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戀愛中的女人》小說信息

第19章 月光(第2頁,共2頁)

字體:

伯金極沉靜地看著布朗溫說:

「其實,我是來求她嫁給我的。」

老人金黃色的眼睛一亮:

「啊?」他看看伯金,垂下眼皮道:「她知道嗎?」

「不知道。」伯金說。

「不知道?我對這事的發生一點都不知道——」布朗溫很尷尬地笑道。

伯金又看看布朗溫,自己喃言說:「怎麼叫‘發生’呢!」

然後他又大聲說:

「或許這太突然了點。」想想厄秀拉,他又補充說:「不過我不知道——」

「很突然,對嗎?唉!」布朗溫十分困惑、煩惱地說。

「一方面是這樣,」伯金說,「可從另一方面說就不是了。」

停了一會兒,布朗溫說:

「那好吧,隨她的便——」

「對!」伯金沉靜地說。

布朗溫聲音洪亮、震顫著回答道。

「儘管我並不希望她太著急定終身,可也不能左顧右尋拖得太久。」

「哦,不會拖太久的。」伯金說「這事不會拖太久。」

「你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一個人後悔結婚的話,說明這樁婚姻完了。」伯金說。

「你是這麼認為的?」

「是的。」

「你或許就是這麼看的吧。」

伯金心想:「或許就是這樣。至於你威廉-布朗溫1如何看問題就需要一點解釋了。」——

1威廉是他的正式名字,但家人一般叫他威爾。

「我想,」布朗溫說,「你知道我們家人都是什麼樣的人吧?

你知道她的教養吧?」

「她,」伯金想起自己小時候受到的管教,心裡說,「她是惡女人之首。」

「是問我知道不知道她的教養嗎?」他說出聲音來了。他似乎故意讓布朗溫不愉快。

「哦,」他說,「她具有一個女子應該有的一切——儘可能,我們能給予她的她都有。」

「我相信她有的,」伯金說,他的話打住了。父親感到十分氣憤。伯金身上有什麼東西令他惱火,僅僅他的存在就自然地令他惱火。

「可我不希望看到她違背了這一切。」他變了一副腔調說。

「為什麼?」伯金問。

布朗溫的頭腦象是受到了一聲爆炸的震動。

「為什麼!我不相信你們那種獨出新裁的做法,不相信你們那獨出新裁的思想,整個兒就象藥罐子中的青蛙一樣。我怎麼也不會喜歡上這些東西。」

伯金的目光毫無情緒地看著他。兩人敵對地注視著。

「對,可是我的做法和想法是獨出新裁嗎?」伯金問。

「是不是?」布朗溫趕忙說:「我並不是單單指你。我的意思是我的子女是按照我的信仰和思想成長的,我不願意看到他們背離這個信仰。」

停了片刻,伯金問:「你是說超越你的信仰?」

父親猶豫了,他感到很不舒服。

「嗯?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要說的是我的女兒——」他感到無法表達自己,乾脆沉默了。他知道他的話有點離題了。

「當然了,」伯金說,「我並不想傷害誰,也不想影響誰。

厄秀拉願意怎樣就怎樣。」

話不投機,相互無法理解,他們都不作聲了。伯金只感到厭倦。厄秀拉的父親不是一個思想有條理的人,他的話全是老生常談。年輕人的目光凝視著老人的臉。布朗溫抬起頭,發現伯金正在看他,立時他感到一陣無言的憤怒、屈辱和力量上的自卑。

「相信不相信是一回事,」他說,「但是,我寧可讓我的女兒明天就死也不願意看到她們對第一個接觸她們的男人唯命是從。」

伯金的目光流露出一絲苦澀。

「至於這個,」他說,「我只知道很可能我對女人唯命是從,而不是女人對我唯命是從。」

布朗溫有點吃驚。

「我知道的,」他說,「她隨便吧,她一直這樣。我對她們是盡心盡力了,這倒沒什麼。她們應該隨心所欲,她們不用討人喜歡,自己高興就行。但她也應該為她母親和我考慮考慮。」

布朗溫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告你說吧,我寧可埋葬她們也不讓她們過放蕩的生活,這種事太多了。寧可埋葬她們,也——」

