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坐在他的烏木鎮金的椅子上,兩隻赤裸的腳踏著撒滿地板的鮮花;他的膝蓋上有七八隻幼小西班牙獵犬,正在用它們鮮嫩的嘴鼻輕輕地在他的手上搔癢。他的頭髮像女人頭髮一樣向上撩起,兩個僕人正在為梳理頭髮、為他梳理向上翹的小鬍子,和他的的絮困狀的稀疏的頰髯,並將它們捲成發環。第三個僕人在國王的臉上塗上一層稠稠的粉紅色香脂,味道特別,香味誘人。
亨利閉上眼睛,讓他們為他化妝,那威風凜凜和莊嚴的樣子活像一尊印度菩薩。
國王問道:「聖呂克,聖呂克在哪兒?」
聖呂克走了進來。希科抓住他的手,把他一直帶到國王面前。希科對國王說道:
「來了,他來了,你的朋友聖呂克來了。命令他洗臉或者不如命令他用香脂揩臉吧;因為如果你不採取這個必不可少的預防措施,就會發生一件麻煩事:或者由於你的身上香噴噴的,你就聞到他的身上有臭味;或者由於他的身上沒有味道,他覺得你的身上太香了。」希科在國王對面的一張安樂椅上放開手腳坐了下來,加上一句:「油脂和梳子,我也想嚐嚐它們的味道。」
亨利大喊起來:「希科!希科!你的皮膚太乾燥,會吸收太多的香脂,我的香脂給我用還不太夠呢;你的毛髮也太硬,會弄斷我的梳子。」
「我的皮膚乾燥是因為我東奔西跑,幫你控制戰場,才造成的,你這忘恩負義的國王!我的頭髮太硬是因為你給我太多的煩惱,使我經常怒髮衝冠弄成的。不過如果你不肯把香脂給我的臉頰,換句話說就是裝扮我的外表,這很好嘛,我的孩子,其餘的我就不必多說了。」
亨利聳聳肩膀,彷彿對他的弄臣的開玩笑不感興趣。他說道:
「請您別管我,您說話顛三倒四的。」
他回過頭來對聖呂克說:
「怎樣!我的孩子,你頭痛得怎樣了?」
聖呂克用手掩住額頭,呻吟了一聲。
亨利繼續說:「你想得到嗎,我看見比西-德-昂布瓦茲了。哎喲!……」他轉過頭來對理髮師說:「先生,你燙痛我了。」
理髮師跪了一跪。
聖呂克渾身哆嗦著說:「陛下,您看見了比西-德-昂布瓦茲嗎?」
國王答道:「是的。你想象得到嗎?這些笨蛋五個人打他一個,還讓他脫逃了。我要把這些笨蛋全都處死。我說,聖呂克,假如你當時在場的話,嗯?」
年輕人回答:「陛下,很可能我不比我的夥伴們更幸運。」
「什麼!你說什麼?我敢用一千埃居來打賭你能擊中比西十劍,而比西只能擊中你六劍。見鬼!我們得等到明天才能看到是不是這樣。你常擊劍鳴,我的孩子?」
「是的,陛下。」
「我問你是不是經常練習擊劍?」
「我身體好的時候幾乎每天都鍛鍊,可是如果我生了病,陛下,我就什麼也幹不成了。」
「你擊中過我幾下?」
「我們互相擊中的次數差不多相等,陛下。」
「是的,可是我的劍術比比西好。真見鬼!」亨利轉過來對他的剃鬚匠說,「先生,你在拔我的鬍髭。」
剃鬚匠跪了一跪。
聖呂克說道:「陛下,請您告訴我一種治心痛病的良方。」
國王說道:「吃點東西就好了。」
「啊!陛下,我認為您說得不對。」
「沒有錯,我向你保證。」
希科說道:「你說得對,瓦盧瓦[注]既然我現在就有劇烈的心痛或者胃痛,我也不知道實在是哪裡痛,我正在照你的處方去做。」
這時候只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同猴子頻繁地運用下頜咀嚼的聲音差不多。
國王回過頭來,看見希科早已吃完他用國王的名義叫人送上來的雙份夜宵,現在正在運用牙床骨,大聲地品嚐一隻日本瓷杯裡面裝著的東西。
亨利說道:「怎麼!真見鬼,您在幹什麼,希科先生?」
希科回答:「既然你在外表上不准我使用香脂,我只好在內部服用了。」
國王罵了一句:「啊!這奸賊!」並轉過身來,不巧得很,他的貼身男僕塗滿香脂的手指正好塞進國王的嘴巴里。
希科一本正經地說:「吃下去吧,我的孩子。我不像你那麼專制,無論是內部或者外表,我都准許你使用。」
亨利對他的貼身男僕說道:「先生,你悶死我了。」
貼身男僕像理髮師和剃鬚反那樣跪了下去。
亨利喊道:「叫人去找我的衛兵隊長來,立刻去找。」
希科問道:「為什麼要找你的衛兵隊長來?」他邊說邊將一隻手指插進瓷杯裡,然後將手指放進嘴巴里吮吸。
