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袋鼠》小說信息

第03章 喂,看左舷!(第1頁,共2頁)

字體:

「總的情況怎麼樣?」他們認識兩週以後的一個晚上,考爾科特問索默斯。他們已經相互習慣了對方,各自心裡也喜歡上對方了。不爭吵時,他們在一起很愉快。他們時不時下盤象棋,往往下得毫無章法。索默斯聰明地發起進攻,一往直前,有時不到一刻鐘就把傑克收拾乾淨。可他往往疏於防守,而傑克則長於防守。公道地說,考爾科特更習慣下西洋跳棋,而索默斯從沒下過跳棋,更不會記棋步。所以傑克用了跳棋棋法,目的是吃零星的子兒。而索默斯不會這一招兒,從而也就保護不了自己。他的兵力中了埋伏,全盤棋就輸了。因為待到他只剩下一兩個子兒去進攻時,傑克就巧妙躲避,用心計挪開棋子兒。

「可這不是象棋的下法兒。」索默斯抗議道。

「你輸了,不是嗎?」傑克問。

「沒錯兒,照這樣下下去,我永遠是個輸。我吃不到你那些躲躲閃閃的子兒。」

「那好,只要那麼著我能贏,我就那麼辦了。我跟你一樣不會玩這東西。」傑克說。可在他的語調裡卻透著「滅了你」的勝利感。索默斯盡了最大的努力保持尊嚴,總算沒有生氣。不過他還是聳了聳肩。

有時,如果索默斯建議下一盤,考爾科特則會推託有事要做,不能下,洛瓦特則二話不說冷漠地善罷甘休。可不出一個半鐘點,考爾科特又會來敲門,進來問:「怎麼樣,準備好殺一盤了嗎?」

洛瓦特會毫無疑問地默許。在這種情況下,傑克是早就暗自積攢了力量,下起棋來甚至安靜得有點偷偷摸摸的樣子。他顯得從容、順從,讓索默斯失去了警覺。這時,他開始像往常一樣揮灑自如起來,隨之傑克將那小個子鄰居的棋於風掃殘雲席捲一淨,令他瞠目。一盤、兩盤、三盤下來,回回如此。

「我看不清棋盤,」索默斯驚訝地說,「我簡直黑白子兒不辨。」

他很沮喪。他說的是實情。他似乎不開竅,似乎腦子裡被注射了什麼藥。他無法將意識集中起來,只有到進入某種狀態時他才能意識到自己身陷其中了。他拒絕去試一試如何集中精力。傑克很是嘲諷他一通,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來。他擊敗了這個自大的對手,比他強。

這種情況出現的第一個晚上以後,索默斯膩了自己的鄰居,更不願向他敞開心扉了。從此他再也不清傑克來下棋了。可考爾科特來建議殺盤,索默斯上陣了,表現卻很冷淡,沒了那種衝勁兒,也沒了笑聲,這本來是他下棋時須迷人的樣子。傑克又受了冷落,屈從於索默斯了。一到這個時候,索默斯就開始對他降尊紆貴起來,於是那種「游擊戰」式的老把戲又開場了。

一聽到傑克問:「你覺得總的情況怎麼樣?」索默斯就警覺起來。

「這人在套我,想騙我。」他暗想。他是從傑克話音中的某種沉靜、幾乎是狡詐知道的,還有他舉止中表現出的某種屈從。他最煩的就是這種假惺惺的順從,這無異於猶大的靠近。

「什麼叫總的來說?」他問,「你是指宇宙?」

「不。」傑克說。他的第一步就被挫敗了。他上過澳大利亞的高中課程,慣於為自己著想。在很大的程度上,他漠視思想,仇視意識。在他看來,對大多數重大的問題沒有感知,甚至頭腦一片空白,那才更有男子氣度。不過在他個人的問題上、澳大利亞的政治、日本和機器,他則很有看法,很有男子氣度。當他遇上一個叫他困惑的人時,他也想弄明白這個人。他抬頭不懷好意地審視一下索默斯,又忙用虛假的恭順表情來掩飾自己的目光。他總能意識到自己頭腦中那巨大的空曠,就如同他的國家——一片廣袤的空蕩蕩「沙漠」位於他的頭腦中央。

