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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別了,澳大利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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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敵人?哼,我是這個機器文明和這種理想文明的敵人。但我不是深刻的、自我責任感的意識的敵人,這種意識才是我認可的文明。在這種文明的意義上,我會永遠為這面旗幟戰鬥並努力將這面旗幟扛到至深的黑暗角落。這是一種冒險,傑茲,跟任何冒險是一樣的。當你意識到你在做什麼時,或許那最值得你冒險了。」

這時哈麗葉把茶盤端到了雨廊上來。

「有人來看我們,這真不錯。」她衝傑茲說,「現在袋鼠一死,他所捍衛的東西也隨他而去了,似乎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鴻溝。」

「你感到出現鴻溝了嗎?」

「可怕呀。似乎地球裂開了口子。至於洛瓦特嘛,他是絕對傷心透了,真夠折磨人的。」

傑茲瞟了索默斯一眼,似乎在詢問。

「似乎是一種形而上的傷心。」索默斯苦笑道。

傑茲一臉的困惑。

「形而上!」哈麗葉道,「你要聽他的,就會認為他不過是一把茶壺,裡面沏的是形而上的茶。其實呀,袋鼠在他。動中分量很重,袋鼠的死令他傷心,這才要奔美國去的。他總要為什麼事傷心的,除了我,什麼事都可能讓他傷心。在我眼裡,他是一塊陰間的磨石。」

「真的嗎!」

「確實讓人受不了。你看,袋鼠死得那麼慘。洛瓦特想顯得自己高大堅強。可我知道他有多痛苦。」

他們沉默了片刻,就聊起了別的。

索默斯在報上讀到一條訊息說中國沿海起了一股旋風,捲走了好幾千人。這股旋風現在正往南運動,席捲了新赫布里底群島,前鋒正直搗幾千英里長的澳大利亞東海岸。這頭怪獸估計到悉尼才算壽終正寢。可是,它尚未到來呢。

它終於來了,昏天黑地而來。浪濤狂吼,黑雲似黑牆從海上騰起,一時間天昏地暗。狂風大作,暴雨如注,似乎是天上的水桶在永無止境地狂瀉。

理查德和哈麗葉坐在「咕咕宅」黑暗的屋裡,屋裡火生得很旺,外面黑暗的海水在怒吼。好一幅世紀末的景象。大海狂濤呼嘯,狂風咆哮,屋裡反倒一派死靜。這房子就像水下的洞穴。大雨像浪頭一樣襲擊著房子,房子上的泡沫顯得沉重起來。儘管房簷低垂遮著雨廊,可雨水還是進屋了,在門下汩汩流淌,從窗戶縫裡滲了進來。雨廊頂上的瓦片被風雨掀掉,響聲大作,雨水飛濺,來勢更猛了。一整天裡他們無所事事,只能坐在火爐邊,時不時地擦掉門口的水。透過長長的矮窗,你只能看到黃灰色的泡沫,只能聽到汩汩的流水聲。

這一天他們全然與世隔絕,被狂暴的大水堵在黑暗的屋中。冰涼的雨水似乎像一個殼罩住了房子。洛瓦特和哈麗葉兩人被孤獨地困在這個殼中,就像在潛水艇中一樣。他們心情鬱悶就像這天氣一樣。特別是哈麗葉,她簡直是怒火填膺。她對澳大利亞充滿了希望,似乎她的一生都是在等待來澳大利亞,來到一個新的國家,一個尚未被破壞的國家。她太仇恨那個舊世界了。倫敦。巴黎、柏林、羅馬,在她眼裡是那麼老態龍鍾,一身的古老權威和古老的骯髒令它們不堪重負。特別是那沉重古老的權威,哦,她恨透這個了。一旦獲得了自由,她就祈盼著新的自由,期盼著純淨如天堂般的空氣。一個空氣未被權威汙染的國家。純淨,尚未被汙染的自由。

在初到澳大利亞的幾個月中,她在這裡找到了這一切——在這純淨藍天下的靜謐日子裡,在這純淨的空氣中,在這奇特的樹木和動物身上。她感到自己自由了,自由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自由了。沐浴著這純淨的空氣,在這個沒有統治的大陸上,她就像一條初生的魚兒在水晶般的海洋中遨遊。作為一個女人,她欣喜萬分。她是愛著「咕咕宅」的,簡直不懂理查德何以那麼緊張、那麼牴觸。

