平房中,這才發現他妻子正在擺桌子準備晚飯了。晚上吃冷肉和色拉。
「這兒真正便宜的東西,」哈麗葉說,「是肉。那一大塊才花了兩個先令。你別無選擇,乾脆變成野人,變成個食肉動物算了。」
「袋鼠和澳洲野狗是澳大利亞最大的動物種群,」索默斯說,「可能野狗已經廣為人知了。」
「那可是一種好肉。」哈麗葉說。
「我知道。」他說。
五十一號和五十號之間的籬笆已經變得很破敗,在索默斯家這一邊,籬笆中夾雜著不少死樹枝子。不過,那籬笆牆還是很枝繁葉茂的。那葉子墨綠,綠得微微發亮,枝頭已綻放出一些淺淺的小粉花朵,像是粉色的豆花兒。哈麗葉在忙於採花。她家的園子裡仍舊雜草叢生,間或攙雜著些南瓜秧,所以她只能在亂作麻團的籬笆叢中摘些小花枝子,想聞聞香味,可那些花兒卻香氣全無。籬笆上有一處長勢稀疏的地方,她可以透過這兒看到鄰里的園子。
「天啊,這些大麗花可真漂亮,你快來看啊!」她拉著長聲兒叫索默斯來。
「我知道,早就看到過了。」他有點惱火地回答道,他怕鄰居聽到她的聲音。可哈麗葉卻把籬笆牆那邊的人全不當一回事。她只顧自己,覺得那邊的人壓根兒就不該在那兒,哪怕在自家的園子中也不行。
「你就得來看看嘛。真可愛!真正的紫色,最美的天鵝絨!你一定要來看看。」
他正在清掃小院兒,只好停下手中的活兒,趟著棕色的雜草來到哈麗葉站的地方。哈麗葉透過死枯的籬笆縫隙在窺視那邊,頭上蒙著一塊帶紅點點的黃布用來防塵。索默斯站在她身邊窺視時,那園子的主人碰巧正從車棚裡往外倒車。他嘴裡叼著一根短短的菸斗,把一輛摩托車開到小路上。這正是那個穿藍色工裝褲的人,名叫傑克。儘管他這會兒沒穿著藍工裝褲,可索默斯還是一眼把他認了出來。那人正死死地盯住籬笆上那些乾枯的縫隙,看到了正在窺視的哈麗葉和理查德的兩張臉。遇到這種情況,索默斯就像他通常做的那樣,毫無表情地把臉轉向一邊視而不見,似乎根本不知這些大麗花的主人就是車主人,愛誰是誰。哈麗葉則不知所措地點點頭,敬而遠之地道了聲早安。那人用手點點帽子,漫不輕心地點點頭,仍然口叼菸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早晨好」,然後就開著車圍著房子打轉轉。
「你幹嘛非要大喊大叫讓別人聽見?」索默斯衝哈麗葉說。
「他們為什麼不能聽到我的聲音?!」哈麗葉反唇相譏。
這天是週六。哈麗葉在午後聽到樂隊演奏的聲音,就來到小前門。或許,那是樂隊在練習吧。一聽到小號聲她就在屋裡坐不住了,小號比六個發狂的索默斯還讓她著迷。卻原來是一支吹著號的童子軍隊正齊步走過。一共才六個人,可那窄街卻幾乎容不下他們。哈麗葉倚在門上,欣賞著他們頭上漂亮的寬簷帽子和帽子上厚厚的小牛皮。這時她聽到有人在說:
「來幾枝大麗花吧,你準喜歡。」
她一驚,轉過身去。私下裡她這人很大大咧咧,可一聽到生人在公開場合同她打招呼,她都會吃驚。不過這時招呼她的是鄰里的女人,模樣很標緻的女人。她長著棕色蓬鬆的頭髮,眼睛也是棕色的,臉色很好。此時,她那棕色的目光透著詢問和好意。那樣子,似乎如果她的好意遭到拒絕,她就會大為光火。哈麗葉是個教養良好的人,忙說:
「啊,真太謝謝您了。不過,剪下來不可惜嗎?」
「哦」,一點也不。我丈夫會很高興為您剪幾枝的。傑克,傑克汀她叫道。
