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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婚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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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巴黎的人都去嗎?」

「噢,當然羅。」

「嗯,我跟全巴黎的人一樣,我也會去的。」伯爵說。

「您會在婚約上簽名嗎?」

「我看這一點沒什麼值得反對的,我還不至於忌諱到那種程度。」

「好吧,既然您不肯給我面子,我也只能憑您給我的這點就滿足了。但還有兩個字,伯爵。」

「是什麼?」

「忠告。」

「請小心,忠告比效勞更壞。」

「但您可以給我這個忠告而不會連累您自己。」

「告訴我那是什麼。」

「我太太的財產有五十萬裡弗嗎?」

「那是騰格拉爾先生親自告訴我的數目。」

「我應該收下這筆款子呢,還是讓它留在公證人的手裡?」

「這種事情通常總是按一定的慣例來辦理的:在簽訂婚約的時候,你們男女雙方的律師約好一個聚會的時間,或在第二天,或在第三天。然後,他們交換嫁資和聘金,各給一張收據。然後,在舉行婚禮的時候他們把錢轉到你們的名下,因為那時你是一家之主了。」

「我這樣問,是因為,」安德烈帶著某種不加掩飾的不安說,「我好象聽我的岳父說,他準備把我們的財產全投資在您剛才說過的那種賺錢的鐵路事業上。」

「嗯,」基督山答道,「每一個人都說那種投資可以使你的財產在十二月之內翻三倍。騰格拉爾男爵是一位好岳父,而且挺會算計的。」

「嗯,那好,」安德烈說,「一切都好,只是您的拒絕使我很傷心。」

「您只能把這點歸罪於在某種情況下的非常自然的清規戒律。」

「嗯,」安德烈說,「就說這些吧,那麼今天晚上,九點鐘。」

「到時再見。」

安德烈抓起伯爵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跳進他的輕便馬車裡很快就駛遠了。當握手的時候,基督山曾想抗拒,他的嘴唇蒼白起來,但卻仍保持著他那彬彬有禮的微笑。

在九點以前的那四五個鐘頭裡,安德烈乘著馬車到處拜訪,想結交那些曾在他岳父那兒會過的富豪們做朋友,把騰格拉爾快要開始投資的鐵路股票的驚人利潤向他們誇耀了一番。當晚八點半,那大客廳,與客廳相連的走廊,還有樓下的另外三間客廳裡,都擠滿了香氣撲鼻的人群。這些人並不是為交情而來,而是被一種不可抗拒的慾望吸引來的,是想來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的事物。一位院士曾說:上流社會的宴會等於是名花的彙集,它會吸引輕浮的蝴蝶、飢餓的貪婪的蜜蜂和嗡嗡營營的雄蜂。

各個房間裡當然都燈火輝煌。牆壁鍍金的嵌線上密密地排著燈火;那些除了誇富以外別無用處的傢俱大放光彩。歐熱妮小姐的穿飾文雅樸素,穿看一件合身的白綢長袍。她唯一的裝飾品是一朵半插在她那烏玉般黑的頭髮裡的白玫瑰,並無任何一顆珠寶。她的打扮雖然顯得純潔高尚,她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種與之相反的傲慢神氣。在距她不遠的地方,騰格拉爾夫人正在與德佈雷、波尚和夏多-勒諾閒談。德佈雷被邀請來參加這次盛大的典禮,但象每一個人一樣,他並沒有得到任何特權。騰格拉爾先生正被包圍在一群財政部官員和與財政部有關的人士中間,正在向他們解釋一種新的稅收原則,等到將來當形勢迫使政府不得不邀他入部參與大計的時候再來實施。安德烈的手臂上挽著一個歌劇裡那種洋味十足的花花公子,裝出一種很隨便的神氣——但多少有點尷尬——向他解釋將來的計劃,描述憑著他那每年十七萬五千裡弗的收入,他將怎樣向巴黎的時髦上層社會介紹新的奢侈品。

人群擁來擁去,象是一道由藍寶石、紅寶石、翡翠、貓眼石和金剛石組成的渦流一樣。象平常一樣,年齡最老的女人打扮得最華麗,而最醜的女人最引人注目。假如當時有一顆美麗水仙花,或一朵甜的玫瑰,你得仔細搜尋才能找到,因為她總是躲在一個角落裡,或者藏在一個戴面巾的母親或戴孔雀毛帽子的姑母后面的。