「我要我的衛兵隊長把他的劍穿透希科的身體,不管希科多麼瘦,他總可以把他製成烤肉餵我的狗。」
希科站立起來,把帽子向頭上歪戴,說道:
「真見鬼!用希科來餵狗,用貴族來滿足你的四隻腳的畜牲!好吧!叫他來吧,我的孩子,叫你的衛兵隊長來吧,我們走著瞧。」
說完希科就把他的長劍拔出來,耍弄一番,向著理髮師、剃鬚匠以及貼身男僕作進攻模樣,樣子十分詼諧,以致國王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接著國王用忿怒的聲音說:
「我現在餓了,可是這個流氓已經把全部夜宵自已一個人吃掉了。」
希科說道:「你真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亨利。我剛才請你吃夜宵,你拒絕了。現在不管怎樣,還剩下你的一份肉湯。至於我,我不餓了,我要去睡覺了。」
這時候,聖呂克的老僕人加斯帕爾進來把鑰匙交給他的主人。聖呂克說道:
「我也要去睡覺了,因為如果我繼續站下去,我的神經性毛病會當著國王的面發作起來,那就是對國王的大不敬了。我已經在哆嗦了。」
國王抓住幾隻小狗遞給聖呂克說:「喂,聖呂克,把它們帶走,把它們帶走。」
聖呂克問道:「為什麼要帶走?」
「為的是叫它們跟你一起睡;它們會把你的痛苦全部拿過去,你的病就好了。」
聖呂克說道:「謝謝,陛下,」邊說邊將小狗放回籃筐裡,「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處方了。」
國王說道:「半夜我去看你,聖呂克。」
聖呂克說道:「啊!不要來,陛下,我求求您,您會把我從夢中驚醒,人家說這樣會得癲癇病的。」
說完以後,他向國王敬禮,走出了寢宮,亨利在後面向他作出許多親熱的手勢,一直到他消失才止。
希科早已走掉了。
別的兩三個來伺候國王就寢的人,也一個個地走了出去。
國王身邊只剩下幾個僕人,他們把塗上一層香脂的細布面具罩在國王的臉上,只留下幾個洞給鼻子、眼睛和嘴巴。一頂銀線織錦的睡帽把面具壓在前額和兩隻耳朵上。
然後,他們把國王的兩臂套進一件粉紅色緞子的短小胸衣裡,內部有絲綢和棉花襯裡,十分舒適。接著又給國王戴上手套,手套的皮十分柔軟,簡直可以說是針織成的。手套一直高到肘彎,裡面抹上一層香油,使得手套富有彈性,從外面看是無法找出這麼有彈性的原因的。
國王化妝的神秘儀式結束以後,僕人把肉湯裝在一隻金盃裡,拿來給亨利喝。亨利喝湯以前,叫人拿了另一隻同他那隻一樣的金盃,把湯倒下一半,叫人拿去聖呂克喝,而且祝他一夜平安。
這時候才輪到天主的份兒,那天晚上,國王心事重重,對天主有點漫不經心。亨利只念了一段經文,對他的祝聖過的念珠連摸也沒有摸,就叫人開啟他的用芫荽、安息香和桂皮燻過的床,上床睡覺了。
亨利舒舒服服地在他的許多枕頭上躺下來以後,就下令叫人搬掉撒在地上的鮮花,因為花的香吵已經開始使房間的空氣濃濁了。窗戶也開啟了幾秒鐘,來更換一個充滿炭酸氣的空氣。然後在大理石壁爐裡用葡萄嫩枝生起了旺火,使整個套間充滿了暖和的熱氣以後,就像流裡消逝那麼迅速,火熄滅了。
於是貼身男僕把門、窗、門簾、窗簾全部關上,把國王心愛的大狗牽進來,狗的名字叫水仙。水仙一跳就上了國王的床,在床上踏步,轉了片刻圈子,就在國王腳下伸長身體橫躺下來。
最後僕人吹滅了鍍金的半人半獸神手中所持的粉紅色蠟燭,把長明燈的燈芯換了一根小的,使燈光暗些,然後負責做這些掃尾工作的僕人也踮著腳尖走了出去。
現在的法蘭西國王,比躲藏在富庶的修道院裡無所事事的僧侶更安靜,更懶散,更漫不經心,他根本不去費神想一想是否還有一個法蘭西存在。
他入睡了。
在走廊裡守夜的人們,從他們各自的崗位上,都能看得清亨利房間的窗戶。半個鐘頭以後,他們看見窗簾裡面的御燈已經完全熄滅,玻璃上原來掛著柔和的粉紅色燈光,現在也被銀色的月光所代替。他們因此認為聖上睡得越來越熟了。
這種時候,室內外一切聲音都靜止下來,可以聽得見蝙蝠在盧佛宮的黑暗走廊裡飛動的最輕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