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爾照他說的做了。伯爵站起身來,用一隻懸在他的金鍊上的鑰匙開啟一隻碗櫃,從碗櫃裡取出一隻雕鑲得很精緻的銀質小箱子,箱子的四個角雕鏤著四個仰面彎著身子的女人,象徵著要飛上天堂去的天使。他把這隻銀箱放在桌子上,然後開啟箱子,取出一隻小小的金匣,一按暗紐,匣蓋便自動開啟了。匣裡裝著一種稠膩的膠凍,因為匣上裝飾著金子、翡翠、紅寶石和藍寶石,映得匣裡五彩繽紛,所以看不清這種膠凍的顏色。伯爵用一隻鍍金的銀匙把這種東西舀了一小匙遞給莫雷爾,並用堅定的目光盯住他。這時可以看出那種東西是淡綠色的。
「就是你要的東西,」他說,「也就是我答應給你的東西。」
「我從我的心坎裡感謝你。」年輕人從伯爵手裡接過那隻銀匙說。
基督山另外又拿了一隻銀匙浸到金匣裡。
「你要幹什麼,我的朋友?」莫雷爾抓住他地手問道。
「莫雷爾,」他微笑著說,「願上帝寬恕我!我也象你一樣的厭倦了生命,既然有這樣一個機會。」
「慢來!」那青年人說。「你,這個世界上有你愛的別人,別人也愛著你,你是有信心和希望的。哦,別跟我一樣,在你,這是一種罪。永別了,我的高尚而慷慨的朋友,永別了,我會把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去告訴瓦朗蒂娜。」
於是,他一面按住伯爵的手,一面慢慢地,但卻毫不猶豫地吞下了基督山給他的那種神秘的東西。然後兩個人都沉默了。啞巴阿里小心地拿來煙管和咖啡以後便退了出去。漸漸地,石像手裡的那幾盞燈漸漸地變暗了,莫雷爾覺得房間裡的香氣似乎也沒有以前那樣強烈了。基督山坐在他對面的陰影裡看著他,莫雷爾只看見伯爵那一對發光的眼睛。一陣巨大的憂傷向年輕人襲來,他的手漸漸放鬆,房間裡的東西漸漸喪失了它們的形狀和色彩,昏昏沉沉地,他似乎看見牆上出現了門和門簾。
「朋友,」他喊道,「我覺得我是在死了,謝謝!」他努力想伸出他的手,但那隻手卻無力地垂落在他的身邊。這時,他似乎覺得基督山在那兒微笑,不是看透他心裡的秘密時那種奇怪可怕的微笑,而是象一位父親對一個嬰孩的那種慈愛的微笑。同時,伯爵在他的眼睛裡變得高大起來,幾乎比平常高大了一倍,呈現在紅色的帷幕上,他那烏黑的頭髮掠到後面,他巍巍然地站在那兒,象是一位將在末日審判時懲辦惡人的天使一樣。莫雷爾軟弱無力地倒在圈椅裡,一種愜意的麻木感滲入到每一條血管理,他的腦子裡呈現出變幻莫測的念頭,象是萬花筒裡的圖案一樣。他軟弱無力地、失去了對外界事物的知覺。他似乎已進入臨死以前那種漠然的昏迷狀態裡了。他希望再緊握一次伯爵的手,但他的手卻絲毫不能動彈。他希望同伯爵作最後的告別,但他的舌頭笨拙地堵住了他的喉嚨,象是一尊雕像嘴巴里的石塊一樣。他那倦息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可是,從他的垂下的眼瞼里望出去,他依稀看見一個人影移動,儘管他覺得周圍一片昏暗,他還是認出了這個人影是伯爵,他剛去開啟了一扇門。
隔壁的房間說得更準確些,是一座神奇的宮殿,立刻有一片燦爛的燈光射進莫雷爾所在大廳的門口。她臉色蒼白,帶著甜蜜的微笑,象是一位趕走復仇天使的慈愛天使一樣,「莫非是天國的大門已經為我開啟了嗎?」那個垂死的人想道,「那位天使真象是我失去的那位姑娘啊,」基督山向那青年女子示意到莫雷爾奄奄待斃的那張圈椅旁邊來。她合攏雙手,臉上帶著一個微笑向他走過去。
「瓦朗蒂娜!瓦朗蒂娜!」莫雷爾從靈魂的深處喊道,但他的嘴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他的全部精力似乎都已集中到內心的激情上去了他嘆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瓦朗蒂娜向他衝過去,他的嘴唇還在翕動。
