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蘭弗洛說道:「啊!啊!」
那個加斯科尼人又說:「我求求您,您不這樣做,我也許就吃了肉,犯了大罪了。」
戈蘭弗洛天性是個好幫朋友忙的人,而且三杯落肚,心情愉快,他說道:「好!不過水剛才已經被您倒掉了。」
希科說道:「我不知在哪本書裡看過這樣一句話:‘在緊急情況下,你手裡有什麼就用什麼。’只要有這個意思就行啦。修士,用酒來洗禮吧,用酒來代替水吧。這樣一來,天主教徒的氣味可能少一點,可是雞味決不會變壞。」
希科說著說著就給修士斟了滿滿的一杯酒,第一瓶酒就這樣完了。
戈蘭弗洛說道:「我以巴克斯、莫星斯及科繆斯[注]三位合成為一體的偉大聖人龐因埃[注]之名義,為你洗禮,取名為鯉魚。」
他邊說邊用手指蘸了一點酒,灑了兩三滴在雞身上。
加斯科尼人舉起杯來同修士碰杯,同時說道:「現在,為新受洗禮鯉魚的健康乾杯,祝它煮得正合火候,祝大老闆克洛德-博諾梅施展他的烹調藝術,在它天然鮮美之外,再加上無比的美味。」
戈蘭弗洛哈哈大笑,看見希科給他斟滿了酒,便止住笑,拿起酒杯說道:「為它的健康,乾杯!乾杯!啊!真是好酒!」
希科說道:「克洛德老闆,馬上給我把這條鯉魚放在鐵扦上去烤,在它身上抹上帶有肥膘餡和蔥花的鮮黃油,等到它開始變成金黃色時,趁熱端上來,順便把兩塊烤麵包片放進滴油盆裡,一起拿來。」
戈蘭弗洛一聲不吭,可是他的眼神表示贊同,他還動了動腦袋,意思是他完全擁護這樣做。
希科看見他的初步計劃已經成功,又說:「博諾梅老闆,拿沙丁魚來,拿金槍魚來,虔誠的修士戈蘭弗洛剛才說得好,我們正處在封齋期,我不想吃肉。等一等,再給我拿兩瓶這種羅曼內的絕妙佳釀來。要1561年的。」
廚房裡飄來陣陣香味,使人想起真正食客最貪戀的南方菜。這香昧開始擴散開來,不知不覺地鑽進了修士的腦子裡,他垂涎欲滴,雙眼放出貪婪的光芒,然而他仍剋制自己,還挪動了一下身體,站了起來。
希科說道:「難道到了真正戰鬥的時刻,您就這樣離開我?」
戈蘭弗洛回說:「我不得不走,我的好兄弟,」他邊說邊抬起眼睛望著天空,似乎向天主表示,他為了天主作出多大的犧牲。
「您空著肚子去講道太大意了。」
修士結結巴巴地問道:「為什麼?」
「因為您容易出現氣虛。加利安[注]說過:‘人肺很弱,容易氣虛。’[注]」
戈蘭弗洛說道:「唉!可不是嗎?我經常有這種體驗。只要我中氣充足,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大演說家。」
希科說道:「您說得很對。」
戈蘭弗洛又倒在椅子上,說道:「幸運的是,我有滿腔熱忱。」
「對是對,可是光有熱忱並不夠,如果我是您,我就嘗一嘗這些沙丁魚,再喝幾滴這些仙露再走。」
戈蘭弗洛說:「我只吃一條沙丁魚,只喝一杯酒。」
希科放了一條沙丁魚在修士的盆子裡,把第二瓶酒遞給他。
修士吃了沙丁魚,喝了酒。
希科問道:「怎麼樣?」他拼命勸熱內維埃美修士吃喝,自己卻滴酒不沾。
戈蘭弗洛說道:「的確,我覺得不那麼虛弱了。」
希科說道:「媽的!一個人如果要發表演說的話,僅僅覺得不那麼虛弱是不夠的,應該感覺身體十分健康。我要是您的話,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就要吃掉鯉魚的兩個鰭,因為您如果不多吃一點,酒就會上頭。所謂‘空腹飲酒最害人’[注]就是這個意思。」
戈蘭弗洛說道:「真見鬼!您說得真對,以前我可沒想到。」
這時候烤雞從鐵針上取下來了,希科切了一隻他賜名為鰭的雞翅膀給他,修士把雞翅膀連同雞腿、雞臀一起吃了,嘴裡說道:「耶穌基督!這條魚的味道真好!」
希科把另一個鰭也切了下來,放在修士的盆子裡,他自己卻津津有味地啃著雞翅膀。
然後他把第三瓶也開了,說道:「還有玉液好酒。」
一旦胃口受到刺激,便一發而不可收拾,戈蘭弗洛再也沒有力量控制自己了,他吞掉翅膀,把整個雞殼吃得只剩下骨頭,還叫喚博諾梅:
「克洛德老闆,我餓壞了,您能給我一盤豬油炒蛋嗎?」
希科說道:「當然可以,我還點過這菜呢,對嗎,博諾梅?」
