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田拿了把椅子靠在病床邊坐了下來,在被蓋下捉住了加代子的手,加代子喘著粗氣,呼喚著寺田的名字。
寺田一聲小響地握著加代子的手,笫一次感到了自己對這個女人產生的愛情,在這個世界上,這兩個弱小的人設法生存了下來,完全靠他們自己憐惜自己,自己幫助自己。
床上的加代子開始哼起來,麻醉過後,她開始感到疼痛,過了一會兒,她終於睜開了眼睛,寺田吻了吻她的眼皮,一邊給她削蜜桔,一邊玩味著生存下去的苦味。
從射擊部寄來了退部命令通知,寺田放在練習場的個人物品也被送回來了。
寺田即使不在射擊部也能打槍的美夢被打破了,因為他也被射擊協會開除了,該會管理著東京都內僅有的一個步槍靶場——小名川靶場。
寺田以從公寓的視窗能夠看到的工廠的煙囪上某一點為目標,反覆地放著空槍,打發憂鬱的日子,失去了射擊機會,寺田體內的無名怒火和失常的心態,重重地擊打著他的內心。而深受創傷的內心還在尋求著發洩目標,他總想找人發火,和人打架,但是這般無名怒火最終還是被寺田自己強壓了下去。
一天晚上,加代子向寺田講:
「那個孩子,現在也許在汙水場裡腐爛了吧。這段時間,我經常做夢,夢見你把那孩子切碎燒來吃了。」
「你說的都是些什麼。」
寺田心中一股無名怒火全發在加代子身上,他狠狠地揍了加代子幾下,寺田好久沒有毆打加代子了。今天打加代子,完全是心裡不痛快的緣故,雖然打了,但心裡的煩惱仍然消除不掉。
學校也越來越沒有意思。寺田極渴望進入一流公司,但能夠進入的只是那些每天迷戀於麻將、高爾夫球的的有門路的公子哥兒們,沒有門路的人,哪怕進去了,花了一生的精力,充其量當個科長就到頂了。
因此,寺田不思去嘗試著走這條路,他知道這樣的現象在今天社會里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在接受力極強的少年時代,寺田親眼目睹了戰爭毀掉了一切的場面,他懂得戰爭的殘酷,戰爭也磨練了他的殘酷和生存意志,他渴望冒險、渴望自由,他屬於戰後派最後生存的一代,倔強地活下來的一代。
寺田也不能回到高中時代熱衷的學生運動。那時他太年輕了,相信作為世界希望的共產主義很快就會實現,只要他一聽到威爾可魯、肖洛霍夫以及其它這類的名字,就會激動得全身發抖。
寺田被辭去了英語私塾的講師職務,加代子到酒吧去上班之後,他多數日子都是在不點燈的房間裡,凝視著黑暗,連身體都不動一下地度過的。
那年的聖誕前夜,加代子被一家有名的電器具廠家的經營科長強迫帶進了旅館,經營科長對加代子有非份之舉,被加代子拒絕了,情慾越加被激動起來了的科長,開啟褲子的前部,右手揮著一把小刀,對加代子用強起來,加代子拼命掙扎,打破窗子逃了出來。
寺田向那個科長的公司打了幾次電話,第三天,他就坐在那個公司的接待室裡,一聲不響地不斷咀嚼著大蒜,讓大蒜的臭氣擴散開去,充滿了整個房間。
當天晚上,科長就將包好的十萬日元拿給了寺田。
寺田用這些錢買了一隻帶四倍放大的瞄準鏡的溫切斯特七〇型步槍,槍的口徑是〇六——〇六,雖然是半新貨,但是效能卻很好,槍身上面藍色的光芒有一種特別吸引人的魔力,冰冷的槍管摸上去充滿了一種冷酷感,使人們一看到它,就得揣測至今為止它吸了多少人的血。
寺田買了一百發美軍m1步槍用的三〇——〇六子彈,普通獵槍用的三〇——〇六子彈一發是一百二十日元,然而軍用的鋼殼彈卻只要六十日元。
正月,寺田搭上火車在宮城的寒村下了車後,走進山中,他是去那裡煉習射擊的。