「他在喊你,」伯爵說,——「你把你的命運寄託在他的身上,死神卻想把你們拆開。幸虧我在那兒。我戰勝了死神。瓦朗蒂娜,從此以後,你們在人世間永遠再不分離了,因為他為了找你已經勇敢地經過死亡了。要是沒有我,你們都已死了,我使你們兩個重新團圓。願上帝把我所救的兩條性命記在我的賬上」
瓦朗蒂娜抓住伯爵的手,帶著一種無法抑制的喜悅的衝動把那隻手捧到她的嘴唇上吻著。
「哦,再謝謝我吧!」伯爵說,「請你不厭其煩地告訴我:是我恢復了你們的幸福,你不知道我多麼需要能確信這一點啊!」
「哦,是的,是的,我真心誠意地感謝你!」瓦朗蒂娜說,「假如你懷疑我這種感激的誠意,那麼去找海黛吧!去問問我那親愛的姐姐海黛吧,自從我們離開法國以來,她就一直和我在講你,讓我耐心地等待今天這個幸福的日子。」
「那麼,你愛海黛!」基督山用一種抑制不住的的激動的情緒問。
「哦,是的!我一心一意地愛她。」
「哦,那麼!聽著,瓦朗蒂娜,」伯爵說,「我想求你做件事。」
「我?天哪,我能有這樣的殊榮嗎?」
「是的,你剛才稱呼海黛叫姐姐。讓她真的做你的姐姐吧,瓦朗蒂娜,把你對我的全部感激都給他。請和莫雷爾好好保護她,因為,「伯爵的聲音因激動而哽咽了,,「從此以後,她在這個世界上就孤苦伶仃一個人了。」
「孤苦伶仃的一個人!」伯爵身後的一個聲音複述說。「為什麼呢?」
基督山轉過身去,海黛臉色蒼白而冷峻不動地站在那兒,帶著一種驚訝奇怪的表情望著伯爵。
「因為明天,海黛,你就自由了,可以在社會上取得你應有的地位,你是位公主。你是一位王子的女兒!我要把你父親的財富和名譽都還給你。」
海黛的臉色更慘白,她把她那兩隻潔白的手舉向天空,含著淚用嘶啞的聲音喊道:「那麼你要離開我了,大人?」
「海黛!海黛!你還年輕,你很美,忘掉我的名字,去過幸福的生活吧!」
「很好,」海黛說,「你的命令是應該服從的大人。我將忘掉你的名字,去過幸福的生活。」她向後退一步,準備離去。
「哦,天呀!」瓦朗蒂娜喊道,她這時已靠在莫雷爾的身旁,讓他的頭靠在她的肩上,「你難道看不見她的臉色是多麼的蒼白嗎?你看不見她有多麼痛苦嗎?」
海黛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表情答道:「你為什麼希望他明白我是否痛苦呢?我的妹妹?他是我的主人,而我是他的奴隸,他有權力看不到這些的。」
伯爵聽著這撥動他最隱秘的心絃的聲音,當他的目光與姑娘的目光相對他感到自己承受不住那耀眼的光芒了。「哦,上帝,」他喊道,「你讓我在心裡隱約想過的事情難道是真的?海黛,你真的覺得留在我身邊很幸福嗎?」
「我還年輕,」海黛溫柔地答道,「我愛這個你給我安排得這樣甜蜜的生活,我不想去死。」
「那麼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離開你,海黛——」
「是的,我就會死,大人。」
「那麼你愛我嗎?」
「噢,瓦朗蒂娜!他問我是否愛他。瓦朗蒂娜,告訴他你是否愛馬西米蘭。」
伯爵覺得他的心在脹大,在狂跳,他張開兩臂,海黛高叫一聲,撲進他懷裡。「噢,是的!」她喊道,「我愛你!我愛你象人家愛一位父親、兄弟和丈夫一樣!我愛你,就象愛生命,愛上帝一樣。因為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崇高的人。」
「那麼,願一切都如你所希望的,我的天使呀,上帝激勵我與敵人奮鬥,給了我勝利又不肯讓我以苦修生活來結束我的勝利,我曾想懲罰我自己,但上帝寬恕了我!那麼愛我吧,海黛!有誰知道呢?也許你的愛會使我忘記那一切該忘記的事情。」
「你是什麼意思,大人?」
「我的意思是:你的一句話比二十年漫長的經驗給了我更多的啟示,這個世界裡我只有你了,海黛。因為你,我又將重新開始生活,有了你,我就又可以感受痛苦和幸福了。」
「你聽到他說的話嗎,瓦朗蒂娜?」海黛喊道,「他說,有了我他又可以感到痛苦——可我,為了他是寧願獻出自己的生命的。」
伯爵靜靜地想了一會兒。「難道我已發現了真理了嗎?」他說,「但不論這究竟是補償或是懲罰,總之,我接受了我的命運。來吧,海黛,來吧!」於是他摟住那姑娘的腰,和瓦朗蒂娜握了握手,便走開了。
