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還想說出「愛德蒙-唐太斯」這個名字,但伯爵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尤莉撲到伯爵的懷抱裡;艾曼紐熱情地擁抱他;莫雷爾又跪下來,用他的額頭碰地板。那時,那個意志堅強的人覺得他的心膨脹起來;喉部似乎有一道火焰衝上眼睛;他低下頭哭泣起來。一時間,房間裡只聽見繼續啜泣聲,尤莉激動異常,她衝出房間,奔到樓下,跑進客廳,揭開水晶罩,取出米蘭巷她的恩人送給他的那隻錢袋。
這時,艾曼紐用哽咽的聲音對伯爵說:「噢,伯爵,您怎麼能這樣忍心呢?您常聽我們談起我們的恩人,常常看見我們這樣感激他,崇拜他,您怎麼忍心對我們隱瞞真相呢?噢,這對我們是太殘酷了,而且——我敢這樣說嗎?——對您自己也太殘酷了!」
「聽著,我的朋友,」伯爵說,「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因為你雖然不知道,實際上卻已經和我做了十一年的朋友,——這個秘密的洩露,是由於一件你不知道的大事引出來的。上帝作證,我本來希望終生保留這個秘密,但你的內兄瑪西米蘭用過火的語言逼我講了出來,他現在一定後悔當時的舉動。」他轉過頭去看著莫雷爾,莫雷爾仍跪在地上,但已把頭伏在一張圈椅裡,他便含有深意地握一握艾曼紐的手,又低聲說,「留心他。」
「為什麼?」艾曼紐驚奇地問。
「我不能明說,但留心他。」
艾曼紐向房間裡看了看,看見手槍放在桌子上;他的眼光停留在了它上面,他用手指了一指。基督山點了點頭。艾曼紐走過去拿手槍。
「隨它放在那兒好了,」基督山說。他向莫雷爾走過去,抓住他的手,那年輕人的心在極度的激動以後陷入了一種麻木狀態。尤莉跑回來了,雙手捧著那隻絲帶織成的錢袋,歡喜的淚珠一串串地滾下她的兩頰。
「這是紀念品,」她說,「我不會因為認識了我們的恩人就減少對它的珍視!」
「我的孩子,」基督山的臉紅了,「允許我拿回那隻錢袋吧。你們現在既然已經認識我,我只希望你們心裡時時能想起我就行了。」
「噢,」尤莉把錢袋緊緊地摟在懷裡說,「不,不,我求求您,不要把它帶走,因為在某一日子,您要離開我們的,是嗎?」
「你猜對了,夫人,」基督山微笑著答道,「在一星期之內,我就要離開這個國家了,因為在這裡,許多應懲罰的人過著快樂的生活,而我的父親卻在飢愁交迫中去世。」
當他說要離開的時候,伯爵看看莫雷爾,他發現「我就要離開這個國家」這幾個字並不能把他從麻木狀態中喚醒。他知道必須用另一種方法來幫他的朋友抑制悲哀,便握住艾曼紐和尤莉的手,用一個只有父親能有的溫和而威嚴的口吻說:「我的好朋友,讓我單獨和馬西米蘭呆一會。」
尤莉看到基督山不留意那隻錢袋,她可以帶走她那寶貴的紀念物了,便拉她的丈夫到門口。「我們離開他們吧。」她說。
房間裡只剩下伯爵和莫雷爾了,莫雷爾仍象石像似的一動不動。
「來,」基督山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說,「你總算又變成男子漢了,馬西米蘭?」
「是的,因為我又開始痛苦了。」
伯爵皺了皺眉頭,猶豫說。「馬西米蘭,馬西米蘭,」他說,「你心裡的念頭不是一個基督徒所應有的。」
「噢,不必怕,我的朋友,」莫雷爾說,他抬起頭來,向伯爵露出一個傷心的微笑,「我不想自殺了。」
「那麼你用不著手槍,也用不著絕望了。」
「用不著了,要治癒我的悲哀,有一種比子彈或小刀更好的辦法。」
「可憐的人,那是什麼?」
「我的悲哀會使我死去!」
「我的朋友,」基督山同樣憂鬱的說,「聽我說。以前有一天,我跟你現在一樣絕望,我下過象你一樣的決心,想自殺,以前有一天,你的父親在同樣絕望的時候,也希望自殺。假如當你的父親舉起手槍準備自殺的時候,當我在監獄裡三天不曾吃東西的時候,有人來對他或對我說:「活下去,將來有一天,你會快樂,會讚美生活的!’——不論那些話是誰說的,我們聽了總覺得不可思議而且感到難以相信的痛苦,可是,當你父親在擁抱你的時候,他曾多少次讚美生活呀!我自己也曾多少次——」
「啊!」莫雷爾打斷伯爵的話嘆道,「你只喪失了你的自由,家父只喪失了他的財產,但是我——我失去了瓦朗蒂娜。」
「看看我,莫雷爾,」基督山莊嚴地說,這種莊嚴的態度使他看來是這樣的偉大,證人沒法不信服他,——「看看我,我的眼睛裡沒有眼淚,我的情緒並不狂熱,可是我卻眼看著你在痛苦——你,馬西米蘭,我是把你當作我自己的兒子一樣看待的。嗯,這不是在告訴你:悲哀也象生活一樣,總是伴隨著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嗎?現在,假如我求你活下去的話,莫雷爾,那是因為我相信,將來有一天,你會感謝我保全你的生命的。」