「是的,可是你看,」伯金緩慢地說,他對這個新的話題厭煩透了,「她們不會讓你或我去埋葬她們的,她們是不會被埋葬的。」

布朗溫看看他,只覺得心頭燃起無力的怒火來。

「伯金先生,」他說,「我不知道您來這兒有何貴幹,也不知您有什麼要求。但是我的女兒是我的,看護她們是我的責任。」

伯金突然蹙緊了眉頭,兩眼射出嘲弄的目光。但他仍舊很冷靜。

「我並不是反對您同厄秀拉結婚,」布朗溫終於說,「這與我沒什麼關係,不管我怎樣,她願意就行。」

伯金扭臉看著窗外,思緒紛紛。說來道去,這有什麼好?他很難再這樣坐下去了,等厄秀拉一回家,他就把話說給她,然後就走人。他才不想跟她父親在一起惹麻煩呢。沒必要這樣,他也沒必要挑起什麼麻煩。

這兩個男人沉默地坐著,伯金幾乎忘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他是來求婚的,對了,他應該等她,跟她講。至於她說什麼,接受不接受他的求婚他就不管了。他一定要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出來,他心裡只想著這一點。儘管這房子對他來說沒什麼意義,他也認了。一切似乎都是命中註定的。他只能認清將來的一件事,別的什麼都看不清,現在他暫時與其它都失去了聯絡,如果有什麼問題也要等待命運和機遇去解決。

他們終於聽到了門響。他們看到她腋下夾著一撂書上了臺階。她仍象往常一樣精神煥發,一副超然的樣子,似乎心不在焉,對現實並不經意。她這一點很令她父親惱火。她極能夠顯示自己的光采,象陽光一樣燦爛,但對現實不聞不問。

他們聽到她走進餐廳,把一撂書放在桌子上。

「你帶回《姑娘自己的書》了嗎?」羅瑟琳叫道。

「帶來了。不過我忘記你要的是哪一冊了。」

「你應該記住。」羅瑟琳生氣地叫道,「怎麼會忘了?」

然後他們又聽她小聲說什麼。

「在哪兒?」只聽厄秀拉叫道。

妹妹的聲音又壓低了。

布朗溫開啟門,聲音洪亮地叫道:

「厄秀拉。」

她馬上就過來了,頭上還戴著帽子。

「哦,您好!」一見到伯金她感到驚詫得頭都暈了,大聲叫起來。見她注意到了自己,他向她望去。她呼吸急促,似乎在現實世介面前感到困惑。這使她那個光輝的自我世界變的模糊起來。

「我打斷你們的談話了吧?」她問。

「不,你打破的是沉寂。」伯金說。

「哦,」厄秀拉含糊地、心不在焉地說。他們對她來說並不重要,她並不在乎。這種微妙的辱沒總是讓她父親感到生氣。

「伯金先生來是找你說話的,而不是找我的。」父親說。

「啊,是嗎?!」她驚歎道,但有些漫不經心。然後她振作精神,神采飛揚但有點做作地對他說:「有什麼特別的話要對我說嗎?」

「我倒希望是這樣。」他調侃道。

「他是來向你求婚的。」她父親說。

「哦!」厄秀拉嘆道。

「噢」父親模仿她道:「你沒什麼可說的嗎?」

她象是受到了傷害似地畏縮不前。

「你真是來向我求婚的?」她問伯金,似乎覺得這是一個玩笑。

「是的,」他說,「我是來求婚的。」說完這句話時他似乎感到些兒羞赧。

「是嗎?」她似信非信地叫道。他現在說什麼她都會高興的。

「是的,」他回答,「我想,我希望你同意跟我結婚。」

她看著他,發現他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渴望她,但又不那麼明確。她退縮了,似乎她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中,令她痛苦。她的臉沉下來,心頭閃過烏雲,目光移開了。她被他從燦爛的自我世界中驅逐出來了。但她害怕跟他接觸,這顯得很不自然。

「是這樣,」她含糊地敷衍道。

伯金的心痛苦地縮緊了。原來這一切對她來說都無所謂。他又錯了。她有自己的世界,話說得很愜意。他和他的希望對她來說是過眼煙雲,是對她的冒犯。這一點也讓她父親氣急敗壞。他一生中一直在對此忍氣吞聲。

「你倒是說話呀!」他叫道。

她退縮了,似乎有點害怕。然後看看父親說:

