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談起了別的事情。
蒙梭羅壓低聲音對希科說:「先生,您能不能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到那個視窗等我。」
希科說道:「怎麼啦,先生!我非常願意奉陪。」
「好吧!那我們到旁邊去。」
「如果您覺得方便,我們可以到樹林子裡去,先生。」
蒙梭羅走到窗邊,希科已在那兒靜候了,蒙梭羅說道:「別再開玩笑了,徒費口舌,這兒可沒人會笑。我們現在當面把話說清楚,希科先生,小丑先生,弄臣先生;一個貴族不準您,您聽清楚沒有,不準您嘲笑他;您想約他到樹林裡去,他請您仔細考慮後果,因為,到那林子裡,他揮起棍棒和其他傢伙,可不亞於痛打您的馬延先生的那些手下人。」
希科黑色的眸子射出一道陰沉的光,不過,他不露聲色地說:「啊!先生,您讓我想起了我還欠馬延先生的債,所以您也想讓我成為您的債務人,給您和馬延先生都記上一筆,並且對您同樣地感激吧。」
「先生,我覺得,在您的那些債主裡,您忘了最主要的那位。」
「這話使我吃驚,先生,因為我一向自用記憶力驚人;我請您說說,這個債主是誰?」
「尼古拉-大衛律師。」
希科陰沉地笑了笑說:「噢!是那一位,您弄錯了,我不欠他什麼了,我已經還清他的債了。」
這時,一個第三者走來,參加了談話。
這人是比西。
希科說道:「啊!比西先生,請過來幫幫我的忙。您瞧,他把我趕到這兒來,想把我當作一頭小鹿或一隻黃鹿般追趕一番。比西先生,請您告訴他,他看錯了人,和他打交道的是一頭野豬,野豬是會向獵人反撲的。」
比西說道:「希科先生,您覺得犬獵隊隊長先生不把您當作一個體面的貴族看待,我看您是錯怪他了。」接著比西又對伯爵說:「先生,我有幸來通知您,安茹公爵先生想和您談談。」
蒙梭羅先生問道:「和我談談?」他有點侷促不安。
比西說道:「和您本人,先生。」
蒙梭羅向比西盯了一眼,似乎要一直看透到他的內心深處,然而比西目光坦然,嘴角掛著安詳的笑,蒙梭羅只得滿足於表面的現象。
犬獵隊隊長向比西問道:「您和我一起去嗎,先生?」
「不,先生。您去向國王告辭,我立刻會通知殿下您即刻就到。」
說完,比西像來時一樣,以他慣有的敏捷,輕輕地走入朝臣隊裡。
安茹公爵此時正在書房裡等候,重讀那封讀者已經熟悉的信。聽到門簾的響動,他以為是蒙梭羅來了,把信藏了起來。
比西走進來。
公爵問道:「怎麼樣?」
「好了!大人,他馬上就到。」
「他一點也沒有懷疑嗎?」
比西說道:「等到他有所懷疑,他早就戒備了!他不是您提拔的嗎?您既然能提拔他,難道無法把他除掉嗎?」
公爵憂心忡忡地答道:「當然。」每回事到臨頭,需要他拿出魄力來的時候,他總是這副模樣。
「您是不是覺得他不像昨天那樣有罪了?」
「有過之,而無不及。越想他的罪孽越覺得他不可饒恕。」
出西說:「再說,歸根到底,他背信棄義,搶走一個貴族姑娘,又用欺詐手段逼她成婚,其做法之卑劣,與他的貴族身份完全不相稱。要麼他自己要求解除這個婚姻,否則您就把他廢掉。」
「一言為定。」
「為了可憐的父女倆,為了梅里朵爾城堡,為了軟安娜,您可要言而有信。」
「你放心。」
「您想,他們已經得知您要幫他們的忙,正在焦急地等待您和蒙梭羅見面的結果。」
「小姐一定獲得自由,比西,我向你發誓。」
比西說道:「啊!您能做到這樣,就不愧為一個品德高尚的親王,大人。」
說完,他抓住公爵的一隻手,恭恭敬敬地吻了一下。這隻手曾經多少次簽寫騙人的諾言,曾經多少次背棄了誓言。
這時,前廳傳來腳步聲。
比西說道:「他來了。」
弗朗索瓦聲色俱厲地叫道:「請德-蒙梭羅先生進來。」瞧他的神情,比西覺得這是吉祥之兆。
這一回,年輕的比西幾乎成竹在胸,覺得他夢想的結果最後總能如願以償,因此,在向蒙梭羅行禮的時候,他的目光禁不住流露出一絲得意和嘲諷之情。而犬獵隊隊長還禮的時候,目光呆滯,就像一座無法穿透的堡壘,把他內心深處的想法藏而不露。
比西在過道里等待訊息,正是我們早已熟悉的這個過道,在這裡,查理九世、亨利三世、阿朗松公爵和吉茲公爵,曾經用王太后留下的束腰帶,險些勒死拉摩爾。此刻,這個過道以及與之相連的樓梯平臺上,擠滿了來討好公爵的貴族。
他們見到比西,人人都爭著讓出個位子給他坐。一來是敬重他本人,二來是因為他是安茹寵幸的人物。比西不動聲色,一點也不讓人看出他揪心的焦慮。他等待著這次談話的結果,他的未來幸福就在此一舉了。
