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瑪斯·克里奇正緩慢地向死亡走去,慢得可怕。在人們看來,生命之線扯得如此之纖細卻仍然不斷,這真是不可能的。病人臥床不起,極度虛弱,靠嗎啡和酒維持生命,他只是緩慢地呷著酒。他只是半清醒著,一絲意識把死亡的黑暗與生活的光明聯絡著。但是他的意志沒有破碎,他是完整的人。只是他需要絕對的安寧。
除了護士,任何人來了都讓他難以忍受。傑拉德每天早晨都到房裡來看看,希望他的父親已經與世長辭。可他每次都看到那張臉仍舊微微閃光,蠟黃的額頭上仍舊覆蓋著令人敬畏的黑髮,黑黑的眼睛似乎只有一點點視力,裡面是不成形的漆黑一團。
每次那黑色無形的眼睛轉向他時,傑拉德就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中燃起反抗的火花,似乎燃遍全身,似乎搗毀了他的頭腦,令他發瘋。
每天一早,兒子筆直地站在那裡,渾身充滿生機,金髮碧眼熠熠閃光。他這副樣子實在令父親氣惱,他無法忍受傑拉德那神秘莫測的藍色目光。但這隻有一小會兒。他們只稍稍對視一下就把目光轉開了去。
傑拉德在好長時間裡都保持著鎮靜,泰然自若。但最終,他怕了。他害怕自己會垮掉,他要等待結果。一種變態心理使得他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拖到生死線上。可現在,那可怕的恐怖感每日都敲擊著兒子的五臟六腑,燃燒著他。他整日心神不寧,似乎達摩克里斯的劍正懸在他的脖子上。1——
1希臘傳說,國王命廷臣達摩克里斯坐在一根頭髮懸掛的劍下,以示君王多危。這個成語意為「臨頭的危險」。
他無處可逃,他和父親緊緊相聯,他必須看著他死去。但父親的意志永遠不會鬆懈,不會向死亡屈服。當生命之線被折斷以後這意志才會折斷。如果在肉體死亡後它不再堅持下去的話。同樣,兒子的意志也永遠不會屈服。他頑強地佇立著,他與這死亡無關。
這真是一種酷刑折磨。他能夠眼巴巴地看著父親毫不屈服、在萬能的死亡面前毫不讓步地慢慢消逝嗎?象印第安人經受刑罰的折磨一樣,傑拉德甘願毫不退縮地體味這種緩慢的死亡。他甚至感到勝利了。他甚至有點希望這樣死,加速這種死亡。似乎他自己在安排這種死亡,甚至當他恐懼地退縮時也是這樣。他仍舊要對付這種死亡,他會通過死而取得勝利。
可經受著這種折磨時,傑拉德也失去了對外界日常生活的控制。那曾經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東西現在變得一錢不值了。工作和快樂扔到了腦後。他現在幹起工作來很呆板。這些都是外在的事情,他真正的事情是心靈裡與死亡的殊死搏鬥。他的意志應該獲勝。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不會低下頭承認誰是他的主宰。死亡中沒有主宰。
這場鬥爭在繼續著,以前的他毀滅了,他的周圍生活是一個空殼,生活象大海一樣嗆哮著,他也加入了這外在的咆哮,可這空殼內部卻是死亡那黑暗可怕的空間,他知道他必須獲得增援,否則他就會垮掉在這巨大的黑暗空間中,這空間就在他心中。他的意志支撐著他外在的生活、外在的思想和外在的生命,這些都沒有破碎、沒有改變。可壓力太大了。他要找到什麼東西維持良好的平衡。什麼東西必須同他一起進入他靈魂中空蕩蕩的死亡空間,填充它,以抵銷外界的壓力。一天又一天,他感到自己愈來愈象充滿黑暗的汽泡,周圍是他意識的彩虹,外部世界和生活就在這意識的彩虹上咆哮。