漸漸地,這閃著銀光的新自由開始出現暗淡的不祥顫動。有時她會感到心中升起一股惡風來。那明澈的天堂般的自由裡會刮出一陣不馴服的惡風,這風很是陰冷,如同石斧砍殺你。這種自由如同任何東西,都有兩面。有時,這沉鬱的國土上會生出至深的卑鄙敵意來,有時這種敵意是十分令人厭惡的。它令她害怕,就像一條爬蟲伸展著一節節冰冷的身子圍著她爬。最近這個月,澳大利亞就一直給她這種恐懼感。這種情形就像那明澈的自由突然轉過身,露出爬蟲的鱗背及其恐怖的嘴巴。

面對新發現的自由即女性的自由,她表現出鳥兒般的興奮。可突然事先毫無警告,一股陰鬱的厭惡向她襲來。這東西對她女性至深的自我來說,幾乎是襲擊了她的子宮,令她發狂。她突然瘋狂地仇恨起澳大利亞來了。因為以前她對澳大利亞充滿了熱切的希望,現在她更為狂怒了。什麼,這一切難道都要從她這裡奪走嗎——這天堂般的光芒,天堂般的光芒啊,這像生命原生質般的美好的自由?這一切都要被褫奪嗎?

理查德這隻地獄之鳥在向她一遍遍佈道:「別信這個。你無法享有這種赦免般的自由。這純屬幻想。你無法享有這種免除了控制的自由,這是行不通的。這種狀況不會穩定,早晚會有反作用,會出現災難,這是不可避免的。你必須有內在的控制力,你的靈魂中必須有權威的黑暗重量,必須有謹慎嚴厲的自斂。你一定要處在主的手掌中,你無法逃脫主那黑暗的手心,甚至在自由的澳大利亞也不行。如果你試圖嘗試過多的自由,你就會招魔鬼的折磨。這可不行。過多的自由意味著你將自己從主的手中赦免了,而一旦獲得了赦免,你就會落入魔鬼的嘴裡,魔鬼。你等著瞧吧,你們這些瘋狂追求更多自由的白種女人們。等待吧,等你們得到了它,你就看魔鬼怎麼張開骯髒的爬蟲嘴咬你們吧。等著吧,你們這些熱愛澳大利亞及其自由的人們。我讓你自由,直到自由像老鼠一樣用汙臭的嘴來咬你。我放你自由,放你——」

他衝她佈道,就像一條狗在喪失理智地狂吠。實在令她厭惡透頂。

可漸漸地,這種感覺開始向她襲來。當澳大利亞在她眼裡變得不那麼清潔時,她感到十分厭惡,那是骯髒的惡作劇所致。這種厭惡全然攫住了她。隨後袋鼠死了。現在她身陷黑暗中,被洪水包圍著,四下裡響徹著地獄般的喧囂。

對理查德來說,同哈麗葉一起困在這黑暗的水之洞穴裡,就如同與一隻病虎一起關在籠子裡一樣。就像一頭陰鬱的病虎,哈麗葉幾乎無法動彈,因為厭惡感重重地壓迫著她。她恨澳大利亞,對它深懷厭惡。她心情陰鬱,十分懊惱。她亦仇視那個狂吠的白種狗理查德,他喋喋不休地喊著什麼控制權威和主的手。她離開歐洲,是懷著對歐洲自古以來權威之負擔的仇恨。她亦仇恨那叫人厭惡的萎縮的主的手,主就是那個老猶太人罷了。對舊歐洲的敵視不死,對自由的新大陸的嚮往不死,特別是這個遙遠的澳大利亞。

可現在,現在,這自由都化作了骯髒的水嗎?澳大利亞那無法控制的紳士風度和難以汙染的自由,這些會轉過身來咬她,像某些嘴巴骯髒的爬蟲如蜥蜴或蠑螈那樣?它是否已經咬了她呢?