作為飯店主人,對顧客的意見從來不說一個不字,本來就是他的原則,更何況他們增加消費,就是增加他的收入,因此老闆忙道:「一點不錯。」
修士說道:「那麼,老闆,就端上來吧,快端上來。」
希科向老闆使了一下眼色,老闆回答說:「過五分鐘就上菜。」接著急急忙忙地走出去炒蛋去了。
戈蘭弗洛把緊握叉子的大手往飯桌上一擱,說道:「啊!我現在好過些了。」
希科說道:「我不是說過嗎?」
「炒蛋來了,我一口就能吞下去,正像這杯酒,我一口氣就能喝光。」
眼睛裡露出貪婪的光芒,修士把第三瓶酒的四分之一喝下去了。
希科問道:「怎麼搞的!難道您生病了嗎?」
戈蘭弗洛回答:「不是生病,我只是太傻,那篇該死的演講稿叫我噁心,三天以來我一直在想著它。」
希科說道:「那一定是一篇了不起的講稿了。」
修士說道:「一篇絕妙好辭。」
「橫堅在等炒蛋,您說些內容給我聽吧。」
戈蘭弗洛大聲說道:「不行,在飯桌上演講,你看見過嗎?小丑先生,你是在你主人的宮廷裡看見的吧?」
希科將頭上的氈帽舉起來,說道:「願天主保佑我王!在亨利國王的宮廷裡,經常可以聽到美妙動人的演講。」
戈蘭弗洛問道:「演講的內容是什麼?」
希科說道:「關於道德問題。」
修士向後一仰,靠在椅子上,大聲說道:「啊!原來如此,你的國王亨利三世還是一個十分講道德的漢子!」
加斯科尼人說道:「我不知道他是否講道德,可是我知道的是,我從來沒有在宮廷裡見過使我臉紅的事。」
修士說道:「這個我相信,真該死!你這個老色鬼,您好久沒有臉紅了吧!」
希科說道:「什麼?老色鬼?我嚴守小齋[注],我不近女色,我參加所有迎聖遊行,我嚴守大齋!」
「你參加的遊行都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的,你守的大齋都包含著個人的打算,你敬神是按照你那位薩達那帕洛斯王的方式,是按照你那位納布肖多諾索王的方式,是按照你那位希律王的方式的[注]。幸喜現在人們已經開始看透你的亨利國王了,讓他見鬼去吧!」
於是戈蘭弗洛放大喉嚨來唱一支歌,以代替他不肯說出的講道內容:
為了取得金錢,
國王裝窮扮苦;
伊然虔誠隱士,
只吃麵包和水,
假借齋戒贖罪,
騙得全面大赦,
可惜巴黎人士,
早已識破真相:
過去上當太多,
現在不再解囊;
對他大喝一聲:
滾開募捐去吧!
希科大聲叫喊:「好極了!妙極了!」
接著又低聲對自己說:「行了,既然他肯唱歌,他就肯說出來。」
這時候,博諾梅老闆走了進來,一隻手端著那盆等待已久的炒蛋,另一隻手拿著兩瓶酒。
修士叫道:「來吧,來吧,」他的雙眼閃耀著光芒,笑呵呵地露出了三十二隻牙齒。
希科說道:「等一等,老朋友,我似乎聽您說過您今晚要宣講。」
修士拍了拍額頭,說道:「演講的稿子都裝在這裡面了。」他的通紅的臉,已經開始把額頭也染上紅色。
希科說道:「九點半開始演講。」
修士說道:「我剛才是胡說,所有的人都撒謊[注]。」
「那麼到底是幾點鐘呀?」
「十點鐘。」
「十點鐘?我還以為修道院九點關門呢。」
戈蘭弗洛透過酒杯裡裝著的一大塊紅寶石凝視著蠟燭,說道:「讓它關好了,我有鑰匙,讓它關好了。」
希科禁不住叫起來:「修道院的鑰匙!您有修道院的鑰匙嗎?」
戈蘭弗洛拍了拍自己的那件憎袍,說道:「喏,就在我的口袋裡,喏。」
希科說道:「不可能,我知道修道院的規矩,因為我曾經在三所修道院裡贖過罪:人家不會把修道院的大門鑰匙交給一個普通修士的。」
戈蘭弗洛往椅背上一靠,興高采烈地拿出一枚銀幣給希科看,說道:「這就是。」
希科說道:「什麼。錢!啊!我明白了。您用錢收買看守的修土,放您隨時出入,您這卑鄙的罪人!」
戈蘭弗洛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像醉鬼一樣咧開大嘴,吃吃地說了一句:「夠了[注]」
他正準備把銀幣放回口袋,希科說道:
「等一等,等一等,這枚銀幣好古怪!」
戈蘭弗洛說道:「上面鑄著異教徒的橡,因此在心臟的地方打了一個洞。」
希科說道:「真的,這是貝亞恩國王[注]鑄造的銀幣,上面的確有一個洞。」
戈蘭弗洛說道:「這是用匕首猛刺一下的結果,處死異教徒!誰如果能夠殺死那個異教徒,就能提前列入真福品,我也要把我在天國那份送給他。」