在這種極端狀態下,他本能地尋求起戈珍來。他現在甩掉了一切,只想同戈珍建立起關係來。他常隨她到畫室來,靠近她同她交談。他在畫室裡東站一會西站一會兒,毫無目標地揀起工具、雕塑用的泥巴和她刻的小人兒——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看著這些東西,但無法理解。戈珍感覺得出他追隨著她,象一種命運在纏著她。她躲開了他,可他卻一點點地接近她。
「請聽我說,」一天晚上他不假思考,猶豫地對她說,「今天晚上留下一起吃晚飯好嗎?我希望你能留下。」
她有點吃驚。他那說話的口氣倒象是一個男人同另一個男人說話。
「家裡人會等我的。」她說。
「哦,他們不會在意的,」他說,「如果你能留下,我會十分高興的。」
她沉默了好久,終於同意了。
「要我告訴託瑪斯嗎?」他問。
「吃完飯我必須馬上走。」她說。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客廳裡沒有生火,他們就坐在書房裡,他幾乎沉默不語,顯得心不在焉,溫妮弗萊德很少說話。可當傑拉德站起身衝她微笑時,他顯得愉快、與常人一樣。隨後他又顯得茫然若失,這副樣子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她對他很著迷。他看上去那麼專心致志,那種奇特茫然的沉默讓她無法理解,她動心了,揣摩著他,心裡十分尊敬他。
但他很和藹。在飯桌上他總把最好吃的送到她面前。知道她會喜歡與勃艮第不同的一種名酒,他就專門取來了這種微甜葡萄酒。她感到自己此時最受人尊重、人家需要她。
在書房中喝咖啡時,傳來一聲輕微的敲門聲。他一怔,叫道:「請進。」他的聲音很大,讓戈珍感到不安。身穿白衣的護士象個影子一樣進來了,在門道里徘徊著。她很漂亮,可奇怪的是,她很靦腆、毫無自信心。
「克里奇先生,醫生要跟你說話。」她聲音低沉、小心翼翼地說。
「醫生!」他驚起道,「他在哪兒?」
「在飯廳裡。」
「告訴他,說我就來。」
說完他喝完自己的咖啡隨著影子一樣消失的護士走了。
「那位護士叫什麼?」戈珍問。
「英格麗斯小姐,我最喜歡她了。」溫妮弗萊德說。
不一會兒,傑拉德就回來了,他心事重重,那緊張、茫然的表情看上去象一個微醉的人。他沒有說醫生叫他去幹什麼,只是倒剪著手站在壁爐前,一副神魂顛倒的樣子。他並不是真地在想什麼,他只是心裡有放不下的懸念,頭腦裡有斬不斷的一團亂麻。
「我必須去見媽媽,」溫妮弗萊德說,「在爸爸睡覺前去看看爸爸。」
說完她向戈珍和傑拉德道了再見。
戈珍也站起身來告別。
「你不必走,非要走嗎?」傑拉德迅速看了一眼鐘錶說,「還早呢。你走時我送你,順便散散步。坐,別急著走。」
戈珍又坐下了,象他一樣心不在焉。傑拉德的意志控制了她,她感到自己幾乎被他迷住了。他是個陌生人,是個未知物。他那麼神魂顛倒地站在那兒一言不發,他在想什麼,他有何感覺?她感到他讓她動彈不得,他讓她邁不開腳步。她很自卑地看著他。
「醫生告訴你什麼新情況了嗎?」她溫柔、無微不至地關切道。這問話震動了他纖敏的心扉。他揚一揚眉毛,顯出無關緊要的樣子。
「沒有,沒什麼新情況,」他漫不經心地回答。「他說,脈搏很弱,週期性間歇,不過那沒多大關係。」
他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黑黑的,目光溫柔,令他心猿意馬起來。
「不,」她終於喃言道,「對這些事我一點都不懂。」
「不懂正好,」他說。「聽我說,抽支菸嗎?——來吧!」他說話間摸出一包煙,併為她打著火兒。然後他站在她面前。