她因著反感而噁心,她想逃離,逃到美國去,那個地方不這麼新調多情。可能會硬朗、貪婪、霸道些,但不這麼黏乎乎,不這麼多愁善感。

這黑暗、潮溼、滑溜、颳風的三天算是把她毀了。第二天一早,天氣好轉了一點,理查德忙不迭地奔向郵局。男孩子們身穿雨技,光著腳光著腿淌水去上學。一陣暴雨襲來,如同瓢潑,理查德忙跑回家,渾身淋成個落湯雞。回家來了,回到黑暗的屋裡同陰鬱的老虎哈麗葉為伴。

暴風雨在繼續,整天整夜昏天黑地,翌日依然,屋裡屋外一樣黑暗。哈麗葉更加氣憤了,那模樣恰似一頭狂怒的病虎。第三天下午,天有好轉,暴雨轉成小雨,於是理查德穿上厚厚的靴子到岸邊上去了。草地上一片淺水偏偏,崖上則形成了一道瀑布般的水流。大海汪洋一片,一波接一波的黃浪聲音單調地拍打著海岸,湧上陸地。泡沫激盪,在崖下的巨石之間堆成了小山。黃色海水咆哮著,激盪著,嘶鳴著湧出茫茫黃色的海水,聲音單調地衝擊著陸地。哈麗葉凝視了一陣子,顫抖著向下張望,頗似一頭洪水中的病虎。然後她轉過身跑進屋來。

理查德試圖在崖下走走。可是整個海岸已經毀了,面目全非了。出現了一片新石頭,漂礫堆成了堆,泥湯樣的水在嘩嘩流淌,到處是一堆堆塌陷的泥土。

第四天裡,風勢減弱,雨絲稀稀落落,黑暗的天空開始變亮了。漸漸地風暴停息了。不過海上仍然風暴不住。浪頭依然不停地咆哮著。海岸一片狼藉。海灘似乎下陷了或被衝散了,岸上是一片石頭和漂礫的災難場景。理查德跌跌撞撞走過溼地來到有點沙子的地方,這裡海藻成了堆像灌木叢一樣,在這兒他多少能走。可他很快就遇上了新的障礙。原先在沙灘邊沿下陷的小溪形成了一泓長長的水潭,沙坡很是自在美麗,可現在這水卻開了口子,沙坡塌了,像一條咆哮的小河衝向咆哮的海浪。清亮的淡水與海浪相遇時發出咆哮,時而衝入海中,時而退縮回來,發出抗議的呼號。水與水的較量。

在索默斯逗留期間,這海灘不會再恢復了,這條河木會再降到沙灘下面去,沙岸不會復原。它變成了一片亂石堆,那條小溪阻斷了路。哈麗葉決不再下到海灘上去。海上仍然風大浪高,毫不退縮,狠毒地抽打著懸崖,讓人靠近不得。理查德頂著冷風獨自一人來到這敵意的海灘上,尋找風暴後留下的貝殼。海浪隨時會衝上來,逼得他慌張逃竄。大海在他眼中頗有點女人氣,愛報復。「該死的水,該死的,浪頭那麼大,把貝殼全沖走了——」他自言自語地喃喃道,像是在宣戰,以惡毒對付海洋的惡毒。

已經八月了,春天來了,藍色的天空中懸著一顆熾熱的太陽。只是大海不會而且也不能再恢復原有的美麗。理查德更願意到內地去。平房的花園裡,合歡和山茶樹上正是花滿枝頭,陽光下鳥兒在飛翔。清晨春意盎然,可下午卻像夏天一樣熱,熱得人昏昏欲睡。此時哈麗葉的靈魂早已離開了澳大利亞去了美國,所以他能用新的眼光輕鬆地看待澳大利亞了。她再也不會像初來乍到時那樣激情地擁抱澳大利亞了。

理查德僱了一輛雙輪小馬車,由一匹小馬拉著進了灌木叢。有時他們會坐汽車,不過他們更喜歡這種輕便舒服的小馬車。他們坐在車裡,哈麗葉身材豐腴,滿面微笑,瘦小的理查德坐在她身邊,像任何一對兒澳大利亞夫婦那樣,坐在一匹寒酸小馬拉著的寒愴車子裡。馬車慵懶地在桉樹下的公路上行使,又爬上叢林中的陡峭山坡,朝山口走去。

