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遇到一件更可怕、更致命、更令人驚惶的事情了!那孩子當初也許還活著,是那個刺客救了他!」
騰格拉爾夫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喊叫,抓住了維爾福的雙手。「我的孩子是活著的!」她說,「您活埋了我的孩子,閣下!您沒有確定我的孩子是否真的死了,就把他埋了!啊——」
騰格拉爾夫人這時已經站了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威脅的表情挺立在檢察官前面,檢察官的雙手依舊被握在她那軟弱的手掌裡。
「我怎麼知道呢?我只是這樣猜想,我也可以猜想別的情形。」維爾福回答,眼睛呆瞪瞪的,說明那強有力的頭腦已到了絕望和瘋狂的邊緣了。
「啊,我的孩子,我那可憐的孩子!」男爵夫人大聲說道。
她又一下子倒在椅子裡,用手帕捂著嘴啜泣起來。
維爾福竭力恢復了他的理智,他覺得要轉變當前這場母性風波,就必須以他自己所感到的恐怖來啟發騰格拉爾夫人,他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對她說,「我們完啦。這個孩子是活著的,有一個人知道他是活著的。那個人因此而掌握著我們的秘密。既然基督山對我們說他挖掘出一個孩子的屍體,而實際上那個孩子是根本不可能挖掘到的,所以,掌握我們秘密的那個人就是他。」
「天哪!天哪!」騰格拉爾夫人喃喃地說道。
維爾福聲含糊的呻吟了一聲。
「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呢?」那激動的母親追問。
「您不知道我曾經是怎樣地找過他!」維爾福緊握著自己的雙手回答。「您不知道我在那些無法入睡的長夜裡曾怎樣地呼喚他!您不知道我是多麼渴望自己能富甲王侯,以便從一百萬人裡去買到一百萬個秘密,希望在其中找到我所需要的訊息!後來,有一天,當我第一百次拿起那把鏟子的時候,我又再三自問,究竟那個科西嘉人把那孩子怎麼樣了。一個孩子會連累一個亡命者的,或許他覺察到他還活著,就把他拋到河裡去了。」
「嗯,是的,是的!」男爵夫人喊道,「我的孩子肯定在那兒!」
「我急忙趕到了醫院,深知那天晚上,即九月二十日的晚上,的確曾有人送了一個孩子到那兒,他是裹在一張特意對半撕開的麻紗餐巾裡送去的,在那一半餐巾上,有半個男爵的紋章和一個h字。」
「對呀!」騰格拉爾夫人喊道,「我的餐巾上都有這種標記。奈剛尼先生是一個男爵,而我的名字叫愛米娜。感謝上帝!我的孩子沒死!」
「沒有,他沒死。」
「您告訴了我這麼好的訊息,不怕把我樂死嗎,閣下?他在哪兒?我的孩子在哪兒?」
維爾福聳了聳肩。「我怎麼知道呢?」他說道,「假如我知道的話,您難道以為我還會象一個作家或小說家那樣,把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詳詳細細地描述給您聽嗎?唉,不,我不知道,大概六個月以後,一個女人帶著另外那半塊餐巾來要求把孩子領回去。這個女人所講的情形一點都不錯,於是他們就讓她領了回去。」
「您應該去探訪那個女人,您應該去跟蹤追尋她。」
「您以為我當時在幹什麼,夫人?我假裝說要調查一樁案子,發動了所有最機警的密探和幹員去搜尋她。他們跟蹤她到了夏龍,但到了夏龍以後,就失蹤了。」
「他們沒能找到她?」
「是的,再也沒找到。」
騰格拉爾夫人在聽這一番追述的時候,時而嘆息,時而流淚,時而驚呼。「這就完了嗎?」她說,「您就到那一步為止了嗎?」
「不,不!」維爾福說,「我從來沒停止過搜尋和探問。可是,最近兩三年來,我略微鬆懈了一點。但現在我應當更堅決勇猛地來重新調查。您不久就會看到我的成功,因為現在驅使我的已不再是良心,而是恐懼。」
「但是,」騰格拉爾夫人回答說,「基督山伯爵是不可能知道的,否則他就不會來和我們交往了。」
「噢,人心難測啊」維爾福說,「因為人的惡超過了上帝的善。您有沒有注意到那人對我們講話時的那種眼光?」
「沒有。」
「但您總仔細觀察過他吧?」
「那當然羅。他很古怪,但僅此而已。我注意到一點,就是他放在我們面前那些珍饈美味,他自己一點都不嘗一下,他總是吃另外一個碟子裡的東西。」
「是的,是的!」維爾福說,「我也注意到了那一點,假如我當時知道了現在所知道的一切,我就什麼都不會吃的,我會以為他想毒死我們。」
「您知道您猜錯了。」
「是的,那是毫無疑問的,但相信我吧,那人還有別的陰謀。就為了這個,我才要求見您一面,跟您談一談,並提醒您要小心提防每一個人,尤其要防著他。告訴我,」維爾福的目光極堅定地盯住她,大聲問道,「您是否曾向別人洩漏過我們的關係?」
「沒有,從來沒有。」
「您懂我的意思嗎?」維爾福懇切地說,「當我說別人的時候,請恕我急不擇言,我的意思是指世界上的任何人。」
「是的,是的,很明白,」男爵夫人面紅耳赤地說,「從來沒有,我向您發誓。」
「您有沒有把白天發生的事在晚上記錄下來的那種習慣?您有日記本?」
「沒有,唉!我的生活毫無意義。我希望自己能忘掉它。」
「您說不說夢話?」
「我睡覺的時候象個小孩子一樣,您不記得了嗎?」男爵夫人的臉上泛起了紅暈,而維爾福卻臉色變白了。
「這倒是真的。」他說道,聲音低得連他自己都難於聽到。
「怎麼?」男爵夫人說。
「嗯,我知道現在該怎麼辦了,」維爾福回答。「從現在起,一個星期之內,我就可以弄清楚這位基督山先生到底是誰,他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為什麼他要對我們說他在花園裡挖到孩子的屍體。」
維爾福說這幾句話時的語氣,要是伯爵聽到了,一定會打個寒顫的。他吻了一下男爵夫人不太情願地伸給他的那隻手,恭恭敬敬地領她到門口。騰格拉爾夫人另外僱了一輛出租馬車到了巷口,在那條小巷的另一端找到了自己的馬車,她的車伕正安安穩穩地睡在座位上等她。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