「不,」他重複道,「我指的是這個世界——經濟和政治,指的是這個世界的民生。」

「問我可沒什麼用。」索默斯說,「戰爭打破了我對人類希望的泡沫,我成了一個悲觀主義者,對當今的人類世界抱陰鬱悲觀主義態度。」

「你覺得會變壞嗎?」傑克仍然用一種洗耳恭聽的溫順表情對著索默斯。

「是的,我是這麼看的。或快或慢吧。或許在我有生之年我是看不到什麼大的變化了。但無論如何,在我看來,現在的趨勢是走下坡路。對我這樣一個悲觀論者,還有什麼可問的?」

索默斯本想就此打住,可是考爾科特卻窮問不捨。

「你認為還會有更多的戰爭嗎?你認為德國很快又會發起戰爭嗎?」

「呸!這個妖魔是過去的事了,還能怎樣?德國是昨天的妖魔,而不是明天的。」

「它以前嚇得我們覺都睡不成。」傑克反感地說。

「不過現在看來它是完了。作為一架戰爭機器,它完蛋了,永遠完蛋了。它的鐵拳成了一堆碎鐵片。」

「你這麼想嗎?」傑克問,那樣子頗像一個打仗歸來的英雄,一腔的故意,把舊敵當成唯一的鬼怪,而一旦你對他說心懷舊恨已毫無必要時,他會大為感到受了傷害。

「那只是我的看法,當然,我可能不對。」

「沒錯兒,很可能不對。」傑克說。

「那自然。」索默斯說罷,倆人全沉默了。這一次,索默斯自顧笑起來。

「那,你認為明天的妖魔是什麼?」傑克終於不情願地喃言道。

「我真說不上。你覺得呢?」

「我?我想聽聽你的說法兒。」

「可我是想聽你說。」索默斯笑了。

傑克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忖。最終,他終於以一種澳洲男子漢的直率說:「要我說,你指的妖魔是工黨吧。」

索默斯聞之心想,這又是個引子:「他想知道我是個社會主義者還是反社會主義的人。」

「你認為工黨是對社會的威脅嗎?」他反問。

「哦,」傑克模稜兩可道,「我不是說工黨是威脅。或許是國家的形勢逼得工黨成了威脅。」

「很可能。不過,國家的形勢怎麼樣呢?」

「好像沒人知道。」

「所以怨無怨地就沒什麼了。」索默斯笑道。他對默坐一旁賭氣的這個男人表現出明顯的不悅。「他來這兒純粹就是來喜我的話,想知道我的內。乙!」他氣惱地自忖。這種談話他不想再繼續下去了。他甚至連威士忌和蘇打水都不請傑克喝。「不,」他自忖,「如果他利用我的好客,來到我家就是為了套我的話,陰險地壓我一頭,我絕不給他喝飲料。讓他回家喝去吧。」不過,索默斯想錯了。他一點也不懂傑克的社交路子,他的策略是保留自己的絕大部分不外露。而理查德則是希望他整個的人敞開心扉。可傑克有自己的一定之規:含而不露。

於是,傑克坐了一會兒就緩緩起身說:「好啦,我回去了。明天還得上工。」

「要是我們也能有工可上就幸運了。」索默斯笑道。

「哦,有了錢,不需要去上工,那才更幸運。」傑克回敬道。

「唉,不少人掙很少的工錢,卻還沒個固定職業,多煩人啊!」索默斯說。

「沒錯兒,換了我我也會煩的。」傑克老老實實認可了他的話,與此同時他也在蔑視這個沒工作的人,這等於沒有生活的意義。

「對,當然了。」

考爾科特到托里斯汀來時,不是維多利亞陪他來,就是她請哈麗葉到威葉沃克宅去。傑克家的住宅起名叫威葉沃克。這宅子是一位從姨媽處繼承了一筆並不豐厚的遺產的人所建,他於是給宅子起了這個名,並把它永久地寫在門上,以示反社會。