「我們家人都沒象父親這樣生過病,」他說。他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又低頭看著她,那雙奇特的會說話的藍眼睛讓她感到恐怖。然後他又說:「你知道,這東西是你預料不到的。等發生了以後你才意識到它一直存在著,總是這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指的是這不可救藥的疾病,這種緩慢的死亡。」
他的腳不安地在大理石的爐前地面上蹭著,嘴裡叼著煙,眼睛朝上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戈珍喃言道:「這很可怕。」
他漫不經心地吸著煙。然後他把煙拿開嘴邊,舌尖伸到兩排牙齒之間,吐掉一點菸碴,輕輕轉過身,象一個孤獨的人在思考著。
「我不知道結果是什麼,」他說著又低頭看著她。她黑色的眼睛理解地凝視著他的眼。他看到她沉默了,就把臉轉向一旁。「我可不這麼想。什麼都不會留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似乎抓住了空虛,而同時你卻很空虛。所以你不知道做什麼。」
「不知道,」她喃言道。她只覺得自己神經很緊張,很沉重,似舒服又似痛苦。「有什麼辦法呢?」她又問。
他轉過身,把菸灰撣到大塊的爐前大理石上,壁爐前沒有圍欄。
「我不知道,我肯定不知道,」他說。「但我確實認為你應該尋找到對付這種情形的辦法,並不是因為你想這樣,而是因為你必須這樣,否則你就完了。包括你的一切都瀕臨著塌陷,你正用雙手支撐著這些。這種情形不會再繼續下去了。你總不能永遠用雙手託舉著屋頂吧?你知道你早晚會鬆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所以要採取某種措施,否則會有一次全球性的塌陷——至少對你來說是這樣的。」
他在爐前緩緩地踱著步,腳跟碾滅了火星。他低頭看看火星。戈珍發現,壁爐前古老的大理石地面很美,微微凸起一些雕花。她感到自己終於被命運捉住了,陷在了可怕、毀滅性的陷阱中。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她卑謙地喃言道。「如果我能幫你做什麼的話請吩咐,可是我怎麼幫你呢?我不知道怎麼幫你。」
他審視地低頭看著她。
「我並不需要你幫助我,」他有點氣惱地說,「因為這是毫無辦法的事。我只需要同情:你沒看出來嗎?我想找人說說心裡話,這樣可以減輕我的痛苦。可是沒有人可以推心置腹地跟我談談。真奇怪,沒有人。伯金倒是可以跟他談談,可他沒有同情心,他想支配人。跟他談什麼都白搭。」
她陷在了一個奇怪的陷阱中。她只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門輕輕地推開了。傑拉德驚起。他感到十分懊惱。他這副樣子讓戈珍吃驚。然後他快步向前走去,顯得很優雅的樣子。
「媽媽!」他說,「你下來了,真好。身體怎麼樣?」
老夫人穿著鬆鬆垮垮的紫色罩袍,象往常一樣笨重地默默走過來。兒子走在她身邊,為她搬過一把椅子,說:「您認識布朗溫小姐吧?」
母親漠然地看看戈珍。
「認識,」她說。然後她慢慢往椅子裡坐下去,藍色的眼睛向上看著兒子。
「我來問問你爸爸的情況。」她用飛快得讓人難以聽清的聲音說,「我不知道你這兒有客人。」
「是嗎?溫妮弗萊德沒告訴過你?布朗溫小姐留下來吃晚飯,讓我們有生氣了。」
克里奇太太緩緩轉過身看著戈珍,表情冷漠。
「恐怕招待不周。」說完她又轉身對兒子說。「溫妮弗萊德對我說醫生要對你談你父親的情況。說什麼了?」
「只是說他的脈搏很弱——耽誤了好長時間了——他可能過不去今晚了。」傑拉德回答。
