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半小時之後,」馬西米蘭用一種陰沉的聲音說,「我們的名譽就要蒙受恥辱了。」
「血可以洗清恥辱的。」莫雷爾說道。
「你說得對,父親,我瞭解你。」於是他伸手去拿手槍,說道,「一支給你,一支給我,謝謝!」
莫雷爾拉住了他的手。「你的母親!你的妹妹!誰去養活她們呢?」
一陣寒顫流過青年的全身。
「父親,」他說,「你想好了是要我活下去嗎?」
「是的,我要你這樣做,」莫雷爾答道,「這是你的責任。馬西米蘭,你有一個冷靜堅強的頭腦。馬西米蘭,你不是普通人。
我什麼都不希望,我什麼命令都沒有,我只想對你說,你設身處地仔細為我想一想,然後你自己來作出判斷吧。」
年輕人想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流露出一種崇高的聽天由命的表情,用一種緩慢的,悲傷的姿勢扯下那表示他的軍銜的兩個肩章。「那麼,好吧,父親,」他伸手給莫雷爾說道,「安心地死去吧,父親。我會活下去的。」
莫雷爾幾乎要跪到兒子的面前,但馬西米蘭抱住了他,於是這兩顆高貴的心在一霎間緊緊地貼在了一起。「你知道,這不是我的錯。」莫雷爾說道。
馬西米蘭微笑了一下。「我知道的,父親,你是我生平所知道的最可尊敬的人。」
「好了,我的兒子,現在一切都說明白了,現在回到你母親和妹妹那兒去吧。」
「父親,」青年跪下一條腿說道,「祝福我吧!」
莫雷爾雙手捧起他的頭,把他拉近了一些,在他的前額上吻了幾下,說道:「噢是的,是的,我以自己的名義和三代無可責備的祖先的名義祝福你,他們借我的口說:‘災禍所摧毀的大廈,天命會使之重建。’看到我這樣的死法,即使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憐憫你的。他們拒絕給我寬限,對你,或許會給的。要儘量不說出有失體面的話。要去工作,去勞動,年輕人,要熱忱而勇敢地去奮鬥,要活下去,你,你的母親和你的妹妹,都要克勤克儉地生活下去,這樣,你的財產或許會一天天地增加,把我所欠下的債還清。到全部還清的那一天,你就可以在這間辦公室裡說:‘我父親的死,是因為他無法做到我在今天所做到的事。但他是平靜地死去的,因為他在臨死的時候知道我會做到的。’想想看,那一天將是多麼光榮,多麼偉大,多麼莊嚴埃」「父親!父親!」青年哭道,「你為什麼就不能活下去呢?」
「假如我活著,一切就都改變了,假如我活著,關心會變成懷疑,憐憫會變成敵意。假如我活著,我只是一個不信守諾言,不能償清債務的人,實際上,只是一個破了產的人。反過來說,假如我死了,要記得,馬西米蘭,我的屍首是一個誠實而不幸的人的屍首。活著連我最好的朋友也會避開我的屋子,死了,全馬賽的人都會含淚送我到我最後的安息地。活著,你會以我的名字為恥,死了,你可以昂起頭來說:‘我父親是自殺的,因為他生平第一次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沒有履行他的諾言。’」年輕人發出了一聲呻吟,但看來已屈服了。因為他的頭腦不是他的心已被第二次說服了。
「現在,」莫雷爾說,「讓我單獨留在這兒吧,想法帶開你母親和妹妹。」
「你不再見見妹妹了嗎?」馬西米蘭問道,在這次會見中,青年的心裡還藏著一個最後的朦朧的希望,他是為了那個理由才這樣建議的。莫雷爾搖了搖頭。「我今天早晨見過她了,」他說,「和她告別過了。」
「你沒有特別的囑咐留給我嗎,父親?」馬西米蘭啞著嗓子問道。
「有的,我的孩子,有一個神聖的囑託。」
「說吧,父親。」
「只有一家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曾同情過我,是出於人道,還是出於自私,我不知道。它的代理人曾給了我,我不願說賜給我三個月延期的時間,他在十分鐘之後就要來收那筆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的期票了。這家銀行應該最先還清,我的孩子,你必須尊重那個人。」
「父親,我會的。」馬西米蘭說。
「現在再向你說一次,永別了,」莫雷爾說。「去吧!去吧!