「威葉沃克——為何干活兒?」傑克說,「因為你非得幹唄。」

鄰居們幾乎總在談論自家宅第的雅號兒。「維基說索默斯太太要來威葉沃克。她正在做一件袍子什麼的,把一些;舊的布縫起來,哦,也許是新的,我想她需要聽聽別人的建議。」傑克如此這般地說。哈麗葉去了威葉沃克,表面上欣然而去,實則心存反感。她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過什麼「鄰居」,並不知道「鄰居’的含意是什麼。她倒也不在乎,試試看吧。她和維多利亞差不多已經說了她們想說的,聽了她們想聽的,但她不在乎,她們還是相互喜歡上了。要知道,維多利亞這隻貓一旦張開她的爪子變成一個「俗’女人,她就是一隻惡毒的貓。不過,只要她的爪子收起來,那小爪子還是毛茸茸的,柔軟又漂亮。她在哈麗葉面前表現得恭敬,因此很討哈麗葉歡心,在哈麗葉眼中她竟顯得很迷人呢。再說了,維多利亞有一架很像樣的鋼琴,她彈得也不錯。而哈麗葉呢,嗓音不錯,可琴彈得不好。於是,每每兩個男人在一起下棋或如此這般地衝撞,他們會聽到哈麗葉洪亮清越的歌聲,唱著舒伯特或舒曼的曲子,或是法國或英國民歌,維多利亞在一旁伴奏。兩個女人都很愉快。維多利亞儘管喜歡音樂並且對音樂有一種本能的喜愛,但她不太懂歌曲。因此,學唱些英語、法語、德語和義大利語歌曲,對她來說真正是又冒險又快活的事。

她們正唱著時,傑克回來了。

「還唱呢!」他叼著小菸斗頗有男子氣地說。

哈麗葉環顧左右。她快要哼完那首快活的小調《愛的禮讚》了。她喜歡這支曲子,一唱就想笑。「每個生命都是頑強的……」她衝他笑著唱完最後一句。

「你回來早了。」她說。

「覺得一腦子昏暗,」他說,「就想該日落而息了。」

哈麗葉猜想,用她的話說,索默斯「令他不舒服」。

「唱歌嗎?」她叫道。

「我?當一頭母牛想進門來讓人擠牛奶時,你聽到過她的叫喚聲嗎?」

「哦,他會唱!」維多利亞叫道,「他在港口燈光音樂會上唱過二重唱呢。」

「哈!」哈麗葉叫道,「多讓人激動啊!他唱哪一首二重唱曲子?」

「《喂,看左舷!》。」

「啊,啊!我知道。」哈麗葉叫道,想起了康沃爾那邊索默斯的一位農民朋友,那人教她唱過這支令人興奮的曲子。

「我們唱完之後,全大廳裡別人都走了,只剩下維多利亞和跟我唱二重唱那個夥計的老婆了。」傑克說。

「別說瞎話。他們起勁兒地歡呼,還讓你再來一個呢。」

「嗯,我們倆再也不會唱別的二重唱了,不得不再唱了一遍《喂,看左舷!》。唱完時,左舷上的鬧鐘響了,響得很刺耳呢。」

「嘿,那咱們就唱這個吧!」哈麗葉說,「我唱錯了你就幫我一句,我不大會唱。」

「唱哪一段?」傑克問。

「哦,我唱第一段吧。」

「不行,」傑克說,」我來唱那段,我是男高音,真的,有一回我都把人們唱怕了。」

「可我唱不了女低音。」哈麗葉說。

「好了,傑克,你唱低音好了。」維多利亞說,「唱吧!我幫你們。」

「行,你替我打保票就行,我倒無所謂唱什麼。」傑克說。

於是,不一會兒的功夫,索默斯就聽到威葉沃克那邊傳來洪亮的歌聲。哈麗葉時有中斷,但很快又被帶了起來。她堅持唱下去,直到唱好,另外兩個人打著拍點兒,不知疲憊地顫著嗓子唱個沒完。直到鐘聲敲過半夜十一點,他們還在引吭高歌,唱的仍是那首《喂,看左舷!》。

剛剛消停一會兒,考爾科特太太就飛跑到托里斯汀這邊來。

「哦,索默斯先生,要不要過來跟傑克喝一杯,索默斯太太正在喝苦啤酒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