「我沒說什麼,對嗎?」她似乎生怕自己下了什麼許諾。

「是沒說,」父親說著動了氣,「可你看上去並不傻。你難道失去智慧了?」

她懷著敵意退卻著,

「我有才智,你這是什麼意思?」她陰鬱、反感地說。

「你聽到問你的話了嗎?」父親生氣地叫道。

「我當然聽到了。」

「那好,你能回答嗎?」父親大吼道。

「我為什麼要回答?」

聽到這無禮的反譏,他氣壞了,但他什麼也沒說。

「不用,」伯金出來解圍說,「沒必要馬上回答。什麼時候願意回答再回答。」

她的眼中閃過一線強烈的光芒。

「我為什麼要說些什麼呢?」她感嘆道。「你這樣做是你的事,跟我沒什麼關係。為什麼你們兩個人都要欺負我?」

「欺負你!欺負你!」她父親仇恨、氣憤地叫道。「欺負你!可惜,誰也無法強迫你理智些、禮貌些。欺負你!你要對這話負責的,你這個犟姑娘!」

她茫然地站在屋子中間,她的臉上閃著倔犟的光。她對自己的挑釁很滿意。伯金看著她,他太生氣了。

「可是誰也沒有欺負你呀。」他壓著火儘量輕聲說。

「是呀,可是你們兩個人都在強迫我。」

「那是你瞎想。」他嘲弄道。

「瞎想!」父親叫道,「她是個自以為是的傻瓜。」

伯金站起身說:

「算了,以後再說吧。」

然後他沒再說什麼,走出了房間。

「你這傻瓜!你這傻瓜!」她父親極為痛苦地衝她喊著。她走出房間,哼著歌兒上樓去了。但她深感不安,象是剛經過了一場惡戰。她從視窗看到伯金上路了。他大步流星地賭氣走了,她琢磨著。這人滑稽,但她很怕他,似有一種逃出虎口的感覺。

她父親無力地坐在樓下,深感屈尊和懊惱。似乎與厄秀拉發生過無數次的衝突,他被魔鬼纏住了。他恨她,恨之入骨。他的心變成了一座地獄。但他要自我解脫。他知道他會失望,屈服,在失望前讓步,從此罷休。

厄秀拉陰沉著臉,她跟他們都過不去。她象寶石一樣堅硬、自我完善,燦爛而無懈可擊。她很自由、幸福,沉著而灑脫。她父親得學會對她這種快活的漠然樣子視而不見才行,否則非氣瘋不可。她總是很快活,但心裡對一切都懷有敵意。

一連許多天她都會這樣,似乎這純屬一種自然衝動,除了她自己對什麼都不在意,但對她感興趣的事做起來還是很樂意、很順利的。哦,男人要接近她可是一件苦差事。連她父親都責罵自己何以成了她的父親,他必須學會對她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在她進行抵抗的時候她顯得很沉穩,非常有風采、異常迷人,那副單純的樣子令人難以置信,大家都不喜歡她這副樣子。倒是她那奇特清晰、令人反感的聲音露了馬腳。只有戈珍跟她一個心眼兒。在這種時刻,她們姐妹二人才很親近,似乎她們的聰明才智合二為一了。她們感到有一條超越一切的強有力、光明的紐帶——理解——把她們聯絡在一起。每到這時,面對兩個聯合起來的女兒,父親就象呼吸到了死亡的氣息,似乎他自身被毀滅了一樣。他氣瘋了,他決不善罷甘休,不能讓他的女兒們毀滅自己。可他說不過她們,拿她們奈何不得。他心裡詛咒著她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讓他們離開自己。

她們仍舊神采奕奕,顯出女性的超然,看上去很美。她們相互信任,互親互愛,分享著各自的秘密。她們之間坦誠相見,無話不說,哪怕是壞話。她們用知識武裝自己,在智慧之樹上吸取著最微妙的養分。奇怪的是,她們竟然相互補充,相得益彰。

厄秀拉把追求她的男人看作是她的兒子,憐惜他們的渴求,仰慕他們的勇氣,象母親對孩子一樣為他們的新花樣感到驚喜。可對戈珍來說,男人是對立陣營的人。她怕他們,蔑視他們,但對他們的行為又極為尊重。

「當然了,」她輕描淡寫地說,「伯金身上有一種生命的特質,很了不起。他身上有一股噴勃的生命之泉,當他獻身於什麼事情時,這生命之泉是驚人得充足。可生活中有許多許多事他壓根兒就不知道。他要麼對它們的存在毫不在意,要麼對它們忽略不計,可這些事對別人來說卻極為重要。可以說他並不怎麼聰明,他在小事兒上太認真了。」

「對,」厄秀拉叫道,「他太象個牧師了。地道的牧師。」

「一點不錯!他聽不進別人的話去,他就是聽不進去。他自己的聲音太大了,別人的話他根本聽不進去。」

「是這樣的。他自己大聲喊叫卻不讓別人說話。」

「不讓別人說話,」戈珍重複說,「而且給你施加壓力當然這沒用。誰也不會因為他的壓力就相信他。他讓人無法跟他說話,跟他在一起生活就更不可能了。」

「你認為別人無法跟他一起生活嗎?」厄秀拉問。

「我覺那太累人了。他會衝你大喊大叫,要你無條件地服從他。他要徹底控制你。他不能容忍任何別人思想的存在。他最蠢的一點是沒有自我批評精神。跟他生活是難以忍受的,不可能的。」