克里奇太太木呆呆地坐著,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她的身體似乎在椅子中隆起,頭髮披到耳際。但她的皮膚很光滑,她的手是很美的,很有力量。沉寂中她體內那巨大的能量似乎潰敗了。
她抬頭看著站在身邊的兒子,他顯得敏捷而有英氣。她的眼睛總是那麼藍得出奇,比「勿忘我」還要藍。她似乎對傑拉德很信任,但作為母親似乎又有點懷疑他。
「你怎麼樣?」她聲音出奇得輕,似乎不想讓別人聽到,只讓他聽。「你不緊張吧?這事兒不會讓你發瘋吧?」
這種奇怪的挑戰讓戈珍吃驚。
「不會的,媽媽。」他的口氣既冷漠又輕鬆,「反正得有人奉陪到底。」
「是嗎?是嗎?」母親連著說道,「為什麼你要給自己壓上這副擔子?你能做些什麼?它自己會完結的,不需要你。」
「是的,我並不認為我有什麼用。」他說,「不過我們都受影響。」
「你願意受影響?這不是什麼好事。它會使你變得舉足輕重。你不用呆在家中,為什麼不走?」
她說這些話很明顯是思考良久的,傑拉德感到吃驚。
「我認為這時走沒什麼好,媽媽,這是最後的時刻。」他冷冷地說。
「你可要珍重,」母親說,「照顧好自己,你要做的就是這些事。你的負擔太重了。一定要注意,否則你就會陷入困境。
你總是歇斯底里的。」
「我挺好,媽媽,」他說,「不用為我擔心,放心吧。」
「讓死人去埋葬死人吧,不要把你自己也賠進去——我要告訴你這一點。我太瞭解你了。」
他沒作回答,他不知道說什麼好。母親彎著腰默默地坐在椅子裡,她手腕上沒戴什麼裝飾品,很美的白皙的手扶著椅子扶手兒。
「你幹不了這事。」她幾乎痛苦地說,「你沒那膽量。你象小貓兒一樣軟弱,真的,一直是這樣。這位女士今天住這兒嗎?」
「不,」他說,「她今晚要回家。」
「那她可以坐單匹馬車。遠嗎?」
「只到貝多弗。」
「啊!」這老女人一直沒看戈珍,但她似乎能感到她的存在。
「看來你願意給自己加重負擔,傑拉德。」說完母親有點艱難地站起身。
「要走嗎,媽媽?」他禮貌地問。
「我得上去了,」她又轉身向戈珍道聲再見,然後她緩緩向門口走去,似乎她不習慣走路一樣。走到門口時她向傑拉德默默地抬起臉。他吻了她。
「別跟我走了,」她用令人難以聽清的聲音說。「我不要你再多走一步。」
他向她道了晚安,看著她走到樓梯口,緩緩地上了樓。然後他關上門又回到戈珍身邊。戈珍也站起身向他走去。
「媽媽是個怪人。」他說。
「是的。」她說。
「她有自己的想法。」
「是的。」戈珍說。
然後是沉默。
「你要走嗎?」他說,「等一會兒,我去備馬。」
「不,」戈珍說,「我想走回去。」
他許諾過要陪她一起沿著長長的、孤獨的道路走回去,她希望他這樣做。
「坐車回去也一樣嘛。」他說。
「還是走回去的好。」她加重語氣說。
「是嗎?!那我跟你一起走。你知道你的東西在哪兒嗎?我去穿上我的靴子。」
他戴上帽子,在晚禮服上罩上大衣,然後他們就走入黑夜中。
「點支菸,」他在雨廊上的角落裡停下來點菸。「你也來一支。」
就這樣他們吸著煙上路了,路兩旁是修剪的整整齊齊的樹籬笆和草坪。
他想用胳膊摟住她的腰。如果他能摟住她的腰,邊走邊把她擁向自己,他就可以使自己平衡。現在他感到自己象一座天平,天平的一邊正向無底的深淵沉下去。他必須保持某種平衡才行。平衡的希望就在於此。
他看也不看她,只想著自己,伸手溫柔地摟住她的腰並把她拉攏向自己。她幾乎要昏過去,感到被他佔有了。可他的手臂太強壯了,她在他強大的擁力下退縮了出來。她感到自己死了一回,然後他在黑暗中邊走邊重又把她攏過去。他攬著對方,兩個人走著,感到完美的平衡。於是他突然感到自己自由了,完美了,強壯而有英雄氣概。
他抬手把香菸從嘴中拔出甩掉,只見黑暗的樹籬中亮起一個火星。他現在可以自由地攬住她保持平衡了。