我要獨自呆在這兒。你可以在我臥室的寫字檯裡找到我的遺囑。」
青年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心裡雖想服從,但卻沒有勇氣來實行。
「聽我說,馬西米蘭,」他的父親說。「假若我是一個象你這樣的軍人,受命去攻克某一個城堡,而你知道我肯定會在進攻時被殺的,難道你不願意象現在這樣的對我說一聲:‘去吧,父親,因為倘若您留下來就要名譽掃地,寧願死,別受辱’!」
「是的,是的!」青年說道,「是的!」於是又渾身痙攣地用力擁抱了他父親一次,說,「就這樣吧,父親。」說完他便衝出了辦公室。
在兒子離開以後,莫雷爾兩眼盯住門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伸手去拉鈴。過了一會兒,柯克萊斯進來了。
他已不再是往常那個人了,最近三天來的可怕的一切已壓垮了他。莫雷爾父子公司就要付不出款的這個想法完全把他壓倒了,二十年來他從未感到過這樣的屈辱。
「我的好柯克萊斯,」莫雷爾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說道:「你去等在前廳裡。當三個月前來過的那位先生,湯姆-弗倫奇銀行的代表來的時候,向我通報一聲。」柯克萊斯沒有回答,他只是點了點頭,走進前廳裡,坐了下來,莫雷爾倒入他的椅子裡,眼睛盯在鐘錶上,現在還剩七分鐘,只有七分鐘了。錶針的移動快得令人難以相信,他象是能看到它在走動似的。
這個人,他還依舊年輕,但卻為了一種或許是虛妄但至少在表面上看來很正當的理由,就要和世界上他所愛的一切告別,放棄充滿家庭樂趣的生命了,在這最後的一刻,他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實在是無法表達。他的額頭掛滿了冷汗,可是並不怨天尤人,他的眼睛潤溼著,但卻是向著天空的。時鐘的針繼續向前走著。手槍的保險機已開啟了。他伸出手去,拿起了一支,喃喃地念著女兒的名字。然後他又放下了這致命的武器,拿起筆,寫了幾個字。他似乎象是和他那心愛的女兒還告別得不夠似的。然後他又把目光盯到了時鐘上,他不再計算分數了,而是以秒數來計算了。他又拿起了那致命的武器,他的嘴是半張著,他的眼睛盯在時鐘上,當他想到扳動槍機時那格的一聲時,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這時,一片冷汗溼透了他的額頭,一陣要命的劇痛咬著他的心。他聽到了樓梯口那扇門的鉸鏈的轉動聲,時鐘軋軋地響了幾聲,預示要敲十一點了,突然辦公室的門開了。莫雷爾沒有轉身,他在等待著柯克萊斯說這幾個字:「湯姆生-弗倫奇銀行代表到。」他已把手槍的槍口放在了牙齒中間。突然他聽到一聲大喊,這是他女兒的喊聲。他轉過身來,看見了尤莉的槍掉了下來。
「父親!」年輕姑娘大聲喊道,她歡喜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了,「得救了,你得救啦!」她撲到了他的懷裡,一隻手高高地舉著一隻紅絲織成的錢袋。
「得救,我的孩子!」莫雷爾詫異地問道,「你在說什麼?」
「是的,得救啦,得救啦!看,快看呀!」年輕姑娘說道。
莫雷爾接過錢袋,微微吃了一驚,因為他朦朧地記得,這隻錢袋一度是屬於他自己的。錢袋的一端縛著那張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的期票,期票雖然是已經簽收了的,另一端則繫著一顆榛子般大的鑽石,還附有一張羊皮紙的字條,上面寫著:「尤莉的嫁妝。」