「那青年說,「噢,天哪!你在說什麼呀,伯爵?留點神,或許你從來沒有戀愛過!」
「孩子!」伯爵回答。
「我是指象我這樣的戀愛。你看,我成年以後,就是一個軍人。我到二十九歲沒有戀愛過,在那以前,我所體驗的情感沒有一種稱為愛情。嗯,在二十九歲的時候,我遇見了瓦朗蒂娜,我愛上了她,在兩年的期間內,我從她的身上看見了為妻為女的一切美德,就象寫在紙上一樣,伯爵,擁有了瓦朗鎊娜將是一種無限的、空前的幸福,——一種在世界上太大、太完整、太超凡的幸福。既然這個世界不允許我得到這個幸福,伯爵,失掉了瓦朗蒂娜,世界所留給我的就只有絕望和淒涼了。」
「我告訴你,要抱有希望。」伯爵說。
「那麼,我再說一遍:留點神,因為你想得說服我,假如你成功了,我便會失去理智,因為要勸服我,除非使我想信我還能再得到瓦朗蒂娜。」
伯爵微笑了一下。
「我的朋友,我的父親,」莫雷爾興奮地喊道:「我第三次再宣告:留點神,因為你對我的影響太大了。你在說話以前先想好,因為我的眼睛又有神了,我的心又復活了。留點神,因為你是在讓我相信那些神乎其神的事。如果你吩咐我掘起那埋葬睚魯[傳說耶穌使他的女兒復活——譯註]之女的墓石,我就會去做。假如你指示我方向,吩咐我象聖徒那樣在大海的波浪上行走,我也會服從你,留神哪,什麼都會服從你的。」
「要抱有希望吧,我的朋友。」伯爵仍舊說。
「啊,」莫雷爾說,情緒頓時興奮的高峰跌回到絕望的深谷——「啊,你在逗我,象那些善良而自私的母親用甜言蜜語哄她們的孩子一樣,因為孩子的哭喊使她們感到煩惱。不,我的朋友,我要你留神是不對的。不用怕,我將把我的痛苦埋在我心靈的深處,我會讓它成為秘密,甚至連你不必憐憫我。別了,我的朋友,別了!」
「正相反,」伯爵說.「從此刻起,你必須得和我住在一起,——你一定不能離開我,在一星期之內,我們就要離開法國了。」
「仍然要我抱有希望嗎?」
「我告訴你應該抱有希望,因為我知道一種方法可以醫治你。」
「伯爵,如果可能的話,你這樣只能使我比以前更傷心了。你以為這只是一種普通的打擊,你可以用一種普通的方法——改換環境——來醫好它。」於是莫雷爾以鄙夷不屑的懷疑搖搖頭。
「我還能說什麼呢?」基督山問道。「我對於我的方法很有信心,求你允許我來試一試。」
「伯爵,你只會使我痛苦拖得更長。」
「那麼」伯爵說,「你的心就那麼脆弱,甚至連給我一個嘗試的勇氣都沒有嗎?來!你可知道基督山伯爵能力有多大?你可知道他掌握著多少權力?你可知道他多少信心可以從上帝那兒獲得奇蹟?上帝說,人有信仰,可以移山。嗯,等一等吧,那個奇蹟抱有希望,不然——不然,小心哪,莫雷爾,否則要說你忘恩負義了。」
「可憐可憐我吧,伯爵!」
「我對你是這樣的同情,馬西米蘭,請聽我說,如果我不能在一個月以內醫好你,則到那一天,到那個時候,注意我的話,莫雷爾,我就把手槍放在你的面前,另外再給你一杯最厲害的義大利毒藥——一種比殺死瓦朗蒂娜的毒藥更有效更迅速的毒藥。」
「你答應我了?」
「是的,因為我是一個男子漢,因為正如我所告訴你的,也曾想過死。真的,自從不幸離開我以後,我時常想到長眠的快樂。」
「但你一定能答應我這一點嗎?」莫雷爾陶醉地說。
「我不但答應,而且可以發誓!」基督山伸出一隻手說。
「那麼,憑你的人格擔保,在一個月之內,假如我還不能得到安慰,我自由處理我的生命,而不論我怎樣做,你都不會說我忘恩負義了?」
「一個月,十年前的這個時間和日期是神聖的,馬西米蘭。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今天是九月五日,十年前的今天,你的父親想死,是我救他的命。」
莫雷爾抓住伯爵的手吻了一下,伯爵任他這樣做,他覺得這是他應該得到的。「一個月期滿的時候,」基督山繼續說,「你將在我們那時所坐的桌子前面看到一支手槍,你可以愉快的去死,但是,你必須答應我這一個月內決不自殺。」
「噢!我也發誓。」
基督山把那年輕人緊緊地摟在懷裡。「現在,」他說,「過了今天,你就來和我住在一起。你可以住海黛的房間,至少可以由個兒子來代替我的女兒了。
「海黛?」莫雷爾說,「她怎麼了?」
「她昨天晚上走了。」
「離開你嗎?」
「因為她要去等著我。所以,你準備一下,到香榭麗舍大街去找我。現在陪我走出去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我。」
馬西米蘭低下頭,象一個孩子或聖徒似的照他的吩咐做了。
(第一○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