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襲了上來,索默斯打個寒戰,起身進屋了。
翌日清晨,索默斯煮好咖啡後和哈麗葉坐在雨廊上用早餐。夜裡下過雨,海面白茫茫一片,波緩浪柔。最後一排泡沫看上去很是奇特:它直直地衝過,飛濺著,就像一條鋼纜,在拖船猛然起錨時,鋼纜從水下繃緊彈出水面,扯起一道雪浪來。
「威廉-詹姆斯盡嘮叨些什麼?」哈麗葉氣哼哼地問。
「你就不能不問嗎?」他說,「你最好別問,我不想洩密。」
她狠狠地瞪他一眼,臉都氣白了。沉默片刻後,她開始發作了。
「呸,你還以為我願意知道呢!他們的革命壓根兒跟我無關!我覺得現在的革命太多了,一場比一場愚蠢,夠了。這兒的革命要算頂頂愚蠢的了。你這種渺小可又自以為是的傢伙跟革命有什麼關係?!你不大氣,不招人喜歡,能幹什麼實事兒?我把我的精力和生命都給了你,而你卻把我甩在一邊兒,好像我是個老媽子。告訴你吧,你能幹成點什麼,首先得感謝我才對。」說完她一口喝乾咖啡,起身走開了。
他隨後也吃完了,起身端走杯子,幹他那一份兒小小的家務活兒。他總是一早起來生火,清掃屋子,粗粗整理一下。然後取來煤和木塊,做了早餐,再到室外乾點活兒。早餐後他會幫著洗涮、封火。幹完這些,他就可以隨心所欲幹自己的事了。別的事由哈麗葉來幹。
他的事並不多。他要寫點什麼,這是他的工作。可這些日子,只要一動腦子,他就會發現自己怒火中燒。他倒不是針對某一個人發火,甚至不是針對某個階級或團體。他討厭政客,而出身良好的富裕中產階級驕子們也讓他看著礙眼。不過,他並不為此特別惱火。那些大大咧咧自以為是的澳洲工人有時讓他覺得有幾分像惡魔。可一般來說,個別現象並不說明什麼,真正的東西都潛伏著。因此,他發火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他只是心中恨恨的,盡力剋制自己,保持清醒,別讓這股無名火指向某個特定的事物。
「你認為你是善良、美德和奇才的化身,」哈麗葉這樣指責他,「可你不知道在別人眼裡你是怎樣一個渺小、下作和醜陋的人。」
「在她眼中我哪點渺小、下作、醜陋了?」他自忖道,「全是因為我對她感恩戴德鬧的。去她的吧,去她的感恩戴德!每回她挫傷我。惹我發火時,我就會恨。去她的吧。」
可是哈麗葉這個人可不願忽視。她不想讓自己降低到打雜的位置上。她並不是要人明確地表示感激或愛,那樣會令她困惑。她只是想要他與她心心相映。他必須保持兩人之間的交流,虛心對待它。這種事,男人是不能只憑理智去做的,靠的不是記憶。女人也無法解釋或理解它,因為這是非理性的東西。但這是生活中最深刻的東西。一個男人和女人真正相遇,結成秦晉,他們之間就形成了一種無意識的卻至關重要的關係,如同活潑潑的血液迴圈流動一樣。一個男人儘可以把一個女人全然忘在腦後,全副身心地投入某項工作,只要他不割斷那種內在的生命聯絡,就一切了無問題。這就是婚姻的神秘。而一旦讓他從這種聯絡中擺脫出來,讓他從心裡擺脫之,墮入男性的罪惡淵藪中——抽象與機械——並滿足於獨自工作,他就等於毀了婚姻。他既毀了女人也毀了他自己,儘管雙方都不清楚緣由。最了不起的英雄是那些與某種事物如上帝、祖國或女人保持活生生內在聯絡的人。而最直率的聯絡人是女人,即妻子。但是,那些對妻子最最奴顏婢膝、五體投地的男人則是這種內在聯絡的叛逆。男人必須向前奮爭,出發點則是與上帝、妻子和人類的聯絡。這是他的根。樹有根才能生長開花,一個血運旺盛、精力充沛的男人也得有這樣的根。一旦他迷失了方向,他整個的器官、根子等等都會倍受折磨。女人會因男人誤入歧途而莫名其妙地受苦,因此會盲目地反抗。
