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我的表姐,我已不餓了。」
隨後是一陣沉默:波託斯不知所措,訴訟代理人則喋喋不休地說著:
「啊!科克納爾太太!我祝賀您,你的這頓晚餐是一桌名符其實的盛宴。上帝啊!我曾吃過嗎!」
科克納爾先生早就喝完了他那份湯,一對烏黑的雞爪,以及那僅有一丁點肉的一根羊骨頭。
波託斯以為別人在誆他,於是開始吹鬍子皺眉頭;而科克納爾太太的膝蓋則輕輕地囑咐他要耐心。
這一陣沉默,這一陣中斷上菜,對於波託斯難以理解,但對辦事員們則意義重大:隨著訴訟代理人的一個眼色,訴訟代理人太太的一絲微笑,他們從桌旁慢慢站起身,又磨磨蹭蹭疊好自己的餐巾,然後躬身一禮走出餐廳。
「走吧,年輕人,去一邊幹活一邊消化消化。」訴訟代理人鄭重地說。
辦事員們走後,科克納爾太太站起身,從一個碗櫥裡拿出一塊乳酪,一些木瓜甜醬,以及一塊她用杏仁和蜂蜜親手做的蛋糕。
科克納爾眉鋒緊蹙,因為他看見拿出的菜太多了;波託斯則緊鎖雙唇,因為他看到沒有什麼晚餐可吃的。
他看看那盤蠶豆還在不在,那盤蠶豆早就不在了。
「明顯是頓盛宴呀,」科克納爾在他椅子裡一邊騷動一邊大聲說,「名符其實的盛宴呀,epuloeepularum1;真像是盧庫魯斯在盧庫魯斯家裡用晚餐2。」——
1拉丁語,即珍饌佳餚。
2盧庫魯斯,前一一七一前五十六年,古羅馬統帥,此人對烹調極有講究。
波託斯望著他旁邊的酒瓶,他指望,只要有酒有面包和乳酪,這頓晚飯就能下得去。可是酒沒了,瓶子倒空了;科克納爾夫婦倆對此似乎都沒有覺察。
「好呀,」波託斯思忖道,「對我有成見。」
他伸出舌頭,在舀滿果醬的小勺上舔一下,他的牙被科克納爾太太做的發粘的點心粘住了。
「現在,」他自言自語地說,「這下死定了。唉!要是沒指望同科克納爾太太一起去看看她丈夫大立櫃裡藏的是什麼,那就更糟了!」
享受過被他稱為酒足飯飽的這餐上乘飯菜之後,科克納爾感到午睡的需要。波託斯希望他當場睡在餐廳裡;而該死的訴訟代理人壓根兒就不同意,非要帶他去房間;他還嚷嚷說,不要把他放在櫃子前,而是要把腳搭在櫃邊上,這樣更安全。
訴訟代理人太太將波託斯領到隔壁房間,然後雙方開始提出和解的基本條件。
「您每星期可來這裡吃三頓飯。」科克納爾太太說。
「謝謝,」波託斯說,「我不喜歡拖下去;況且,我還得考慮我的裝備呢。」
「不錯」訴訟代理人太太沉著地說,「就是那倒霉的裝備。」
「唉!是呀,」波託斯說,「就是它。」
「不過,你們隊伍的裝備到底包括些什麼,波託斯先生?」
「噢!包括許多東西,」波託斯說,「您是知道的,火槍手們都是精銳士兵,他們需要許多物品,而這些物品對禁軍和瑞士兵都是無用的。」
「請您對我說得具體些。」
「可能要達到……」波託斯打住話頭,他寧可提總數而不願說零頭。
訴訟代理人太太戰戰兢兢地等待著。
「達到多少?」她問,「我希望不要超過……」
她停下來,話到嘴邊沒有了。
「噢!不會的,」波託斯說,「不會超過兩千五百利弗爾;甚至我以為,如果節省一些,有兩千利弗爾,我就擺脫困境了。」
「上帝,兩千利弗爾!」她叫起來,「那是一大筆財富呀!」
波託斯作了個意味深長的鬼臉,科克納爾太太心領神會。
「我之所以要求講具體些,」她說,「那是因為在商界我有許多親戚和諸多方便,我幾乎敢肯定,東西百分之百地拿到手,而在價格上比您親自去買還便宜。」
「啊!啊!」波託斯說,「您想說的就是這個!」
「是的,親愛的波託斯先生!這樣,您首先得要有一匹馬嗎?」
「對呀,一匹馬。」
「成,正好,我手頭就有一匹。」
「啊!」喜氣洋洋的波託斯說,「至於馬的問題就這樣順利解決了;其次,我需要一副全套鞍轡,各元件火槍手自己能買到,而且不會超過三百利弗爾。」
「三百利弗爾,那就花上三百利弗爾吧,」訴訟代理人太太嘆了一口氣說。
波託斯微笑了。人們還記得,他剛從白金漢那裡弄來一副馬鞍子,那就是說,這三百利弗爾被他巧妙地穩穩當當地塞進自己的腰包了。
「此外,」他繼續說,「還有我跟班的一匹馬和我的手提箱;
至於武器嘛,就用不著您去操心了,我有現成的。」
「為您的跟班弄匹馬?」訴訟代理人太太猶疑地問;「真是大闊佬,親愛的。」
「-!太太!」波託斯自豪地說,「難道我突然成了鄉巴佬?」
「不是的;我只是告訴您,一頭好騾子有時候和一匹馬同樣挺神氣,我覺得,為您的穆斯克東弄一頭好騾子……」
「行,就找一頭好騾子,」波託斯說,「您的話有道理;我曾見到過一些西班牙大闊佬,他們的所有隨從都是騎騾子。不過那樣的話,您知道,科克納爾夫人,騾子的頭上要帶羽毛飾,脖下要掛頸鈴鐺。」
「請放心吧,」訴訟代理人太太說。
「餘下的就是手提箱了。」波託斯繼而說。
「哦!這您就不要擔心了,」科克納爾太太高聲道,「我丈夫有五六個手提箱,您挑最好的拿,其中特別有一個他旅行時最愛用的,大得可裝進全世界。」
「這麼說您那個手提箱是空著的?」波託斯天真地問。
「肯定是空著的。」訴訟代理人太太也天真地回答說。
「唉!我需要的那個手提箱,是一隻裝得滿滿的手提箱,親愛的。」
科克納爾太太又發出幾聲嘆息。莫里哀那時還沒有寫出他的《吝嗇人》,所以,科克納爾太太就凌駕於阿巴公1之上了——
1阿巴公是莫里哀的喜劇《吝嗇人》中的主人公。
最後,其餘的裝備也以同樣的方式相繼進行了討價還價,結果是訴訟代理人太太向她丈夫借出八百利弗爾銀洋,提供騾馬各一頭,榮幸地去為波託斯和穆斯克東增光添彩。
這些條件業已確定,利息和償還日期也都立據確認之後,波託斯向科克納爾太太告辭了。後者向前者頻送秋波,一心想把他留下;但波託斯推託說,公務在身,軍情緊急;於是訴訟代理人太太只好向國王讓步。
火槍手帶著飢餓和極壞的情緒回到他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