他找到一塊四周空無一人的平地,從包裡拿出他心愛的溫切斯特步槍,細心地擦拭了一下,慢慢地裝上子彈,子彈冰冷的在手裡滾動,讓人產生一種無比的愉悅,他輕輕地開啟槍栓,拿起槍,把槍對準三百米遠的目標,練習起來。基本上擊中目標。震動山口的槍聲和發出子彈時的反座力引起了寺田的聯想;只要有這隻槍,就沒有什麼也不可能的事了。
寺田突然想到,今後自己要做一個社會的加害者而不是受害者而生存下來,一陣狂笑蕩在山谷。
為了散悶,寺田開始去逛賭場。
他身上沒有多少錢,所以他大多是旁觀,很少下注,眼看著四周那些輸紅了眼的賭徒的狼狽樣,他心裡感到很可笑。
漸漸地,去賭場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依舊很少賭,只是冷靜地觀察著賭場的各種人,然而他卻被人當作探子盯上了,這天,兩個毛頭小子找上了他。
兩人一高一矮,高個子故意用肩撞了寺田一下。
「走開點,別在這兒礙手礙卻的。」
高個子毫不客氣,寺田沒有理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輪盤賭桌邊。
「豬一樣的探子,滾出去!」
高個子毫不放鬆,伸手抓住了寺田的左臂,想把他拖開。
「幹什麼?」寺田平靜地問。
「跟我走。」
說著,矮個子上來抓住了寺田的另一隻胳膊,寺田一聲不吭地跟他們走出賭場。
一到院子裡,高個子忽然猛揮一掌向寺田脖子砍來,寺田一閃身,一抬腳把矮子踢開,對著高個子下巴猛擊一拳,一聲脆響,高個子象一個口袋那樣飛了出去。矮個子剛一翻身爬起來,寺田一大步跨上去,反鎖住他的雙手,從他腰間模出一把左輪手槍。
兩人一見,嚇得連滾帶爬逃開,寺田舉起手槍,穩穩地向幾十米開外的街燈開了一槍。
街燈在一聲槍響下碎成無數碎片。
隨著這聲槍響,十來條漢子從地底下冒出來似地圍住了寺田。
「別動手,好好請。」黑暗中一聲斷喝。
幾分鐘後,寺田就被帶進了一間燈光明亮的小房間裡,坐在他對而的是一個精幹的年輕人。
「請坐。」
年輕人示意其它人退出,然後說道。
「我注意你很久了,剛才多多冒犯,請別介意。我知道你的經歷和你的才幹,我想請你幫我做件事,當然,不會讓你白乾的,這是預付的報酬。」
年輕人把一張數目大得驚人的支栗遞在寺田手上。
「讓我幹什麼?」
寺田表情冷淡地瞟了一眼支票。
「刺殺首相。」
「為什麼?」
「他把日本出賣給了美國。」
「出賣?」
「你用不著多問,這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你只用說幹或是不幹。」
「不幹。」寺田堅決拒絕地說。
年輕人冷笑道:
「你已經知道了秘密,要不幹,恐怕難於從這兒出去。」
寺田知道這是真的,在戰後的日本,仍然有這麼一批狂熱分子,他們反對日本過多地依賴美國,反對把日本的利益與美國聯絡在一起,他們認為這是一種賣國行徑,他們不知道今天面對的人是否是這樣的一個狂熱分子,或者僅只是受狂熱分子之託,不過,不管怎樣說,他今天要想活命,看來只有答應一條道了。
年輕人見他點頭同意,高興地伸出手來。
「我叫平田,以後我們不必多聯絡,幾天後,我會託人把一份首相的行蹤資料交給你,什麼時候動手全由你決定,不過你在行動之前務必通知我們,我們會盡力設法保護你的安全。」
然而沒有料到幾天後,在預定時間沒有任何人與他聯絡,這讓寺田大為光火,只是在第二個約定時間裡,他才最後得到那份材料。
那年的六月底。
首相回國時巡視遊行隊伍,各種報刊頭版登載了這一訊息。
寺田決定大幹一場。這些年來,他心裡壓抑著一種不可言喻的衝動和激動,他心裡有一種無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這種力量隨著青春的歲月而不斷地增長著。
他經常獨自撫摸著自己那支藍瑩瑩的溫切斯特七〇型步槍,他相信自己使用他能戰勝所有的敵人。