「這就好了。」他得意地說。
他話語中透出的得意之情對她來說就象一劑甜甜的毒藥。她此時對他竟是如此重要!於是她吸吮著這毒藥。
「你更幸福了嗎?」她熱切地問。
「幸福多了,」他仍舊很得意地說,「我有點頭暈。」
她依偎著他。他感到她渾身柔軟,溫暖,她就是他豐沃、可愛的存在實體。她走起路來渾身的熱量和動作都傳導給了他。
「如果我能幫助你的話,我將感到十分高興。」她說。
「是的,」他說,「如果你不能,任何別人都無法做到這一點。」
「那倒是,」她心裡說,感到出奇的高興。
他們走著,他似乎愈來愈把她攬近自己,直到她貼在他身上隨著他走。他是那麼強壯,能承受巨大的壓力,你無法擺脫他。她被他裹挾著在野風呼嘯的黑暗山坡上走著,那肉體與肉體的交融美妙至極。遠處,貝多弗閃著微黃的燈光,萬家燈火在那面山坡上鋪出一條燈的光帶。但他和她則在與世隔絕的黑暗中行走著。
「你對我關心得太過分了!」她幾乎有點惱火地說,「你瞧,我不知道,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過分!」他痛苦、激動地叫了起來。「我也不知道,我一切都是為了你。」他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這是真的。他竭盡全力愛護她,他為她想到了一切,她就是他的一切。
「可我不相信,」她低沉著嗓音驚奇、顫抖著說。她渾身因著疑慮和激動而顫抖著。她要聽的就是這話,只是這樣的話。現在,她聽到了,聽到了他宏亮的聲音道出了這句真話,可她卻不相信它。她無法相信——她不相信。可她終究相信了,感到勝利了,感到激動。
「為什麼?」他說,「你為什麼不相信呢?這是真的。此時此刻,這是真的。」他和她一起站在風中。「天上的、地上的我都不在乎,除了你,我什麼都不關心。我關心的不是我的存在,這一切都是你的。我就是失去我的靈魂一百次也不能沒有你。我無法忍受孤獨。我的頭會炸開的。這是真的。」他果斷地把她攏近了。
「不,」她喃言著,有點怕。但她希望他這樣。她為什麼要喪失勇氣呢?
他們又上路了。他們是那麼陌生,可又捱得那麼近,真不可思議。他們這是在發瘋。他們走下山來,來到了礦區鐵路拱橋下。戈珍熟悉這拱橋,方石砌成的橋壁一面長滿了鮮苔,牆壁上往下淌著水。而另一面則是乾燥的,她站在橋下,聽著火車隆隆駛過。她知道,在這座黑暗、孤零零的橋下,一到下雨天年輕的礦工和他們的心上人就聚在一起。所以她也想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站在橋下,在黑暗中讓他吻自己。走近拱橋時,她的步子變慢了。
於是,他們佇立在橋下,他把她抱起,讓她伏在自己胸前。他的身體緊張地顫抖著,他摟緊她,她粉碎了,粉碎在他的胸脯上,難以將息,很驚恐。啊,真太美妙了,就在這橋下,礦工們都這樣擁緊他們的情人,把她們擁在自己胸前。而現在,他的礦主人卻把她摟緊了!而他的擁抱會比他們的擁抱強烈、可怕得多,他的愛更專注、更高尚!她感到她會在他那顫動著的、超人的手臂和軀體下昏過去、死過去。隨後他的顫動變緩慢了、緩緩起伏著。他鬆開她,背靠牆壁站著,又把她攬過去。
她幾乎喪失了意識。礦工們也一定是這樣背靠牆壁站著,摟著他們的情人吻著,就象現在這樣。啊,他們的吻會比這位礦主有力的吻更美、更有力嗎?甚至他修剪得短短的硬胡茬,那些礦工們不會有這些。
那些礦工的情人們會象她一樣頭向後仰著,從橋下遙望遠處黑暗的山上那一條黃色的光帶,看著模糊的樹影,或看著另一個方向礦山貯木場上的房屋。