在一個晴好的春日駕車進澳大利亞灌木叢,沒有比這更美的事了,大多數日子都是晴天,熱天。山坡上,高大的桉樹下蕨樹和菜棕永遠是黑乎乎的。可一旦上了山頂,遠離了公路和海面,在灑滿陽光、人跡罕至的稀疏灌木叢裡的砂子路上行駛,那簡直像天堂。他們勝過一條清澈無比的小溪,上了岸進入無名地帶,小馬平靜地拉車前行。

灌木叢正值花季,合歡花開得正盛。合歡花是澳大利亞的國花,有三十二種之多。但理查德在此只發現七種。那紅莖淡黃的小合歡樹只有一兩英尺高,在砂子路邊開得如霞如煙,是那麼嬌小的春花兒。那種刺兒合歡一身的蒼白絨球,盤根錯節長在溪岸上。還有生著小鈴鐺花的荒地合歡,開得像白色的石鋪花,長得高大挺直。在這之上,是茂盛的金色合歡花,開在細長如線的花莖上,到處都是。美麗的藍色花朵中點綴著金色的子粒,三瓣兒,像蘆花,可是那藍色如此深重,透著澳大利亞的陰暗氣息。再往前就是一處空蕩蕩荒蠻的地方,一片灰色,有幾棵燒焦的按樹。這裡曾發生過一場灌木叢火災。就在這片荒地旁,十二英尺高的枝頭開著大朵大朵的花兒,像是樹頂端球莖上稅稠的深色百合,血一樣深紅。再越過一條小溪,又見散落的灌木叢和最為奇特的黃紅色灌木叢,是由紅千層屬植物組成的,恰似倒立著的金色硬毛刷。還有奇特的「黑孩子」,一條黑色的腿,頭上放射著墨綠色的針葉,種莖高高聳立,比人的個頭還高。這裡一片,那裡一叢,到處是生著黛色細葉合歡花的金黃灌木叢。

理查德轉過身,他們沿著小溪投身到野草叢和奇妙的灌木叢中去。溪流邊,合歡花一片金黃,滿目的金黃灌木叢如火如荼。這澳洲的春之氣息,世上金黃色花卉中最為馥郁芬芳之氣,發自那飽滿的一朵朵合歡花蕾。這裡有一種徹底的孤獨感。荒無人煙,頭頂上的天空一塵不染,還有,稍遠處的桉樹蒼勁晦暗。奇怪的鳥語啁啾,那麼生動,四下裡此起彼伏。除了這些,還有那種難以言表的聽似青蛙的奇特叫聲,就是這澳洲灌木叢亙古不變的岑寂了。

這景象很奇妙。桉樹看似水生灰暗,據說它一經成熟就從心裡開始枯萎。但可喜的是,就在這陰沉、空洞的桉樹叢和岑寂的石楠叢,春天裡,樹上及合歡叢中墓地泛出最為輕柔的一縷縷、一絲絲茸茸嫩黃來,似乎天使正從天堂裡最為嫩黃的地域飛落在這澳洲的灌木叢中。還有這裡的馥郁之氣,似是在天堂一般。這裡,除去那些怪模怪樣豔麗的鳥兒和一群群麻雀的叫聲,就是難以言表的岑寂;除去一條溪流在流動、蝴蝶和絳色蜜蜂在飛舞,一切都靜若止水。就是伴著這岑寂與荒涼,灌木叢在天堂門邊綻放著鮮花,教人欣喜。

索默斯和哈麗葉離開了小馬順著小溪攀登。他們走過灰色羽毛葉子的合歡樹,柔和金色的花朵盛開在空中,又走過灰色硬葉合歡樹,直走進密匝匝的陌生樹林中。林子越來越窄,前面就是河水了。河水緩緩地從陡石上淌過。他們兩人順著水流而下,不料已到了邊緣上。水流咆哮著順一塊硬石而落,飛濺著滑落到一流黑暗的圓潭中。那一潭水黑暗、寧靜、深不可測,像灌木叢中令人生厭的一杯黑水,潭中岩石聳立,可與樹比高。小溪就消失在這沙山間湖中,沒有出口,是石頭和灌木叢將它封住了。這條河簡直就是一頭扎進地裡的。

這是一處黑暗恐怖的地方,因蛇而出名。理查德希望這裡的蛇仍然在冬眠。可空氣中迷漫著恐怖氣氛,是出自盤根錯節的灌木叢,出自倒下的樹。桉樹斷裂了,砸進蕨樹中,被白蟻咬噬。