希科心裡嘀咕:「唔,唔!事情的大體輪廓已經有了,可是這傢伙醉得還不夠。」
於是他又在修士的杯裡斟滿了酒,說道:
「對呀,處死異教徒!彌撒萬歲!」
戈蘭弗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彌撒萬歲!彌撒萬歲!」
希科看見修士的大手掌裡放著銀幣,想起他眼見湧入修道院門廓的那些修士,都伸出手來讓守門修士檢查一下,就說道:「這樣說來,您只要把這枚銀幣給守門修士看一下……」
戈蘭弗洛接下去說:「我就馬上可以進去。」
「毫無困難嗎?」
「就像這杯酒流進我的喉嚨一樣容易。」
希科說道:「見鬼!如果您打的比方是準確的,您一定是不打招呼就可以進去了。」
喝得爛醉如泥的戈蘭弗洛吃吃地說:「這就是說,這就是說,人家一見到戈蘭弗洛修士就開啟兩扇大門。」
「您怎樣演講呢?」
修士說道:「我演講,整個程式是這樣的:我來到了,你聽見嗎,希科,我來到了……」
「我當然聽見,我正在聚精會神地聽吶。」
「我說,我來到了,會場上有許多人,他們都是經過挑選的,有男爵,有伯爵,有公爵。」
「還有親王。」
修士學著說:「還有親王,你說對了,還有親王,場內盡是這些人。我誠恐誠惶地走進聯盟的信徒中間。」
輪到希科把話重複了:「走進聯盟的信徒中間?這些信徒信仰什麼?」
「我走進聯盟的信徒中間,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向前走去。」
說著,修士就站了起來。
希科說道:「一點不錯,向前走吧。」
戈蘭弗洛想言行一致,一邊說「我向前走去」,一邊就真的走動起來。
可是他剛邁出一步,就在桌子角上絆了一下,滾倒在地板上。
希科扶他起來,把他再放在椅子上,大聲說道:「好極了!您向前走去,向聽眾致意,然後您開口說話。」
「不,我不開口說話,說話的是朋友們。」
「朋友們說些什麼?」
「朋友們說:戈蘭弗洛修士!戈蘭弗洛修士的演講!多好聽的盟員名字:戈蘭弗洛修士!」
修士一再用不同的音調反反覆覆地朗誦自己的名字。
希科不由得也跟著說:「多好聽的盟員名字!——這醉鬼的嘴裡會吐出什麼真話來呢?」
「於是我就開始說話了。」
修士站了起來,緊閉著眼睛,因為他覺得暈眩;靠在牆上,因為他醉得站也站不直。
希科說道:「您就開始說話,」一邊說一邊扶著他挨在牆上,就像帕亞斯扶著阿勒坎[注]一樣。
「我開始說話了:‘兄弟們,今天,對我們的信仰來說,是個不尋常的日子;兄弟們,今天,對我們的信仰來說,是個最不尋常的日子;兄弟們,今天,對我們的信仰來說,是個最最不尋常的日子。」
希科聽到他已經使用了最高階的形容詞,覺得再也不能從修士的嘴裡得到什麼了,就鬆了手。
戈蘭弗洛修土完全倚靠希科才得以保持平衡,希科一鬆手,他就像支撐得不好的木板那樣沿著牆邊倒塌下來,兩隻腳碰了一下桌子,使得桌子上幾隻空瓶子跌了下來。
希科說道:「阿門!」
幾乎同時,立刻響起來像雷響似的鼾聲,使狹小房間裡的玻璃都震動起來。
希科說道:「好呀!現在雞腿起作用了。我們的朋友非睡上十二個小時不會醒過來,我可以順順利利地剝他的衣服了。」
希科覺得一分種也不能浪費,立刻動手解除修士的腰帶,脫下兩隻袖子,把戈蘭弗洛像只胡桃袋子似的翻了個身,用桌布將他裹住,在他的頭上套了一條餐巾,把修士服藏在自己的斗篷下面,走到廚房裡來。
他給了老闆一枚金幣,對他說道:「博諾梅老闆,這是晚餐的費用,也請您照看一下我的馬,最要緊的是不要弄醒可敬的戈蘭弗洛修士,他正像個最有福氣的人那樣睡著了。」
老闆覺得僅僅做這三件事太值得了,他說道:「一定遵命照辦,希科先生,請你放心好了。」
聽到老闆的保證,希科走出飯店,像頭小鹿那麼輕捷,像只狐狸那樣敏銳,一直走到聖埃蒂安納街角。他在那裡換上修士服,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有貝亞恩國王人像的銀幣捏在右手掌心,等到九時三刻,就帶著猛烈跳動的心,走進聖熱內維埃美修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