「是啊,」厄秀拉支吾著贊同說。她並不完全同意戈珍的說法。「可笑的是,」她說,「跟任何一個男人一起呆上兩個星期都會讓人覺得無法忍受。」

「這可太可怕了,」戈珍說。「不過伯金這人太獨斷自信了。如果你有自己獨立的靈魂,他就無法容忍你。這話一點不假。」

「對,」厄秀拉說。「你非得跟他想法一樣才行。」

「太對了!還有什麼比這更可怕的呢?」對此厄秀拉深有感觸,打心眼兒裡覺得反感。

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只感到空虛和痛苦。

後來,戈珍的情緒又起了變化。她把生活拋棄得太徹底,把事情看得太醜惡、太難以救藥。儘管戈珍對伯金的議論是對的,對其它事的看法也是對的,但她卻要象結帳時那樣把他一筆勾銷。他就這樣被「結了帳」,給打發掉了。可這太荒謬了。戈珍這種一句話結帳,把人或事情打發掉的做法簡直荒謬。厄秀拉開始對妹妹感到反感。

一天她們在長長的衚衕中走著時,發現一隻知更鳥站在枝頭尖聲鳴囀,引得姐兒倆停住腳步去看它。戈珍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道:

「它是否覺得自己挺了不起?」

「可不是!」厄秀拉嘲弄地扮個鬼臉說。「瞧它多象驕傲的勞埃德-喬治1!」——

1勞埃德-喬治(1863-1945),曾任英國首相(1916-1922)。

「可不是嘛!簡直是一個小勞埃德-喬治!它們就是那德行,」戈珍快活地叫道。從那天起,厄秀拉就覺得這些任性、愛炫耀的鳥兒象一些又矮又胖的政客,在臺上扯著嗓門大喊,這些小矮人不惜任何代價也要讓人們聽到他們的聲音。

這些也令人反感。一些金翼啄木鳥會突然在她面前的路上跳出來。它們的樣子很是不可思議、毫無人情味兒,象光燦燦的黃色刺芒帶著某種神秘使命刺向空中。她自言自語地說:「不管怎麼說,管它們叫勞埃德-喬治是太輕率了。我們確實不瞭解他們,它們是些未知的力量。把它們看作是跟人一樣的東西是輕率的。它們屬於另一個世界。擬人主義1是多麼愚蠢呀!戈珍真是輕率、無禮,她竟把她自己變成衡量一切事物的標準,要讓一切都符合人類的標準。盧伯特說得很對,人類是在用自己的想象描繪這個世界。可是,感謝上帝,這個世界並沒有人格化。」她似乎覺得把鳥兒比作勞埃德-喬治是一種褻瀆,是對真正的生命的破壞。這對知更鳥是莫大的恥辱。可她自己卻這樣做了。值得自慰的是,她是受了戈珍的影響才這樣做的——

1指用人的形象、性格和特點來解釋動物和無生物。

於是她躲避著戈珍,遠離戈珍所維護的東西,轉而在精神上傾向於伯金了。自從上次他求婚失敗,至今還沒見過他呢。她不想見他,是因為她不想引起接受還是不接受求婚的問題。她知道伯金向她求婚意味著什麼,不用說,她朦朦朧朧地知道。她知道他需要什麼樣的愛、什麼樣的屈從。她還拿不準這是否就是她需要的那種愛。她並不知道她需要的是否就是這種若即若離的結合。她深望難以言表的親暱。她要佔有他,全部,徹底地佔有他,讓他成為她的,啊,要那種難以溢於言表的親暱。把他喝下去,就象喝下生命的佳釀。她學著梅瑞迪斯的詩句表白自己,願意用自己的胸膛暖他的腳。她可以那樣做,條件在他——她的愛人要絕對愛她,忘我地愛她才行。但她敏感地意識到,他永遠也不會忘我地愛她,他壓根兒就不相信那種全然的自我忘卻。他曾公開這樣說過的,以此來進行挑戰,她為此做好了準備要與之進行鬥爭,因為她相信會有一種對愛情絕對的奉獻。她相信,愛是超越個人的。而他卻說,個人比愛和任何關係都更重要。他認為,靈魂只把愛看作是它的環境之一,是它自身平衡的條件。但她卻認為愛是一切。男人必須向她做出奉獻,他必須讓她盡情享樂。她要讓他徹底成為她的人,作為回報,她也做他卑謙的奴僕——不管她願意不願意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