在這喧譁笑鬧的人群中,隨時可以聽到司儀的聲音,通報一位金融巨頭、軍界要員或文學名士的姓名;那時,各個人群裡便會隨著那個姓名的喊聲發一陣輕微的騷動。雖然你有權利可以在這兒激起人海的波浪,但多數人卻只得到了漠視的一瞥或輕蔑的一笑!當金面大時鐘上的時針指到九點,當機械的鐘錘敲打了九下的時候,司儀報出了基督山伯爵的名字,象觸了電一樣,全場的人都把他們的視線轉向了門口。基督山伯爵穿著黑衣服,象他往常一樣的簡單樸素。他唯一的裝飾雖是一條極其精緻的金鍊,掛在他白背心上讓人難以覺察。伯爵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廳一端的騰格拉爾夫人,在客廳另一端的騰格拉爾先生,以及在他對面的歐熱妮。他首先向男爵夫人走過去,男爵夫人這時正與維爾福夫人聊天(維爾福夫人是獨自來的,因為瓦朗蒂娜依舊還不能走動);然後,他從男爵夫人那兒一直走到——人群中間早已給他讓出了一條路——歐熱妮那兒,用非常急速而含蓄的話語向她道賀,使這位驕傲的女藝術家也不得不表示驚奇。亞密萊小姐就站在她的身邊,她感謝伯爵這樣慨然答應她給義大利劇院寫封介紹信,並表示她立刻就要用到那封介紹信。離開了這些女太太們以後,基督山走近了騰格拉爾,因為騰格拉爾已向他迎上來。

完成了這三項社交義務以後,基督山停下來,用充滿自信的目光環顧四周,象是在說:「我已完成了我的責任,現在讓旁人去完成他們的責任吧。」安德烈本來在隔壁房間裡,這時也已感覺到基督山的到達所引起的騷動,起來向伯爵致意。

他發現伯爵已被大家包圍得水洩不通;大家都盼望與他講話,這是一個不輕易說話而每次說話必有份量的人能經常遇到的事情。這時,雙方的律師到了,他們把擬定好了的檔案放在那張簽字用的桌子上;那是一張描金的桌子,四條桌腿雕成獅爪形,桌面上鋪著繡金的天鵝絨臺毯。律師之中有一位坐下來,其餘的都站著。他們快要宣讀那份來參加這個典禮的半數巴黎人都要簽字的婚約了。大家都在為自己找一個好的位置,太太小姐們圍成一個圓圈,先生們則採取比較遠的位置,評論著安德烈的緊張不安,騰格拉爾先生的全神貫注、歐熱妮的從容自若以及男爵夫人在處理整個大廳這類重要事情時的雍容大度而又敏捷的態度。

讀婚約的時候四處鴉雀無聲。但婚約一讀完,那幾間客廳裡便更加喧鬧起來;那即將屬於未婚夫婦的幾百萬鉅款,那些放在一個大房間裡的禮物以及那位未來新娘的鑽石,到處都充滿了羨慕的聲音。在青年男子的臉上,騰格拉爾小姐的可愛又增加了幾倍,她光彩奪目。至於太太小姐們,不用說,她們當然嫉妒那幾百萬,但心裡卻以為她們自己的美麗可以不用金錢點綴。安德烈被他的朋友包圍了起來,在一片道喜和讚美聲中,他開始相信他的夢想已變成現實,簡直飄飄然了。律師莊嚴地拿起筆,舉過的頭頂,說:「諸位,婚約開始簽字了。」

按照儀式,第一個簽字的是男爵;然後是老卡瓦爾康蒂先生的代表簽字;然後是男爵夫人;男爵夫人之後,才是婚約上的所謂未婚夫婦。男爵接過筆來簽了字,然後代表也簽了字。男爵夫人扶著維爾福夫人的膀子走近來。「親愛的,」她一面說,一面接過筆來,「這太令人惱火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是為了上次基督山伯爵幾乎險遭不測的那件謀殺案和偷竊案,竟使我們不能讓維爾福先生來這兒觀禮。」