各報不僅報道了即將舉行的遊行歡迎首相回國的消思,還報道了首相巡視的詳細路線。
寺田開始行動了。
他買了一盒溫切斯特——韋斯坦超級3型子彈,這種子彈效能極好,在飛行中可以保證絕不偏移。
臨行前的那天晚上,他對加代子異常的熱情。一遍一遍地和她親吻、擁抱、和她做愛。加代子對他的熱情非常的驚訝,但卻以同樣的熱情回報了他。
「加代子,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要設法把我忘掉。」最後,他低沉地說道。
「你怎麼這麼說,怎麼這麼說,你想幹什麼,告訴我。」加代子哭喊著緊緊抱住他的身體,在他的懷裡不住地抽搐著。
他心裡有一種與加代子永遠呆在一起的渴望,一瞬間他幾乎想放棄這次行動。
他用嘴唇堵住加代子的嘴,用雙臂緊緊地摟住加代子,倆人再一次陷入了激情和衝動的旋渦之中……
第二天清晨,寺田醒來吋,加代子已經去上班了,她把早餐做好,放在桌子上。
寺田伸伸腰,爬了起來,推開窗戶。
外面的天氣陰沉,沒有一絲陽光,寺田心中感到一種失落和惆悵。
「這一輩子也許再也見不到太陽了。」
他穿好衣服,吃下早餐,給加代子留了一張字條。
「加代子,別等我,我不回來了。」
然後他提起了準備好的皮箱,箱子裡裝著拆散的溫切斯特七〇型自動步槍。
他最後環顧了一眼自己的房間,在這兒度過了那麼多青春的歲月,他一時真捨不得就這麼走了。
他走上街道,上了一輛電車,在神保街站下了車。
他很熟悉地走到了那個十字路口,進入了路邊一幢大樓。
這是首相車隊的必經之路,也是射擊的極好角度。在樓上靠街邊的房子裡,透過窗戶從上往下瞄準目標,一般來說寺田是有極大的把握的,他對自己極有信心。
他走上了五樓,按響了住在朝街方向的門鈴。
門從裡面開啟了一條縫,一雙警惕的眼睛懷疑地盯著他,是個中年男子。
「找誰?」
「佐佐木家嗎?」寺田早已打聽到了這家主人的姓名。
「是的。」
「我是收水電費的。」
「上個月不是你呀。」
「我是新來的。」
那個男人放他進了屋子,他四周打量了一下,屋子不算太寬,但很整潔,客廳裡一個人也沒有。
「這個月的水電費是……」
沒等佐佐木說完,寺田狠狠地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佐佐木的腰象蝦米一樣地彎了下來,寺田用手掌對著他的後腦勺砍了一下,佐佐木撲嗵一聲倒在地板上。
響聲驚動了裡面房間的人,一箇中年婦女走了出來,被嚇了一跳。寺田衝上去沒等她叫出聲來,就堵住了她的嘴,然後一腳把她踢昏了過去。
寺田看看手錶,時間不太多了,他開啟箱子,開始組裝拆散的槍。
他把裝好的槍抱在懷裡,把冰冷的槍管貼在自己的臉上,槍管讓他感到很舒服,他一顆一顆地拿出溫切斯特——韋斯坦超級3型子彈,輕輕地擦拭著,慢慢地往槍裡裝,裝好後,他站起身,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打量起街道來。
的確,這是一個極好的射擊角度。
他點燃一支菸,剛想抽,想了想又把它扔進了抽水馬桶裡。他四處檢視了一下,不錯,四處沒留下什麼東西,自己的手上還戴了手賽。
時間到了,終於,寺田看見街的那頭出現了一百多輛摩托車和巡邏車,中間是坐在敞蓬車上的首相。
首相的車近了,寺田把槍管放在了窗臺上,放倒步槍的栓機,拉起了擊發裝置,開始進行瞄準。
天空中出現了幾架直升飛機,寺田連頭也沒抬。他不想搭理他們。
街上很安靜,家家關門閉戶,沒有人對首相感興趣,幾個學生衝過來,手裡握著標語牌,被警察抓住了。寺田感到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首相更近了,寺田可以從瞄準鏡裡看見他那張微笑著的臉。