「哎!」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能不能剪幾枝大麗花給我,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說著她熱情、討好地朝哈麗葉輕輕瞟了一眼。哈麗葉不禁羞紅了臉。「就是隔壁的鄰居。」那女人說。
「索默斯,s-o-m-e-r-s。」哈麗葉一字一頓地拼了出來。
「啊,是索默斯呀!」女鄰居說著像個女學生樣的靦腆一笑。「是索默斯先生和太太。」她微笑著重複道。
「沒錯兒。」哈麗葉說。
「昨天你們來時我看到了,可我一直不知道來人的尊姓大名呢。」她仍然像個女學生那樣笑著,一半兒是靦腆,一半兒是唐突。
「那是,那是。」哈麗葉說,可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女子一直不自報家門。
「那位開摩托的是您家先生吧?」哈麗葉問。
「嗯,沒錯兒,是他。我丈夫,傑克,考爾科特先生。」
「考爾科特先生,啊!」哈麗葉那樣子似乎是在腦子裡盡力拼這個字。
索默斯正站在自家屋裡的走廊中,把這場對話聽了個明白,心中不禁憤憤然。「胡扯些什麼喲!」他自顧抱怨著。他現在也算有鄰居了。
果不其然,幾分鐘以後就傳來哈麗葉驚喜的歡叫:「啊,太美了!太了不起了!這真是大麗花嗎?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大麗花!簡直是美不勝收!千萬別送給我,千萬別。」
「幹嘛不呢?」考爾科特太太高興地叫道。
「太多了,剪下來不是怪可惜的?」這句話其實是甩給那個沉默的男人傑克聽的。
「不,不可惜,花兒要長,就得剪,不剪,花兒就會越長越小。」傑克的話透著男子漢的豪爽和仁慈。
「香味兒!這花兒挺香的!’哈麗葉嗅著手上那一捧毛茸茸的花兒說。
「是有點兒,不過不濃。什麼花兒到了澳大利亞就不那麼香了。」考爾科特太太表示自己相左的看法。
「哦,我得讓我丈夫看看。」哈麗葉叫著,已經扭身離開了籬笆。隨後她抬高了嗓門兒:
「洛瓦特!洛瓦特!你來呀,上這兒來!來看看呀,洛瓦特!」
「什麼呀?」
「來看看就知道了。」
總算是「引蛇出洞」了。索默斯先生穿過走廊向籬笆這邊走來,蒼白、鬍子拉碴的臉上強做笑顏以示禮貌。籬笆那一邊站著身著襯衫的澳洲鄰居和他那標緻的年輕媳婦兒,籬笆這一邊則站著哈麗葉,手捧一簇粉的和紫的大麗花,臉上掛著興高采烈、友好的笑意。可索默斯知道那笑是裝出來的。
「你看考爾科特太太送給我什麼了?是不是特別美?」哈麗葉十分誇張地叫著。
「美極了。」索默斯說著衝手足無措的考爾科特太太和她先生傑克鞠了一躬。
「坐馬車來的,還好吧?」傑克問。
兩人目光相遇,索默斯笑了——微笑時他顯得很迷人。
「我的手腕子有點酸,一路上扶著那堆行李累的。」他回答。
「哦,馬車裡沒多少空地兒,就沒法兒圖舒服了,湊合著吧。不過,這樣一來倒省了你五先令。」
「不止,至少十個先令,等於我從一個悉尼出租司機那兒白撿回十個先令來。」
「沒錯,他們能宰你一刀就狠宰,就看你躲得開躲不開了。我有輛摩托車,所以我倒不怕對他們狠一點兒。千萬不能指望他們,你瞧。問題在這兒。」
「是啊,不能指望他們。」