他的手臂緊緊攬著她,似乎要把她摟入自己的身體中去,她的溫暖,她的溫柔,她可愛的身體,他都貪婪地渴望著,沉醉在肉體與肉體的融通中。他舉起她,似乎要象倒一杯酒一樣把她潑向自己。
「這比什麼都值。」他說,他的聲音富有奇特的穿透力。
她鬆弛了,似乎要溶化,要流向他,似乎她是一股無盡的熱流,象一副麻醉劑注入了他的血管。她的雙臂摟住他的脖子,他托起她,她全身鬆弛、向他流瀉著,而他就象一隻結實的杯子,收取她的生命之酒。她就這樣偎著他,束手無策,懸在空中,在他的一個吻下融化、融化,溶進他的四肢和骨骼,似乎他是滿載著她火熱生命的鐵流。
她似乎昏了過去,她的意識漸漸遠去了,她全身都溶化了、流淌著,她被他擁著睡在他懷中就象閃電睡在純潔、柔軟的石頭中。她就這樣在他懷中睡了過去,於是他得到了完善。
當她睜開眼睛看到遠方的燈光時,她感到十分奇怪,怎麼,這世界仍舊存在,她正站在橋下偎在他懷中。傑拉德,他是誰?對她來說,他是個美妙的冒險物,一個令她渴望的未知世界。
她抬頭向他看去,黑暗中他那張男性的臉廓輪分明。他身上似乎散發出微弱的白色光芒,似乎他來自一個看不見的世界。她向上伸出手臂,就象夏娃把手伸向智慧樹上的蘋果,吻了他,儘管她怕他,仍舊用自己纖細探索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她的手在他臉上摩挲著。他是那麼完美,又是那麼陌生——啊,太可怕了!意識到這一點,她的心不寒而慄,這張男人的臉,就是一隻閃光的禁果。她吻了他,手指從他臉上、眼睛上、鼻孔上和眉毛上摸到他的脖頸上,她要了解他,用撫摸來得到他。他是那樣強壯、那樣輪廓分明,他那分明的輪廓撫摸起來令人十分愜意,簡直不可思議。他是個讓你說不清的敵人,可是他渾身卻燃燒著不可思議的白色光焰。她要撫摸他、撫摸他、撫摸他,直到她的雙手擁有了他。直到她迫使他被她瞭解,啊,如果她能夠了解他,這種知識將會是多麼寶貴,她會感到滿足,什麼也無法奪去她的滿足。他太讓人捉摸不透,在常人的世界中他是個冒險的傢伙。
「你太漂亮了。」她喃言著。
他揣度著,很芒然。她感到他在顫抖,於是她情不自禁地偎近了他。這下他無法控制自己了。她把他置於她的手指控制之下。這些手指激起的無盡、無盡的慾望令他別無選擇,這慾望太強烈了。
但是她瞭解他了,這就夠了。在這一刻,她被他體內那流動著的閃電——看不見的閃電擊中,她的靈魂都被這閃電毀滅了。她瞭解他了。這種感知是一種死亡,她得從中獲得再生才行。他身上還有多少更多的東西需要她去了解呢?啊,太多了,太多了,她那雙敏感、聰穎的手觸控著他活生生、放著電光的軀體,取得了巨大的豐收。啊,她的手竟是飢渴、貪婪地要了解他。不過,就目前而言,就她的靈魂所能夠承受的重負而言,她滿足了,感到很滿足。太多了,她那纖巧的方寸太快地得到了滿足,就要破碎了。夠了,一時間她滿足了。今後還將會有更多的日子,她的雙手象鳥兒覓食一樣在他富有雕塑感的神秘軀體上徜徉,直至她感到滿足為止。
他甚至樂意讓她檢查、責難和抑制。渴望別人總比控制別人要好,人們害怕結局卻又渴望結局。
他們兩人向城裡走去,向星星點點閃耀著的燈光走去,一直下到谷地中黑漆漆的公路上。他們最終來到了大門口。
「別再送了,」她說。
「你不希望我送了?」他問,心裡鬆了一口氣。他不想同她一起在街上亮相。
「是的,晚安。」她說完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然後吻了她那可怕而有力的指尖。
「晚安,」他說,「明兒見。」
他們分手了。他回家了,渾身充滿了力量和對生命的渴望。
可第二天她卻沒有來,她送來一張紙條說她患了感冒無法出門。這真折磨人!但他仍很有耐心地寫了一封簡訊,說他見不到她心裡十分不安。