現在,索默斯對革命發生興趣,堅持這是「男性的」活動,從而將這個根拔掉了。於是在他眼裡哈麗葉成了魔鬼——是的,他感到自己也是一個魔鬼。哈麗葉試圖保持住自己的善心與快樂,可這純屬裝樣,因為那種內在的聯絡已遭到背叛。隨之,她的無名火越積越盛,再要心眼兒試圖把火壓下去是沒什麼用的。甚至索默斯,他被迫承認了自己心中的魔鬼。他感到了這一點。哈麗葉試圖顯得心平氣和、快快樂樂時,他知道他這種。心地陰暗的人最好不要在場。不過他也在盡力使自己變好。按理說他該對她感激。可是他怎麼也無法驅走內心黑暗的魔鬼。他的確感到自己像一個懷胎女人那樣懷上了一個惡魔。他此時有著一肚子的怒氣和鬼氣,意欲爆發。想裝出別種樣子來是不可能的,別想裝善人,他胸中有上千個魔鬼!
他看到一輛汽車停在「咕咕宅」旁的荒地上,兩個女人身著十幾個基尼一套的衣裙,蹣跚行過草地朝遠處的平房走去,可能是想租房吧。此情此景令他心中魔鬼又生。她們從起伏不平的地面上走過,樣子是那樣普通,儘管她們的衣著昂貴,可她們看上去還是那麼普通;儘管她們有汽車,可她們看上去仍然是那麼低下。於是,他心中的魔鬼像貓一樣擺起尾巴來。當然,他明白,她們或許是兩個很不錯的女人。不錯,甚至他心中的惡魔都不想傷害她們。一旦她們摔倒或遇上麻煩,他會馬上衝出去盡全力幫助她們的。可是一看到她們身著華貴的禮服穿過灌木叢的背影,他心中的魔鬼就甩動起尾巴來,令他痛苦不安。
這就是理查德-洛瓦特-索默斯。他試圖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緒。他自忖:我不僅僅是一顆體內裝滿黑炸藥,天知道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爆炸的炸彈。我現在似乎就是這個樣子。可我當然不僅如此。當我安靜下來時,心裡十分寧靜,就像昨晚那樣,那也是我。哈麗葉似乎不喜歡我如此自我感覺良好。有此種感覺並非我之錯。我的確感覺如此。她到底需要什麼?她就是不讓人獨處。昨晚我感到十分愜意——我感到我可以把澳大利亞渡向未來。那位傑茲很不錯,而我則是某個起主要作用的天使。現在我必須承認,今天早晨我發現魔鬼像一隻黑貓樂滋滋地蜷縮在我腹中時,我為此瞠目結舌。它為我昨晚的「善良」而更加大聲喊叫起來,看到那身著黑色盛裝的女人,便更加惡毒地搖尾。這個魔鬼是否就是我主?我是否努力抗議失敗,成了魔鬼的崇拜者?
這個早晨我的確如此,我承認。我身不由己這樣做,由它去吧。我會再次改變的,我知道。我又會感到純潔,像牡物肚裡的一顆珍珠那樣嫻靜溫順。我會再次感到:我體內那黑色的毒蕾會綻放出新的美麗花朵。那花蕾肯定毒性十足,但那花朵是開在生命之樹上的。如果哈麗葉允許我孤獨,傑茲這樣的人真的相信我該多好!當我狀態最佳時,他們應該相信我。或許,我狀態不佳時他才相信我,而我狀態最好時袋鼠會喜歡我。可我並不怎麼喜歡袋鼠。我心中的魔鬼頗為仇視他,不光是他,而且仇視每個人。好吧,如果最終證明我是個人類炸彈,裝滿了黑色炸藥,那就當一顆炸彈吧。我希望爆炸的時間會到來,地點也已確定,讓我的爆炸引起最大的破壞。專有一些人註定要當炸彈,去炸開禁錮生命的大牆。盲目、破壞性的炸彈。就當這樣的炸彈吧。
那天早晨,索默斯碰巧讀到了一張舊《悉尼每日電訊報》,上面有一篇a.麥斯頓的文章,題目是:
地震
澳洲安然無恙?