「真的!」騰格拉爾說,他的口氣象是在說,「哼,我根本不在乎!」

「啊!」基督山走近來說,「我怕這件事情是我無意中造成的。」

「什麼!您,伯爵?」騰格拉爾夫人一面說,一面簽字,「假如是您,可得小心,我可永遠不能寬恕您的呀。」安德烈豎起他的耳朵。

「但那不是我的錯,我應當努力來向您證明。」

每一個都在留心聽著,平時極少說話的基督山快要說話了。

「您記得,」伯爵在一片寂靜中開口說,「想來偷東西的那個刻毒的惡棍是死在我家裡的,據當時推測,他是在企圖離開我家裡的時候被他的同謀犯刺死的。」

「是的。」騰格拉爾說。

「嗯,為了檢查他的傷口,他的衣服被脫了下來,扔在一個角落裡,後來由法院方面的警官把它撿了回去,但他們卻漏下了他的一件背心。」

安德烈臉色變得發白,向門口走過去;他看見天上忽然上升起了一朵烏雲,似乎預示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嗯!這件背心今天被我發現了,上面滿是血跡,心口處有一個洞。」太太小姐失聲尖叫起來,有兩三個裝出要暈倒的樣子。「僕人拿那件背心給我看。準都猜不出那塊弄髒的破東西是什麼,只有我猜想到它是那個死者的背心。我的僕人在檢查這陰森可怕的遺物的時候,摸到口袋裡有一張紙,抽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封寫給您的信,男爵。」

「給我的!」騰格拉爾喊道。

「是的,的確寫給您的,那封信雖然沾滿了血跡,但我卻從血跡底下辨認出您的名字。」基督山在一片驚訝聲中回答道。

「但是,」騰格拉爾夫人恐懼不安地望著她的丈夫問道,「那件事怎麼會阻止維爾福先生——」

「非常簡單,夫人,」基督山答道,「那件背心和那封信都是確鑿的證據。所以我就把它們都送到檢察官那兒去了。您知道,我親愛的男爵,遇到案件,依法辦理是最妥當的了,那也許是一種攻擊您的陰謀。」

安德烈兩眼直直望著基督山,偷偷溜進了隔壁的那間客廳裡。

「可能的,」騰格拉爾說,「這個被殺的人不是一個苦役犯嗎?」

「是的,」伯爵答道,「是一個名叫卡德魯斯的兇犯。」

騰格拉爾臉色微微變得蒼白;安德烈離開第二間客廳,溜進候見室裡。

「請繼續簽字吧,」基督山說,「我看我的故事讓大家都驚呆啦,我向您、男爵夫人和騰格拉爾小姐表示歉意。」

男爵夫人這時已簽過字,把筆交回給律師。「卡瓦爾康蒂王子!」後者說,「卡瓦爾康蒂王子,您在哪兒呀?」

「安德烈!安德烈!」有幾個青年人連連喊道,他們已夠親密到能稱呼他的教名了。

「去叫王子來!通知他現在已經輪到他簽字了!」騰格拉爾大聲對一個司儀說。

就在這時,大客廳裡的賓客們忽然驚惶地向後退去,象是一個嚇人的妖怪闖進屋來要吞食某一個人似的。他們的後退、驚惶和喊叫是有理由的。一個軍官在客廳的每一個門口派了兩個兵看守,他自己則跟在一個胸佩綬帶的警官後面,向騰格拉爾走過來。騰格拉爾以為他們的物件就是他(有些人的良心是永遠不安的),在他的賓客面前展露出一個恐怖的面孔。「什麼事,閣下?」基督山迎上去問那個警官。

「諸位,」那位法官不回答伯爵,問道,「你們之中哪一位叫安德烈-卡瓦爾康蒂?」

房間裡到處可以聽到驚慌的喊叫聲。他們四處搜尋,他們互相探問。

「安德烈-卡瓦爾康蒂究竟是什麼人呀?」騰格拉爾在極度驚愕中問。

「是從土倫監獄裡逃出來的苦役犯。」

「他犯了什麼罪?」

「他被控,」那執事官用他冷漠的聲音說,「殺害了那個名叫卡德魯斯的人。那個人當初是跟他一條鏈上的同伴,被告在他從基督山伯爵家裡逃出來的時候殺害了他。」

基督山向四周急速地瞥視了一眼。安德烈已經不見了。

(第九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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