在這個地方,聖誕樹早已花團錦簇,像石鋪上掛著的鑲了白邊的鮮紅鈴鐺其他單棵的鈴狀花朵,看似毛地黃,實則硬挺。這些花朵都那麼硬挺,看似彩色的水晶,在陰鬱多刺的灌木叢中顯得晶盈剔透。

哈麗葉採了一大飽鮮花,有各種長著金黃葉子的合歡樹枝,有白色的石摘花,有猩紅的鈴狀花,花瓣上是深藍斑點。馬車在這些花兒的裝飾下,看似天堂的一角。他們穿過灌木叢回家時,已經快晚上了,夕陽已斜下。可理查德還是不時地從花車上跳下去到林子裡採摘新的花兒。小馬四下裡觀望著,毫無耐心地看著他,顯得很不高興。不過這馬算是溫和、寬容了,澳大利亞的小牲口十分有耐性。只有哈麗葉害怕正在到來的黃昏。

最終他們又沿著陡坡,穿過青藤欽繞的茂密叢林和蕨樹向下行駛,天色已暗,涼意陣陣。他們與遊蕩中的一家人擦肩而過,他們的車由兩匹小馬拉著。他們終於走出灌木叢,下到山腳,再回到那夜色蒼茫中燈火明滅的小鎮子。

回到家,把花兒擺滿一屋子,全是毛茸茸的金黃色合歡花。然後坐下來在這爐火旺旺、愜意十足的屋裡用茶點,吃的是煎雞蛋和烤麵包。他們面面相覷,理查德終於說出了他的想法:

「你希望呆下去嗎?」

「我,我,」哈麗葉結結巴巴道,「如果我有三條命,我會希望呆下去的。這裡有我從未體驗過的可愛的東西。」

「我懂,」他說著笑了,「如果一個人能活一百年就好了。可既然只能活短暫的時間——」

他們都沉默了。屋裡的花兒就像天使一樣,來自天堂。灌木叢!神奇的澳大利亞。

可是,離去的日子還是到了,該交還鑰匙,把這孤寂荒涼的「咕咕宅」留給新的住戶。最終連大海都再次變得五彩繽紛,在他們離開的日子裡,每個人都顯得淳樸、和藹。哈麗葉感到她自己的一部分將永遠留在「咕咕宅」那個家裡。理查德知道,他靈魂的一部分會永遠站在棧橋那邊的石頭上,向著布利,繼續向前走到大海中去,揹負著陸地上神秘的黛色山岩。

在空氣清新的早上去悉尼,溫暖的春日實在是明媚。灌木叢時而閃著金光,小平房附近種看扁桃和杏樹,鐵路邊的石頭縫中開著無名的野花,有洋紅、黃色和白的。奇妙的澳大利亞早春已經衝破了灌木叢膠質的硬殼和陰鬱氣氛。

悉尼,還有它那溫暖的海港,在藍色的午後,他們再一次穿過這裡。袋鼠死了。澳大利亞的春天裡,悉尼歇息在無數藍色的港灣上。這裡無數的人都似乎消失在這藍色的空氣中了。革命——虛無。什麼都無關緊要。

最後一個早上,維多利亞和傑茲的妻子來為索默斯夫婦送行。輪船在十點鐘起航。陽光燦爛,綠色的船沐在陽光裡,紅色的煙囪迎著太陽。船的下方,碼頭的陰影中站著送客的人們,在向遠行者道別。他們站在陰影中,仰臉看著倚在欄杆上的人們。碼頭上的這群人多是白種人,只有一小部分沉默的中國人。

每個人都買了飄帶,成卷的彩紙帶,船客們倚在中低層甲板的欄杆上,向船下的朋友們抖開這些紙卷。可以說這些紙綵帶是他們最後的紐帶了。索默斯的是一卷紅黃綵帶。維多利亞手持紅色的一端,傑茲的妻子手持黃色的一端。哈麗葉則手持藍綠色的飄帶。於是在輪船的一側耀目的綵帶交錯糾纏一片,把遠行者和岸上的人連在一起。縱橫交錯的豔麗綵帶在陽光下閃爍如彩虹,碰到船下許多人的臉龐。

