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達達尼昂做出表率,隨後轉身叫普朗歇收起手槍。
兩個英國人信服了,咕噥著把劍插回劍鞘。達達尼昂把阿託斯怎樣被關在地窖裡的情形講給他們聽。他們畢竟是正直的紳士,都批評店家不對。
「先生們,現在請回你們房間去。」達達尼昂說,「我保證十分鐘後,你們希望的東西會全給你們送去。」
兩個英國人施禮退了出去。
「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親愛的阿託斯,」達達尼昂說,「請給我開門吧。」
「這就開。」阿託斯答道。
於是,傳來一陣木頭相互撞擊和房梁震動的巨大響聲。那是阿託斯構築的防禦工事,由被圍困者自己拆除了。
不一會兒,門開了,裡面出現了阿託斯蒼白的臉,他敏捷地掃視一眼四周。
達達尼昂跑過去摟住他的脖子,親切地擁抱他。隨後,他想領阿託斯趕緊離開那個潮溼的地方,卻發現他有些左搖右晃。
「你受傷啦?」他問道。
「我嗎,根本沒有!只不過快醉死啦,沒別的,從來沒有人過過這樣的酒癮。天主萬歲!店家,光我一個人就起碼喝了一百五十瓶。」
「天哪!」店家叫道,「那跟班如果喝了主人的一半,我就破產了。」
「格里默是出身於體面人家的跟班,他不會放肆和我用同樣的飲食,只喝桶裡的酒。我想他忘了塞上塞子了。聽見了嗎?
這酒還在流哩。」
達達尼昂哈哈大笑,使得打冷顫的老闆發起高燒來了。
與此同時,格里默也出現在主人身後,肩上扛著火槍,腦袋一晃一晃,頗像魯本斯1畫中的酒色之徒。他渾身前後滴著粘稠的液體,店家看出那是他最好的橄欖油——
1魯本斯(一五七七——一六四○),佛蘭德著名畫家。
一行人穿過大廳,住進店裡最好的客房。那是達達尼昂強行要來的。
這時候,店家和他太太拎著燈,跑進他們好久以來不準進入的地窖。那裡面等待他們的,是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
阿託斯為了出來而拆開了一個缺口的防禦工事,是由柴火,木板和空酒桶,按照戰略攻防的藝術法則構築的。跨進防禦工事,只見地上一攤攤油和酒液中,漂浮著吃剩的火腿殘骸。而地窖左邊的角落裡堆著一大堆砸碎的酒瓶;一個酒桶龍頭沒有關上,正在流盡最後的血液。眼前這一切,恰如古代詩人描寫的戰場上滿目破壞和死亡的景象。
掛在小樑上的五十串香腸,剩下還不到十串了。
店家夫婦倆嚎啕的哭聲從地窖裡傳出來,達達尼昂產生了惻隱之心,阿託斯連頭也沒回。
痛苦轉變成了狂怒,店家拿了一根烤肉的鐵扦,衝進兩位朋友歇息的房間。
「拿酒來!」阿託斯瞥見店家就這樣喊道。
「拿酒來!」店家目瞪口呆地重複道,「拿酒來!你們已經喝了我一百多比斯托爾,我現在可是破產了,完蛋了,被葬送了!」
「唔!」阿託斯說,「因為我們一直口渴得不行。」
「你們光喝酒也就得了,可是你們連瓶子都砸碎了。」
「你們把我推倒在一堆瓶子上,碰得瓶子滾了下來,這怪你們自己。」
「我的食油也全都糟蹋了。」
「油是醫治創傷的良藥,格里默被你們打得遍體鱗傷,總不能不給他醫治吧?」
「我所有的大香腸都給啃光了!」
「你的地窖裡有許多耗子。」
「您要賠償我這一切。」店家憤怒地嚷道。
「天大的笑話!」阿託斯說著霍的站起來,但又連忙坐下來,因為他站起來時用力太猛。達達尼昂揚著馬鞭前來幫助他。
店家後退一步,頓時淚如雨下。
「這是教訓你要更加禮貌地對待天主派來的客人。」
「天主……您還不如說魔鬼!」
「親愛的朋友,」達達尼昂說,「你再這樣吵得我們耳朵發聾,我們就四個人關到你的地窖裡,去看看損失是否有你說的那麼大。」
「行啦,好吧,先生們,」店家說,「是我錯了,我承認。可是,對待任何過錯都應該慈悲為懷啊,你們都是貴族老爺,我是一個可憐的店主,你們應該可憐我。」
「唔!你要是這麼說,」阿託斯說道,「我的心都會碎了,我會像酒從酒桶裡流出來那樣老淚縱橫。我們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兇惡。那麼,過來聊聊吧。」
店家怯生生地走過去。