這兩個男人好奇地打量著對方。而考爾科特太太則用一雙明亮機警的棕色眼睛看著索默斯,像一隻小鳥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在她眼裡,這個留鬍子的男人就是一隻新來的鳥兒。他並不像他妻子那般漂亮、讓人難忘。不,他有點怪,可他身上有一種她從本領教過的東西,那是一箇舊世界的魔力,舊文化的丰采。她覺得他身著一件小綠夾克衫,又留鬍子,可能是個社會主義者。
索默斯夫婦有鄰居了,這倒叫理查德-洛瓦特有點懊惱。他來到這個新的國家,這個地球上最年輕的國家來開始一種新生活,對此寄予新的希望。他絕不要來認識什麼事物,更不要同哈麗葉以外的任何人說一個字,他衝哈麗葉發火發得夠兇的了。不錯,清晨有時教他著迷。天是那麼藍,那麼純淨,藍色的海港就像大地上鑲嵌著的藍色湖泊,那種淡藍真是美不勝收。海港的一個個或明或暗的觸角伸入到低矮的棕色懸崖中,伸展到林木幽暗的岸邊和紅色的郊區。最令人百思不解的是,那一片草木幽深的灌木帶竟伸延到了岸邊!儘管遠方的空氣都呈現出可愛的淡藍,儘管一片片水波漾著藍光,可這林木茂盛的土地還是那麼灰濛濛一片,無光無影。枝樹的葉子在拒絕陽光,就如同一片凝結成黑塊的橡膠。
他並不快活,裝也沒用。他此時如飢似渴地思念著歐洲:佛羅倫薩城裡的喬託塔、羅馬的平西奧莊園,還有伯克郡的森林——天啊,英格蘭的春天,光禿的樹叢下已綻開出報春花來,茅草村舍已掩映在桃李花叢中。他感到,只要留在英格蘭,他可以捨棄世上的一切。是五月了,五月底了,藍鈴花兒該開了,籬笆上已爬滿了青枝綠葉。西西里橄欖技下的麥地裡,麥苗已經老高了吧。倫敦橋下,恐怕已是遊船如織。在巴伐利亞,龍膽遍野,金蓮花盛開,可阿爾卑斯山卻還是冰雪的世界。哦,天啊,歐洲,可愛、可愛的歐洲,那個他恨之入骨、激烈詛咒過的歐洲,他曾斷言文垂死。陳腐。完了。可犯傻的卻是他。他發起脾氣來就罵歐洲垂死。當然他認為自己並不垂死,而是生機勃勃,像美國人說的那樣。行了,如果有誰想自己出醜,就讓他如此這般地出醜吧。
索默斯就這樣鬱鬱不樂地遊蕩在悉尼的街上,強迫自己承認這可與伯明翰媲美的漂亮大街,這兒的公園和植物園美麗而整潔,那雙層棕色渡輪穿梭往返於環形碼頭的悉尼港是非凡的去處。可是,天啊,他幹嘛要想這麼多!在馬丁廣場他渴望去西敏寺,在蘇塞克斯街,他又幾乎為考文特花園和聖馬丁巷垂淚,而在這環形碼頭他又渴望回到倫敦橋上。悉尼這地方,像倫敦,而它不是倫敦,沒有倫敦那美麗的舊式光環。這座南半球的倫敦城是在五分鐘內建成的,企圖替代真的倫敦呢。只是替代物而已,就像用人造黃油代替真黃油一樣。就這樣,他渴望著倫敦,心情更苦,緩緩地走回自家的小平房。
說來也怪,他既然這樣恨這座城,幹嘛還要呆在此地?卻原來這是因為,他覺得,要想真正瞭解一個國家,他就得在它的主要城市中住上一陣子。所以,他把自己判了至少三個月的徒刑,就在這兒服刑。他安慰自己說,這三個月期滿,他就要坐上汽船越過太平洋回家,回歐洲去。他感到自己身上那根長長的臍帶仍拴在歐洲一頭,他想回去,回家去。但這三個月還是要呆下去的,權當是對自己發誓棄別歐洲的懲罰吧。三個月內要習慣這個南十字星座下的國家。十字,一點不錯!這是一種新的十字架。走下十字架後就要回家了!