舷梯收起,汽笛長鳴。那縱橫交錯的豔麗綵帶網一端從船客們的手中落下,留給了岸上送行的人們。人們沉默了,叫聲似乎消失了。即使在纜繩鬆開之前,鴻溝似乎已經形成。理查德緊緊地握住兩卷綵帶低頭看著船下兩個女人的臉,她們握著紙帶的另一端。他。動中感到一陣劇痛,就要離開澳大利亞了,這陌生的國家,這叫人絕望地愛著的國家。離開澳大利亞令他感到另一條連心的線要斷了:離開澳大利亞,就是離開他同英國的聯絡。離別時分他。心頭的陰影亦令他眼前發黑。於是那最後的景象漸遠了,遠了,沒入黑暗中了。

於是,當纜繩鬆開,輪船漸漸駛離碼頭並漸漸駛向港口較寬闊的水域時,船和碼頭之間並沒有太寬的距離。那是因為飄帶在拉長,在船和碼頭之間閃爍,像一首樂曲,是那樣多姿多彩。機聲轟鳴,水碼頭上的人群開始緩緩地、緩緩地隨船移動,手中小心地握著那綿薄的飄帶,像是手握著雲彩的一端。他們隨著輪船在碼頭上緩緩前行,從陰影走向陽光地帶。

一條接一條,飄帶斷了,飄飄灑灑,最終五彩繽紛地落到水面上。緩緩前行的人群,如同送葬的隊伍,來到了碼頭最遠的一端,手中仍握著最後一批飄帶。可是輪船一往無前地駛遠了,每條飄帶都碎了。送行的人們站在碼頭邊上,輪船的一側飄舞著鮮豔的斷帶。

是掏出手帕隔著海面揮舞的時候了。沒多少人哭。索默斯在藍色的空氣中揮舞他那塊橙色的手帕。別了!別了!別了,維多利亞和傑茲太太,別了,澳大利亞,別了,英國及其帝國。別了!別了!最後的飄帶被風吹遠了,像斷裂的附屬品,破碎的心絃。碼頭上的人群在陽光下顯得小了,在輪船掉頭時,那人群就消逝了。

理查德望著天文臺從眼前過去,然後是環形碼頭及其碼頭上的一座座小輪渡碼頭,一艘日本汽船停在自己的泊位上,一艘米黃與黑色相間的大船停在泊位上,是英國的「半島與東方輪船公司」的船,那樣子特別像印度。隨後,連那艘船也消逝了。接下來是總督府和山上城堡似的音樂學院,理查德是在那兒第一次見到傑克的,還有總督府花園以及那藍色的港灣,澳大利亞的「艦隊」在那裡舒舒服服地躺著生鏽。他們繼續駛過港口,駛近那片看似荒野的坡地,就像灌木叢一樣,那是動物園。到了這裡,他們開始停船等待。

前面就是海港的寬敞通道了,低矮的海岬與燈塔前方就是白浪滔滔的太平洋。左首是曼利,哈麗葉在那裡丟失了她的黃色圍巾。還有通向納拉賓的電車軌道,他們是在那兒第一次見到傑茲的。後面就是遼闊的藍色海港,而南面山上的悉尼城及其一兩座摩天大廈則顯得很不起眼。已經到了四面是水的海面上,一切都已成為過去。

中午時分,他們出了兩山對峙中的港口,來到公海上。陽光灼熱,但風卻凜冽。頭等艙裡沒有多少船客,看上去沒有哪個人能跟索默斯夫婦媲美。理查德坐在陽光中看著澳大利亞黛色陰鬱的海岸向後隱退著。哈麗葉在看著兩個海員往甲板上扔垃圾,十分有趣。他們將垃圾分類,鐵的沉進黑色的深水中,木頭、草、紙板類的則無聊地漂在水面上。低矮的悉尼海岬並不算太遙遠。

洛瓦特看著,直到「咕咕宅」後面的遠山山影模糊為止。但他幾乎能確定它們的形狀。他想念那空蕩蕩的房子。房前是灑滿陽光的草地,陽光下的海岸邊又增添了新的石頭,後面就是小鎮子,黛色的山岩,灌木叢,澳大利亞的春天。海似乎陰鬱、陰冷、冷漠。

只須在陰冷、沉鬱為漠的海上航行四天,就到紐西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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