「我叫你過來,不要怕,」阿託斯說道,「那天我要付錢的時候,把錢袋子放在桌子上。」
「是的,大人。」
「那個錢袋子裝著六十比斯托爾,哪兒去了?」
「保管在法院書記室,大人。他們說那是假貨幣。」
「那麼,你去索回那個錢袋子,裡面的六十比斯托爾你就留著吧。」
「可是,大人您知道得很清楚,東西到了法院書記手裡,他是不會再撒手的。那些如果是假貨幣,倒還有希望,不幸那都是真貨幣。」
「你去和他通融吧,正直的朋友。這不關我的事了,尤其我身上一個利弗爾都不剩了。」
「喂,」達達尼昂開了腔,「阿託斯原來那匹馬到哪兒去了?」
「在馬廄裡。」
「它值多少錢?」
「頂多五十比斯托爾。」
「它值八十比斯托爾。那匹馬你留下吧。這就算徹底了清了。」
「怎麼!你賣掉我的馬,」阿託斯說道,「你賣掉我的巴雅仔?那我騎什麼去打仗,騎在格里默背上嗎?」
「我給你牽來了另一匹。」達達尼昂說。
「另一匹?」
「非常漂亮呢!」店家說。
「好吧,既然有一匹更漂亮、歲口更小的,那匹老的你就留下吧。拿酒來喝。」
「要哪一種?」店家完全平靜下來了,立刻問道。
「最裡邊靠近板條那一種。還剩下二十五瓶,其他的我摔倒在上面時全摔碎了。你去拿六瓶上來。」
「這個人是個酒桶!」老闆自言自語道,「如果他在這裡再呆半個月,又付得起酒錢的話,我的生意就又興隆起來啦。」
「別忘了給那兩位英國紳士送去四瓶同樣的酒。」
「現在嗎,」阿託斯說道,「在等送酒來這段時間,達達尼昂,給我講講其他幾個人的情況吧,好嗎?」
達達尼昂便向阿託斯介紹,他是如何找到了扭傷腿躺在床上的波託斯,和在桌子旁邊坐在兩位神學家之間的阿拉米斯。正當他講完的時候,店家拿著酒返回來了,同時帶來一塊幸好沒藏在地窖裡的火腿。
「不錯。」阿託斯給自己和達達尼昂斟滿酒說道,「為波託斯和阿拉米斯干杯。可是,你呢,朋友,你自己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你悶悶不樂。」
「唉!」達達尼昂說道,「這是因為,在我們幾個之中我最不幸!」
「你最不幸,達達尼昂!」阿託斯說道,「瞧,你怎麼不幸?給我說說。」
「以後再講吧。」達達尼昂答道。
「以後再講!為什麼以後再講?你以為我醉了嗎,達達尼昂?請你記住:我只有喝了酒頭腦才最清楚。你就說吧,我兩隻耳朵聽著哩。」
達達尼昂介紹了他與波那瑟太太的愛情遭遇。
「這一切不值一提,」阿託斯說,「不值一提。」
這句話是阿託斯的口頭禪。
「你總說不值一提,親愛的阿託斯!」達達尼昂說,「你這樣說很不合適,你從來沒有愛過。」
阿託斯暗淡無神的眼睛突然發光了,不過那隻像電光一閃,接著重新變得暗淡、茫然。
「對,」他平靜地說,「我從來沒有愛過。」
「所以你應該明白,」達達尼昂說,「你這鐵石心腸,這麼冷酷無情地對待我們這些柔弱心腸是不對的。」
「柔弱心腸,破碎的心腸。」阿託斯說。
「你說的什麼話?」
「我說愛情是一種賭博,賭贏的人贏到的是死亡!你輸了輸得好,相信我的話吧,親愛的達達尼昂。如果讓我忠告你,我就忠告你一輸到底。」
「她看上去那樣愛我!」
「她看上去愛你。」
「啊!她真愛我。」
「真是個孩子!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不相信情婦是愛他的,世界上也沒有一個男人不受情婦欺騙。」
「你除外,阿託斯,因為你從來沒有過情婦。」
「說得對,」沉默片刻阿託斯說,「我從來沒有過情婦。喝酒吧。」
「你是個達觀冷靜的人,」達達尼昂說,「請你開導我吧,拉我一把吧,我需要知道該怎麼辦,需要得到安慰。」
「怎麼安慰?」
「減輕我的不幸。」
「你的不幸令人好笑,」阿託斯聳聳肩膀說道,「我如果給你講一個愛情故事,真不知你會怎麼說。」
「可是發生在你身上的?」
「或許發生在我一個朋友身上,那有什麼關係!」
「講吧,阿託斯,講吧。」
「先喝酒,喝了會講得更好。」
「邊喝邊講吧。」
「當然,這也沒有什麼不可以,」阿託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重新斟滿,「兩件事同時進行真是好極了。」
「我洗耳恭聽。」達達尼昂說。