莫雷爾用手抹了一下額頭,他覺得這似乎是一個夢。正當這時,時鐘連敲了十一下,這震顫的聲音直穿進他的身體,每一下都象是一把錘子敲在他的心上一樣。「快說,我的孩子。」
他說,「快說說!這個錢袋你是在哪兒找到的?」
「在梅朗巷十五號六層樓上的一個小房間的壁爐架上找到的。」
「可是,」莫雷爾大聲說道,「這個錢袋不是你的呀!」
尤莉把早晨收到的那封信交給了父親。
「你是單獨一個人去的嗎?」莫雷爾讀了信以後問道。
「艾曼紐陪我去的,父親。他本來說好在穆薩街的拐角上等我的,但說來奇怪,我回來的時候他不在那兒了。」
「莫雷爾先生!」這時樓梯上有一個聲音喊道,「莫雷爾先生!」
「這是他的聲音!」尤莉說道。這時艾曼紐已走了進來,他的臉上洋溢著興奮色彩。「法老號!」他喊道,法老號!」
「什麼!什麼!法老號!你瘋了嗎,艾曼紐?你知道那艘船已經沉沒了。」
「法老號,先生!他們發出的訊號是法老號!法老號進港了!」
莫雷爾倒在他的椅子裡。他渾身無力,他的理智無法接受這種聞所未聞,令人難以相信的,不可思議的事。這時他的兒子進來了。
「父親!」馬西米蘭喊道,「你怎麼說法老號已沉沒呢?瞭望塔上已經得到了它的訊號,他們說它現在正在進港。」
「我親愛的朋友們!」莫雷爾說道,「假如的確如此,這一定是上天的一個奇蹟,太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但真實而同樣令人難以相信的,是他手中所握著的那隻錢袋,那張簽收了的期票,那光彩奪目的鑽石。
「啊,先生!」柯克萊斯喊道,「那是怎麼回事,法老號?」
「來吧,我親愛的孩子們,」莫雷爾站起身來說,「我們去看看吧,假如這個訊息是假的,願蒼天可憐我們!」
他們都走出去,在樓梯上遇到了莫雷爾夫人,莫雷爾夫人實在怕到辦公室來。一會兒,他們便到了卡尼般麗街。這時碼頭上已聚滿了人。人們都讓路給莫雷爾。「法老號!法老號!」
每一個聲音都這樣說。
說來奇怪,在聖-琪安了望塔前面,有一艘帆船的尾部用白漆漆著這些字樣:「法老號(馬賽莫雷爾父子公司)」,它簡直和原先那艘法老號一模一樣,而且是滿載著貨物,大概還是裝著洋紅和靛青。它拋了錨,收了所有的帆,甲板上是茄馬特船長在那兒發號施令,而佩尼隆正在向莫雷爾先生打旗語。再也不容懷疑了!眼前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是真實的。而且一萬餘人都在場當見證人。莫雷爾父子在岸上激動地擁抱起來,市民們望著這奇蹟都在歡呼鼓掌,這時,有一個留著一臉黑鬍鬚的男子,正躲在一處哨兵的崗亭裡,望著這個令人激動的場面,低聲說道:「快樂吧,高貴的心呀!願上帝祝福您所做的和將要做的種種善事,讓我的感激和您的恩惠都深藏不露吧!」
於是,帶著一個愉快的微笑,他離開那隱身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下一側岸邊的便梯,高呼三聲:「雅格布!雅格布!雅格布!」於是一艘小艇向岸邊划來,接他上了船,送他到了一艘豪華的遊艇旁邊,他象一個水手那樣靈活地躍上游艇的甲板,從那兒再回過身來望了一眼莫雷爾,只見莫雷爾正歡喜得熱淚盈眶,正在極其親熱地和他周圍的人一一握手,並以感激的目光望著天空,似乎想在天上尋覓那不可知的造福者似的。
「現在,」那位無名客說道,「永別了,仁慈,人道和感激!永別了,一切高貴的情意,我已代天報答了善人。現在復仇之神授於我以權力,命我去懲罰惡人!」隨著這些話,他發出一個訊號,而象是就只等待這個訊號似的,遊艇立刻向港外開去了。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