這第二天,他呆在家中沒出去——到辦公室去似乎是徒勞的。他的父親活不過這個星期去了。於是他就茫然地呆在家中。
傑拉德坐在父親屋裡靠窗的椅子中。屋外是一幅沉鬱的冬景。他父親躺在床上,一臉的死灰色。護士默默地出來進去,她的白衣服整潔而高雅,甚至很漂亮。屋裡瀰漫著科隆香水的芬芳。護士走出屋去,傑拉德和死亡留在一起,眼睛盯著沉鬱的冬景。
「丹利那兒水還很多嗎?」父親微弱地問他,口氣中顯露出幾分抱怨。他問的是威利湖向礦井漏水的地方。
「還很多,我們會把湖水抽乾的。」傑拉德說。
「是嗎?」說完那微弱的聲音消逝了。屋裡又是一片沉寂。臉色灰白的病人閉上了雙目,那樣子比死更有甚之。傑拉德轉開目光,他感到自己的心乾枯了,如果這種情況再繼續下去,他的心會朽爛的。
突然他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轉過身看去,發現父親大睜著雙眼,渾身抽搐著、瘋狂地滾動著、掙扎著。傑拉德站起身,恐懼地呆若木雞。
「啊——啊——啊!」父親的嗓子中發出可怕的咕噥聲,恐怖的目光發瘋般地投向傑拉德尋求幫助,然後他吐出一灘黑血和食物,塗了一臉。緊張的身體放鬆了,頭耷拉到一邊的枕頭上。
傑拉德呆立著,心中一片恐怖。他想動一動,可又動不了。他的四肢支無法動彈。他的頭隆隆作響。
護士悄悄地走進來。她先看看傑拉德,然後向床上看去。
「啊!」她輕聲叫了一聲,急步向床邊奔去。「啊——啊!」她彎下腰去,驚恐地叫了起來。隨後她清醒過來,轉過身去找毛巾和海綿。她仔細地擦著死人的臉,嗚咽著:「可憐的克里奇先生——可憐的克里奇先生!啊,可憐啊!」
「他死了?」傑拉德尖聲問道。
「是的,他去世了。」護士抬頭看著他輕聲嗚咽道。這個年輕漂亮的護士渾身打著顫。傑拉德咧了咧嘴,然後走出了房間。
他要去通知母親。在樓梯拐角處,他遇上了弟弟巴塞爾。
「他死了,巴塞爾,」他說,他無法壓低嗓門,無法掩飾潛意識中的恐懼。
「什麼?」巴塞爾叫道,臉變白了。
傑拉德點點頭,然後向母親屋裡走去。
母親身穿紫色睡袍坐著,慢慢地做著針線,一針又一針地縫著。她抬起眼睛,藍色無畏的目光盯著傑拉德。
「父親去了。」他說。
「他死了?誰說的?」
「哦,媽媽,你看看他就知道了。」
她把針線放下,緩緩地站起身。
「你要去看他嗎?」他問。
「對。」她說。
孩子們已經圍在床邊失聲痛哭著。
「啊,媽媽!」女兒們發瘋般地大哭著。
母親不理她們,徑直朝床邊走去。死人安息了,似乎沉睡著,睡得那麼安祥,象個童男子在沉睡。他身子還是溫的。
她沉鬱地看了他一會兒。
「唉,」她終於說話了,似乎是在向著空中看不見的人痛苦地說著。「你死了。」她沉默地佇立著,低頭看著他。「很美,」她說,「很美,似乎生活從未觸到你,從來沒有。上帝讓我用另一種眼光看你。我希望,當我死去時,我會顯得年少。很美,很美。」她低吟著,「你可以看出他年輕時候的樣子,剛剛長小鬍子的時候。漂亮的人,漂亮,」隨之她的聲音裡露出了哭腔,她哭了:「你們死的時候,誰也不會是這樣的!再也別這樣。」這是發自未知世界的命令。聽到她這句話,孩子們情不自禁地靠攏了。她緋紅了臉,看上去既可怕又陌生。「如果你們願意,就責怪我吧,他象個孩子躺在那兒,象剛長鬍子時一樣,為了他的死,你們責怪我吧。可你們誰也不懂。」她沉默著,內心十分緊張。然後她又低聲、緊張地說:「如果我知道我生的孩子會象那樣死去,我就會在他們小時候掐死他們,是的——」
「不,媽媽,」傑拉德在她身後聲音宏亮地說,「我們不一樣,我們不責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