沉睡的火山群
澳大利亞至今未遇火山或地震災害,似為世上最無
此患之國家,因此國民全然漠視此類話題。但這個問題
的某些方面卻值得那些肯于思考、善於觀察、對鐵的不祥
現象決不坐視的人們來嚴肅對待。處在紐西蘭和爪哇之
間,一邊火山爆發劇烈,另一邊更為劇烈,澳大利亞則一
片祥和寧靜。我們居住在兩片野林之間舒緩鬆軟、開滿
鮮花的草地上,一邊是獅子,另一邊是老虎。但至今這兩
頭動物既不追殺也不咬食我們,它們心滿意足,安安靜靜
地睡著,因此它們毫無害處。
現在,火山活動的範圍已經明確得到界定。沿澳大
利亞東海岸,從依拉瓦拉處的玄武岩始向北直至約克角
三英里長的玄武岩止。主要地帶包括:里士滿河沿岸的
大斯科拉普,達令草地和凱恩斯後面的阿瑟頓高原。
這是澳大利亞幾個最大的玄武岩區域。達令草地和
阿瑟頓各有兩百萬英畝玄武岩,前者主要是黑色玄武岩,
後者則為紅色。其他明顯的玄武岩區有伊瑟斯紅色玄武
巖區和文賈拉灌木叢。阿瑟頓北部的另一個玄武岩區則
位於密沃河和摩根河畔,在庫克敦以北四十英里處。在
半島海岸沿線我再未發現玄武岩。可令人大為驚詫的
是,在薩默塞特以西十英里處的錫福西亞茂密的棕桐林
中我發現了層層疊疊的黑色玄武岩石,恰似採下的礦石
堆。
火山跡象
沿著兩千多英里的東海岸線明確地劃出了一條間歇
性火山活動線。但時至今日,在那整個地區不僅沒出現
活火山,甚至連一處明確的死火山也未發現。沒有任何
根據表明達令草地。大斯科拉普或阿瑟頓高原玄武岩緣
何生成,除非巴林和伊查姆這兩個深淡水湖即土著人所
謂的巴倫和吉查姆,是死火山的山口。
那麼,我們東海岸兩千多英里狹長地帶的玄武岩又
緣何生成?還有分界山脈以東的全部玄武岩?這為理論
探討提供了餘地……
已故奧德利-庫特上尉在鋪設從新喀里多尼亞至弗
雷澤島北端桑迪角的電纜時,在南昆士蘭海岸,他穿過一
座沒在水中六千英尺的山脈時,發現了一條奇深的斷層,
深不見底,電纜只好沿山邊繞行。到達弗雷澤島岸邊時,
他測得的海洋深度與庫克、弗林德斯及六十年代英
國海軍部的探測結果相同,即六至八英尋。幾年後電
纜斷裂,事故發生地即是那片六至八英尋的水域。可是
人們卻發現斷開的電纜懸掛在水下八百英尺高的懸崖
畔。
我是在庫特上尉自己的日誌手稿中讀到這些的。這
一事實也得到了布里斯班港務長約翰-麥肯上尉的證
實,他確認:一條八百英尺深的斷層是突然在那片海域下
生成的!