漸漸地,瞄準鏡中的十字架套住了那個腦袋。
寺田屏住呼吸,扣住板機的手沒有一點血色……
突然,他感到腿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打了一下,疼得他身子幾乎癱下來,就在這同時,他扣動了板機,溫切斯特槍發出了一聲脆響,射向天空。
原來是佐佐木,他醒了過來,但爬不起來,他匍伏著用―根鐵條狠擊在寺田的腿上。
寺田回身用溫切斯特槍轟掉了佐佐木的大半個腦袋。
自衛隊的飛機發現了寺田,向這幢樓狂亂地掃射起來。首相的自衛隊也簇擁著首相鑽進了防彈汽車。
寺田扔掉了手裡的溫切斯特槍,他不能帶上它逃跑了,槍落在地上的一聲脆響讓他心裡異常的難過。
他拉開了門,跑上臺階,在臺階的平臺邊大樓不朝街的那一面,有一條下水管道。
他已經聽到了樓下紛亂的腳步聲,但他並不感到害怕,他只覺得腿鑽心地疼。
他用肘彎擊碎了臺階平臺窗戶上的玻璃,艱難地挪了出去,這一面背對著街道的四周,非常安靜,可以暫時不被發現。這是一條他早就計劃好了的逃跑路線。
他沿著下水管道快速地向下爬去,他爬到三樓時,正好看見樓梯上一隊警察向上衝去,他加快了動作。
終於,他的腳碰上了地面,他一秒鐘也不敢耽誤,跑到幾米處的一個下水管道蓋子邊用力揭開,鑽了進去。
城市的下水管道四通八達,他忍住一股強烈的噁心和鑽心的腿痛,沿著預先設計好的路線,開始往前摸索,……
當天夜裡,一身惡臭,累得精疲力竭的寺田終於在一個僻靜的街道口走上了地面。
據新聞機構報道,行刺首相的人只能藏在那幢大樓裡,然而,無論警察怎麼尋找,他卻到底還是神秘的消失了。
據守大樓的老人報告,在行剌發生之前約一個半小時,看見一個穿滑雪衣,戴墨鏡,手提皮箱的人進入了公寓。
經過辨認,老人認出了留在佐佐木家的那個皮箱是罪犯提過的。
在現場還發現一枝溫切斯特七〇型槍和一批子彈,但卻沒有留下指紋,由於槍和子彈都是黑市購進的,所以也無從查詢槍的主人。
這天,傷好後的石原,關根第一次執行任務,正田命令他們與平田組成兩個小組,殺掉一個據說是家族的叛徒的人,這個人預計要在夜晚某個地方出現。
汽車載著四個人早早地埋伏在預定地點上。
石原豎起衣領,一聲不吭地站著,關根就在身後,經過幾個月的治療,兩人都已完全恢復過來,但倆人心中卻怎樣也抹不去對正田的反感。
夜漸漸深了,遠處的市中心曾經響起過一片激烈的槍聲,現在也早已止息了。石原靜靜地攥著衣接裡的槍柄。
忽然,對面的平田打來訊號,關根一下子緊張起來,但令石原驚奇的是,街上並沒有腳步聲。
石原發現街角上的一個下水道蓋子動了起來,一個渾身黑乎乎髒稀稀的人從地下爬了上來。
沒等石原反應過來,對面的平田的槍聲早已響了,那個黑乎乎的人意外地楞了一秒鐘,立即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趕緊臥倒,然後滾翻到街上的一隻垃圾桶後面,背部正對著石原和關根。
「平田你這混蛋,你們想殺人滅口……」那人的聲音被平田一陣槍聲壓過。
「快打啊,石原,等什麼?」
平田狂叫道,石原和關根手裡的槍響了,他倆不約而同地向平田的方向射了過去。
「要報仇。」
兩人心裡都是這個念頭,手指一直不離開槍機,直到把子彈全部打完。
平田那邊沒有了聲音,不知是死是活,那個從下水道出來的人則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兩人扔掉手裡的槍,轉身飛奔起來。
幾個小時後,他倆便離開了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