阿託斯陷入了沉思。他越是沉思,達達尼昂看見他臉色越是蒼白。一般酒徒喝到這個份上就得倒下,呼呼睡去。阿託斯呢,高聲說著夢話卻並未睡著。這醉中的夢囈實在有點兒嚇人。
「你非要聽不可嗎?」他問道。
「請講吧。」達達尼昂說。
「那麼,就滿足你的願望吧。我的一個朋友,我的一個朋友,請聽清楚了!不是我,」阿託斯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露出陰鬱的微笑,「我那個省,即貝里省的一位伯爵,一位像棠朵羅或蒙莫朗希1那樣高貴的伯爵,二十五歲上愛上了一位像愛神一樣美麗的十六歲少女。她正當天真爛漫的年齡,卻透露出熱烈的思想,不像女性而像詩人般熱烈的思想;她不是討人喜歡,而是令人著迷。她住在一個小鎮上,生活在他哥哥身邊。她哥哥是本堂神甫。兄妹倆來到我的家鄉,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大家見她那樣漂亮,她哥哥那樣虔誠,就沒想到問他們是從哪兒來的。況且,有人說他們出身於富貴門第。我的朋友是本地的領主,他完全可以引誘她,隨心所欲地強行佔有她。他是主人,誰會來幫助兩個外地來的陌生人?可惜,他是正人君子,她娶了她。這個笨蛋,這個白痴,這個糊塗蟲!」
「為什麼這樣說呢?他不是愛她嗎?」達達尼昂問道——
1棠朵羅為義大利著名貴族;蒙莫朗希是法國的著名貴族。
「等一會兒你就明白了。」阿託斯說,「他把她帶回莊園,使她成了全省的頭號貴夫人;應該說句公道話,她與她的地位非常相稱。」
「後來怎麼樣?」達達尼昂問道。
「後來怎麼樣嗎?一天,她與丈夫一塊打獵。」阿託斯聲音很低,又說得很快,「她從馬背上摔下來,昏了過去。伯爵趕來救她,見她身上的衣裳令她窒息,便用匕首將衣服劃開,讓她露出肩膀。你猜得到她肩膀上有什麼東西嗎,達達尼昂?」說到這裡,阿託斯大笑起來。
「我可以知道嗎?」達達尼昂問道。
「一朵百合花。」阿託斯答道,「她身上打了烙印!」
阿託斯一口喝掉手裡的一杯酒。
「真可怕!」達達尼昂大聲說,「你瞎扯些什麼?」
「我說的是真事,親愛的,天使原來是魔鬼。可憐的姑娘曾經偷盜過。」
「伯爵怎麼處理的?」
「伯爵是一個大領主,他在自己的領地有從上到下的審判權。他把伯爵夫人的衣服剝光,將她的雙手反剪在背後,然後把她吊在一棵樹上。」
「天哪!阿託斯!這豈不鬧出了人命案子!」達達尼昂嚷起來。
「不錯,一樁人命案子,沒別的。」阿託斯臉色蒼白得像死人,「可是,看來這酒不夠我喝了。」
他抓起剩下的最後一瓶酒,對著嘴,一口喝得精光,像尋常人喝一杯酒一樣。
然後,他將腦袋伏在手上。面對他這副模樣,達達尼昂感到恐怖。
「這使我絕了追求美麗、浪漫、多情女人的念頭。」阿託斯抬起頭來說道,但並不想繼續講伯爵的故事。「現在天主也給了你絕了這種念頭的機會。喝酒!」
「那麼她死了嗎?」達達尼昂含糊不清地問道。
「那還用問!」阿託斯答道,「把你的酒杯伸過來。吃火腿呀,怪傢伙!」阿託斯嚷著,「酒我們不能多喝了。」
「那麼,她的哥哥呢?」達達尼昂膽怯地問道。
「她的哥哥?」阿託斯重複道。
「是的,那個神甫呢?」
「噢!我去打聽,想把他也吊起來。可是他搶先了一步,在先天晚上就拋下本堂神甫的職位逃走了。」
「至少弄清了這個壞蛋是什麼人吧?」
「大概是那個漂亮娘兒們的第一個情人和同謀,一個有頭有臉的人。他裝扮成本堂神甫,大概就是為了把他的情婦嫁出去,使她最終有個歸宿。但願這傢伙受到四馬分屍之刑。」
「啊!天哪!天哪!」這駭人聽聞的故事令達達尼昂目瞪口呆。
「吃這火腿,達達尼昂,味道好極了。」阿託斯切了一片火腿放進小夥子盤子裡。「真遺憾,這樣的火腿地窖連四個都沒有。不然,我要再多喝五十瓶。」
這樣的談話使達達尼昂都要瘋了。他再也聽不下去,便用手枕住頭,趴在桌子上假裝睡著了。
「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會喝酒啦,」阿託斯憐憫地望著達達尼昂說道,「然而這一位是年輕人中最優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