他唯一感到開心的時候是他寬慰自己的時候:八月份就可以捲鋪蓋打道回府了。這讓他平靜了許多。
現在他算懂了,為什麼古羅馬人寧可死也不願被流放。他現在能夠同情流落到多端河上的奧維德了,奧維德一心想回羅馬,居然對他流浪於斯的國度全然視而不見,毫不理睬那些野蠻人。同樣,索默斯對澳大利亞也有視而不見的感覺,毫不理會那些粗鄙的澳洲人。在他眼中他們是些野蠻人。最笨的那不勒斯混子也比這些英裔澳洲人讓他感到親近。澳洲人對別人表現出那種咄咄逼人的熟悉樣子來,教他不敢領教,他只能敬而遠之,心有恐懼。
當然,他必須承認,就他目及,澳洲人把自己的城市管理得井井有條。事事順當,沒有麻煩。真令人驚訝,竟然沒什麼麻煩——總體來說是這樣的。似乎沒誰找麻煩,似乎也沒有警察,沒有權威,一切都自然而然地運轉,鬆散而閒適。沒有壓抑,沒有真正的權威——沒有高人一等的階層,甚至沒見幾個老闆。一切看上去都像一條滔滔的江河輕鬆自如地滾滾向前。
關鍵就在於此。像一條滔滔的生命之水,全然由滴水匯成,生活處處如此這般。可歐洲卻是建立在貴族原則之上的。如果抹去階級差別,消解高低貴賤之分,歐洲就會陷入無政府狀態。在歐洲,只有虛無主義者才立志消解階級差別。
可在澳大利亞,索默斯覺得,這種差別早就消逝了,根本沒有階級差別。有的只是金錢和「精明」的區別,但沒誰覺得比別人優秀或高明,只有富裕。要知道,自覺比同胞優秀與僅僅是闊點兒的感覺還是有區別的。
索默斯無論血緣還是教養上,都是個英國人。他感到他算得上是對社會「負責」的那種人,儘管他沒有這類祖先,可社會上卻有大量毫無責任感的人。在古老的、文明的和道德化的英格蘭,這兩類人的區別是很鮮明的。它是劃分類別的標準。這成了種姓的區別,出身的區別。這是無產者和統治者之間的區別。
而在澳大利亞,沒有誰打算去統治,沒有誰實行統治,因此這種區別就自然消匿了。無產者任命人去執法,但不是去統治。這些個部長之流並不比家庭女傭更有責任心。無產階級時時處處在負著責,他們才是權威的源泉,代表的是人民的意志,而部長們僅僅是工具而已。
索默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溶化在了真正的民主之中——儘管財富上並不平等。這地方有一種絕對的本能,那就是民主,土生土長的民主。平民大眾是他們自己的主宰,毫無疑問。因此他們處之泰然,沒必要大驚小怪爭個是非曲直。這在澳大利亞是一種共識:平民大眾是自己的主人。
而這正是理查德-洛瓦特索默斯所無法容忍的。你即使是最講自由的自由黨人,你還是能認清有責任感的階級與無責任感的階級之間的區別。你還是得承認「統治」的必要。在英國,你要麼承認自己是個無政府主義者,要麼就得認可「統治」的必要。在這個問題上英國的勞動階級和上層階級的看法是一樣的。任何一個誠信自己是對社會負責的勞動者都會感到以某種形式行使權威是他的義務。而無責任感的勞動者則感到自己頭頂上壓著一個主子,極想衝他好好發一通地牢騷以解心頭之快。歐洲是建立在權威本能上的,即「你必須如何」。唯一的替代選擇就是無政府。
索默斯是個道地的英國人,既懷有英國人對無政府主義的仇視,又有美國人渴求權威的本能。所以他感到在澳大利亞很有點格格不入。在澳洲,權威這個字眼兒已經死了。在這兒,沒人釋出命令,若有命令釋出,也沒人拿它當成命令。一個位於上的人儘可以向另一個位子上的人進諫,後者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決斷決定接受不接受。澳洲尚未處於無政府狀態。英國至少還有名義上的權威。那就趕走權威試試看,會怎麼樣!憲法上若只有些名義上的東西,那可太醜陋了。
那麼,在澳大利亞和無政府之間只有一個名義嗎——英格蘭,不列顛,帝國,總督或總督之類的人?只是舊君主統治的影子,單單是個名義嗎?難道只是一個空洞的「權威」字眼兒從七千英里外傳過來就可以使澳洲防止無政府狀態嗎?澳大利亞——權威——無政府,一串以a打頭的字眼兒一遍遍重複而已。
理查德-洛瓦特思緒萬千地漫步城中。他並不是對它十分了解,沒人對它十分了解。而那些自以為對此全然瞭解的人則幾乎總是出錯兒。一個人要與什麼作對,首先要做到「知彼」方可,否則就只能被淘汰出局。
可這回是理查德錯了。只要你脾氣好,又天生寬容——澳大利亞人似乎是十分好脾氣又十分寬容的——你儘可以「無規無矩」地生活上很久。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事情全然在自行其是。
這是不是像一架轉動著的機器,漸漸地要減速停轉?
唉,問題成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