而在日本海沿岸,海底一處突然下沉四五英尋至四
千英尺。
弗雷澤島上的老土著居民告訴我說,離白色懸崖兩
英里處的那泓深藍湖泊曾經是一片平展高地,他們的父
輩曾在那高地上打仗,打了勝仗就在那裡狂歡。可幾乎
是一夜之間那高地下陷了。在北昆士蘭海岸,從岸邊到
南極冰面邊緣本是一片淺水水域。可這片水域處的海洋
卻有兩三千英尺深,如果海水退去,你儘可以站在冰面邊
緣俯視腳下巨大的峽谷和花崗岩峭壁。
一六九二年六月七日,一場地震摧毀了牙買加的皇
港城,城裡的房屋全部沉陷到一條三百英尺深的海洋
斷層中去了。而一七七五年的里斯本大地震則毀了一千
座房屋,造成五千人死亡,碼頭和橋墩甚至停靠一旁的輪
船全沉入深淵中,未留下蛛絲馬跡。
奇異的事實證明:世上最高的山峰有多高,最深的海
就有多深,兩者相映成趣。埃菲爾士峰高兩萬九千英
尺,而美國的塔斯卡羅拉號探測船測得的「塔斯卡羅拉海
溝」的深度正與之相同。
消失的島嶼
從塞內加人始,有記載說常常發生島嶼在水手們
面前赫然出現或突然消失的事,令水手們大驚失色。一
八八三年八月在克拉卡圖發生了一場可怕的火山爆
炸,爆炸中一座山峰炸成了碎片,又有不少山峰從此聳出
海面。這場爆炸造成的大潮毀滅了四萬人,其震動產生
的氣浪繞地球波動了三次。克拉卡圖和爪哇的火山離澳
大利亞海岸並不遙遠!
毫無疑問,不少片甲不留、神秘消失的船隻是被捲入
海底地震的漩渦中了,或者是被海底突然收縮造成的斷
層吞沒了。以上事實叫人有理由相信目前的澳大利亞只
是早期一片大陸的一部分。很早以前,它曾向東伸延了
幾百上千英里,包括豪勳爵島和諾福克島、紐西蘭,或許
還有新喀里多尼亞。古代白堊紀海洋是如何形成的?它
曾覆蓋整個澳大利亞腹地,大大小小的港灣全被它覆蓋。
它又是緣何退出了這片土地,只在砂石荒漠中留下了海
底化石?
這片大陸上的白堊紀海洋曾經很淺嗎?它是否因為
海底地殼收縮突然產生斷層才突然沉下的?隨後內陸海
水自然流入填補空白?
看起來唯一真正威脅澳大利亞的並非突生的火山或
某些一般性的地震,而是像日本海岸、弗雷澤島附近的那
種海底收縮,這類災難同樣發生在包括里斯本和皇港在
內的許多地方。
假設這樣的陷落髮生在悉尼、墨爾本、阿德萊德或布
里斯班,災難將是巨大的:全城陷入海底,無影無蹤。
我們對地殼下面正在運動中的可怕力量一無所知,
對地心之火一無所知,對雪萊稱作「培育年輕災禍的地震
老魔王」之可怕的海底居所一無所知。火山和地震的歷
史是一部可怕的記錄,記錄著成百上千萬條生命的毀滅
和恐怖的災禍。
北京的一次地震毀了三十萬條性命,那不勒斯的一
次地震中死了七萬,另一次死了四萬。而離我們並不遙
遠的一九0二年佩雷火山爆發,把馬蒂尼克島上的聖
皮埃爾城及其三萬居民全部抹掉了。
更近期的是一九0六年四月十八日的舊金山地震,
震中死亡愈千,六千萬人受災。
迄今為止的澳大利亞歷史上則連一次震翻熱甜飲料
杯子的地震也沒有。
為什麼是熱甜飲料,索默斯思忖,而不是熱苦啤酒或蘇打冰淇淋?這後兩樣更有澳大利亞特色,因此也更說明問題。但是,讀到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新聞很令他滿意。如果大地母親自身都是那麼不穩定,隨。心所欲顛翻蘋果車,那麼,一個人碰巧心懷鬼胎,又能怎麼樣呢?
他看著躁動不安的海水,思忖著:不定什麼時候它會從水下憤怒地聳出一條膀子,給世界來一次震動。或者,不定什麼時候,它心中的魔鬼會踢騰一下,到世界上來插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