談話一定十分激烈,比西早看出蒙梭羅不是個束手就範的人。不過,對於安茹公爵來說,只需給蒙梭羅施加壓力,如果他拒不服從,那就硬行解除他同狄安娜的婚姻。
突然,親王響亮的聲音傳了出來,像是在訓斥。
比西渾身一震,驚喜萬分,心想:
「啊!公爵沒有食言。」
但是,那聲音卻沒有繼續下去。於是過道里的朝臣們個個緘口,不安地面面相覷,周圍籠罩著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好夢不長,比西此刻焦慮不安、心亂如麻,一會兒滿懷希望,一會兒充滿恐懼,心裡彷彿有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一分一分地捱了一刻鐘。
公爵臥室的門忽地開啟了,透過門審,傳出裡面的嬉笑聲。
比西知道屋裡只有公爵和犬獵隊隊長兩人,按他的推測,如果談話順利,此刻是不該談笑風生的。
這個心平氣和的結尾,使他不寒而慄。
緊接著,談話聲近了,門簾掀開,蒙梭羅行著禮退了出來。公爵把他送到門口,說道:
「再見!老朋友,事情就這麼談妥了。」
比西自言自語道:「老朋友,天哪!這是什麼意思?」
蒙梭羅一直面對著親王,說:「這麼說,大人,依殿下之見,目前最妥善的辦法,就是公之於眾。」
公爵說道:「對,對。搞得那麼神秘,倒像小孩遊戲。」
犬獵隊隊長說道:「那麼,從今晚起,我讓她晉謁國王。」
「就這麼辦,別害怕,我會把一切都準備好的。」
公爵湊近蒙梭羅。又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蒙梭羅答道:「行,大人。」
蒙梭羅最後向公爵鞠了一躬。公爵正在審視在場的人,他沒有看見比西。比西此時藏在門簾的摺子裡,他緊緊抓住門簾,以防暈倒。
正在等候覲見的貴族,為蒙梭羅深得寵信而折服,相形之下,比西便顯得黯然失色。蒙梭羅轉過身來對眾人說:「先生們,請允許我宣佈一個訊息:大人批准我把我和狄安娜-德-梅里朵爾小姐的婚事公佈於眾,一個多月前,她已成為我的妻子,在大人的贊助下,我今晚就領她進宮。」
比西晃了晃身子,儘管這個打擊不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畢竟太強烈了,他覺得五雷轟頂,支援不住了。
於是,他向前探了一下頭,正遇上安茹公爵的目光,兩人都因情緒激動而臉色蒼白,但他們心中的想法卻完全相反,比西的目光裡充滿了蔑視,安茹公爵的卻充滿了恐怖。
蒙梭羅在貴族們的奉承和祝賀聲中,穿過了人群,揚長而去。
而比西則動了一下,想走向公爵。而公爵看在眼裡,搶先放下門簾,隨後,門簾後面的門關上了,傳出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音。
比西只覺得渾身熱血都湧上太陽穴和心窩,他的手碰到了掛在腰帶上的短劍,不知不覺地把劍抽出一半。因為,在這個男子漢身上,激情一衝動便難以抑制。愛情曾使他渾身像燒了一團火;眼下,又是愛情平熄了他的衝動。一絲苦澀的、深深的、針扎般的痛楚抑制了他的憤怒。眼下他不是義憤填膺,而是心碎腸斷了。
兩種複雜的情感在他心中搏鬥著,達到了頂點,比西心力交瘁,彷彿兩股沖天的巨浪在最高點相撞,摔了下來。
比西明白,他如果再呆下去,他那失去理智的痛苦便會流露出來。他順著過道,來到秘密樓梯,穿過暗道到了盧佛宮的院子,跳上馬,策馬直奔聖安多萬街。
男爵和狄發娜正等著比西的迴音,他們看見走進來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痛苦不堪,兩眼充血。
比西叫道:「夫人,蔑視我吧,恨我吧!我自以為是個大人物,其實微不足道;我以為能為您做點事,其實我甚至不能掏出我的心來給您看。夫人,您真的成了德-蒙梭羅先生的妻子,被人承認的合法妻子,您今晚就要被帶進宮。而我不過是個可憐的瘋子,一個失去理智的不幸的人。男爵先生,正如您說的,安茹公爵的確是一個懦夫和無賴。」
比西黯然神傷,怒不可遏,撇下驚恐萬狀的父女倆,衝出屋子,奔下樓,飛身上馬,用馬刺刺進馬肚子,一隻手握拳壓住狂跳的心,撇開韁繩,漫無目的地上了路,攪得行人暈頭暈腦,驚恐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