又過了大約一小時內,瓦朗蒂娜焦急地默不作聲地凝視著莫雷爾,終於,她覺得他的心跳動了,他的嘴裡吐出一絲微弱的氣息,這氣息宣佈生命又回到年輕人的肌體裡了。不含任何表情的,然後漸漸恢復視覺了,隨著視覺的恢復,煩惱又來了。「哦」,他絕望地喊道,「伯爵騙了我,我還活著。」
於是他伸手到桌子上,抓起一把小刀。
「親愛的!」瓦朗蒂娜帶著可愛的微笑喊道,「醒一醒看看我呀。」
莫雷爾發出一聲大叫,他如痴如狂充滿疑惑、象是看到了天堂的景象,感到頭暈目眩似的跪了下去。
第二天早晨,在天色破曉的時候,瓦朗蒂娜和莫雷爾手挽著手的海邊散步,瓦朗蒂娜把一切都告訴了莫雷爾。最後,以及怎麼奇蹟般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如何揭露那樁罪行,將她救活,而別人則都認為她死了。
他們剛才是發現了巖洞的門開著,從洞門裡出來的,此刻最後的幾顆夜星依舊在那淡青色的晨空上爍爍地發光。這時莫雷爾看見一個人站在岩石堆中,那個人象在等待他們招呼,他把那個人指給瓦朗蒂娜看。
「啊!那是賈可布,」她說、「是遊船的船長。」於是她招手叫他走過來。
「你有事和我們說話嗎?莫雷爾問道。
「伯爵有一封信要給你們。」
「伯爵的信?」他們倆都驚異地說。
「是的,請看吧。」
莫雷爾拆開信念道:——
「我親愛的馬西米蘭,——島邊為你們停著一隻小帆船。賈可佈會帶你們到裡窩去,那裡諾瓦蒂埃先生正在等著他的孫女兒,他希望在他領他的孫女到聖壇前去以前,能先為你們祝福,我的朋友,這個洞裡的一切,我在香榭麗舍大道的房子,以及我在黎港的別墅,都是愛德蒙-唐太斯送給莫雷爾船主的兒子的結婚禮物。也請維爾福小姐接受其中的一半,因為,她的父親現在已成了一個瘋子,她的弟弟已在九月間和他的母親一同去世,我想請她把她從她父親和她弟弟那兒繼承來的那筆財產捐贈給窮人。莫雷爾,告訴那位你將終生眷顧的天使,請她時時為一個人祈禱,那個人,象撒旦一樣,一度曾自以為可與上帝匹敵;但現在,他已帶著基督徒的自卑承認只有上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和無窮的智慧。或許那些祈禱可以減輕他心裡所感到的內疚。至於你,莫雷爾,我對你說一句知心話。世界上既無所謂快樂或也無所謂痛苦;只有一種狀況與另一種狀況的比較,如此而已。只有體驗過不幸的人才能體會最大的快樂。莫雷爾,我們必須體驗過死的痛苦,才能體會到生的快樂。
所以,我心愛的孩子們,享受生命的快樂吧!永遠不要忘記,直至上帝揭露人的未來圖景的那一天以前,人類的一切智慧就包含在這四個字裡面:‘等待’和‘希望’。
你的朋友基督山伯爵愛德蒙-唐太斯。」
看了這封信,瓦朗蒂娜才知道她父親的瘋和她弟弟的死,在讀這封信的時候,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從胸膛裡發出一聲悲痛的嘆息,悄無聲息但也同樣令人心碎的淚珠從她的臉頰上滾下來,她的幸福是付出了昂貴的代價的。
莫雷爾不安地向四周張望。「但是,」他說,「伯爵太慷慨啦,哪怕我只有微薄的財產,瓦朗蒂娜也會很滿足的。伯爵在哪兒,朋友?領我去見他。」
賈可布伸手指著遠方的地平線。
「你是什麼意思?」瓦朗蒂娜問道,「伯爵在哪兒?海黛在哪兒?」
「瞧!」賈可布說。
兩個年輕人的眼睛向水手所指的地方望去,在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他們看見一小片白色的帆,小得象海鳥的翅膀。
「他走了!」莫雷爾說,「他走了!別了,我的朋友!別了,我的父親!」
「他走了!」瓦朗蒂娜也低聲地說,「別了,我的朋友!別了,我的姐姐!」
「有誰知道,我們是否還能再見到他呢?」莫雷爾含著眼淚說。
「我的朋友,」瓦朗蒂娜答道,「伯爵剛才不是告訴我們了嗎?人類的一切智慧是包含在這四個字裡面的:‘等待’和‘希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