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專找碴兒的美男子,
他就是德-昂布瓦茲。」
狄安娜把腦袋靠在她的女朋友的懷裡,也低聲唱了起來,歌聲比在樹叢裡歌唱的黃鶯更甜蜜:
「他既溫柔又忠貞可靠,
他就是勇敢的……」
冉娜接下去說:「比西!……把他的名字說出來吧,」冉娜一邊說一邊在她的女朋友的眼睛上吻了一下。
狄安娜驀地說道:「異想天開想夠了。比西先生根本不再想念狄安娜-德-梅里朵爾了。」
冉娜說道:「這很可能,不過我總覺得狄安娜-德-蒙梭羅很喜歡她。」
「不要這樣說。」
「為什麼?難道這樣說你不高興?」
狄安娜沒有回答。
片刻以後,她才低聲細氣地說:「我已經對你說了,比西先生不再想念我……他做得對……啊!我太懦弱了……」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
「瞧,狄安娜,你又來痛哭流涕,抱怨自己了……你怎麼能算是懦弱呢!你是我心目中的女英雄,你是被迫才這樣做的。」
「我那時相信他……我當時只看見眼前的危險,腳下的深淵……現在,冉娜,我覺得這些危險根本微不足道,這些深淵,一個孩子一腳就可以跨過去。我太懦弱了;我告訴你。啊!我為什麼不花點時間好好地想一想呢!……」
「你說的話我聽起來像謎語。」
心神迷亂的狄安娜站了起來大聲說:「不,不僅這樣,那不是我的錯,是他的錯,冉娜,是他不願意。我回憶起當時我認為非常可怕的情境,我在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我的父親答應支援我,我仍然很害怕……他,他答應保護我……但是他的諾言不能叫我信服。安茹公爵同他作對,你還可以說,安茹公爵同蒙梭羅先生聯合起來同他作對。可是,安茹公爵同蒙梭羅伯爵又有什麼關係!一個人如果真想一件東西,如果真的愛上一個人,啊!就沒有什麼親王或者主人可以阻止我。你瞧,冉娜,如果我愛上……」
越說越激動的狄安娜把背靠在一根橡樹上,彷彿她的靈魂已經使她的軀體精疲力竭,無力支援一般。
「好了,好了,冷靜點吧,親愛的朋友,講講理吧……」
「我告訴你:我們太懦弱了。」
「我們……啊!狄安娜,你說的是誰呀?這個我們是很有說服力的,我親愛的狄安娜……」
「我的意思是指我的父親同我,我希望你不要弄錯我的意思……我的父親是一個有身份的貴族,本來可以去向國王說話;我呢,我是高傲的,我恨一個人時我就不怕他……可是你懂嗎?這種懦怯的來由是我明白了他不愛我。」
冉娜大聲說:「你真是自欺欺人!依我看來,你如果真的這樣想,你就會去責備他不愛你了……可是你根本不這樣想,你知道的情況恰恰相信,所以,」好溫柔地罵了她的朋友一句,「你是一個偽君子。」
狄安娜走過來重新坐到冉娜身邊,回答她說:「你在愛情上堅決不渝,終於得到了報償。你是聖呂克不顧國王反對把你要過來的;你是聖呂克從巴黎社會中搶出來的;你也許曾被人家追趕過,可是你的愛撫使他的流亡和放逐都得到了報償!」
調皮的冉娜加上一句說:「他得到的報償太豐富了。」
「至於我,請你不要只顧自己,也為我想一想:這個熱情的年輕人自稱愛我,我也曾吸引比西的視線落到我的身上,而這個比西是被人稱為無人可以征服而且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困難的,我公開舉行婚禮,我在整個宮廷眾目睽睽之下出現,而他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在埃及聖女教堂把自己託付給他,當時只有我們幾個人,他有熱爾特律德和奧杜安老鄉兩人做他的同謀,我呢,自不用說,更是願意幫助他的了……啊!我現在還在想,他當時為什麼不把一匹馬牽到教堂門口,用他的斗篷把我一卷,就把我帶走呢!那時候,你懂嗎?我覺得他為著我而痛苦萬分,愁眉苦臉,我看見他的眼光無精打采,嘴唇蒼白而且被熱病燒焦了。如果當時他要求我以一死來減輕他的痛苦,恢復他眼神的光彩,我真會不惜一死……可是,我走了,他連想也沒有想到要挽留我。等一等,我還要說下去……啊!你不知道我多麼痛苦……他知道我離開巴黎,回到梅里朵爾;他知道蒙梭羅先生……說起來我真害羞……知道蒙梭羅先生沒有成為我的丈夫;他也知道我單獨一個人回來,而一路上,親愛的冉娜,我不停地回過頭去張望,每分鐘都希望能聽到他追來的馬蹄聲,結果呢?什麼也沒有。我跟你說他再也不想念我了,法蘭西國王的宮廷裡許許多多標緻的貴婦,我這個人不值得他到安茹來跑一趟,這些貴婦的一個微笑,就抵得上埋沒在梅里朵爾的樹叢裡的一個外省姑娘一百句綿綿情話。現在你明白了吧?你相信了吧?我說得對不對?我是被人家遺忘了,看不起了,我的可憐的冉娜?」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橡樹樹枝響起了猛烈的折斷聲,古舊的牆頭上滾下來一大團青苔和石灰末,跟著一個男子從常春藤和野桑樹中間跳了下來,落到狄安娜的腳下。狄安娜發出了一聲驚叫。
冉娜一看見這個人就認出了他是誰,她馬上回避了。
比西跪在狄安娜面前,吻她的袍子的下襬,他恭敬地捧著她的袍子的雙手都在哆嗦。他低聲說:「您瞧,我不是來了嗎?」
狄安娜也認出了伯爵的嗓音和微笑,這個幸福來得太突然,使她霎時間魂不守舍,氣也透不過來,身不由已,張開雙臂就倒到伯爵的懷抱裡,失去了知覺。這位伯爵,一分鐘以前還被她指責為無情無義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