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又聽到了這句話,是想回祖國的問話。
「是。心裡直想回歸我的祖國。」刀根真誠地回答。
「好吧,再叮囑一下吧。今後,你能完全忠誠地服從我們的指示嗎?」
「是的,什麼事情都服從。」
「好的。什麼時候學句黑話吧。」
「哎,」刀根抬起臉:「黑話?」
「是的。下個月你就動身回日本,一切手續由我們來辦理。回去後,首先打入日本社會,也許在二年後、四年後,八年後,也許更長、十六年後,具體的時間我們也不知道。我們的日本朋友會同你聯絡。聯絡時黑話是、回東京。」
從那以後,已有四十個年頭。
刀根一次也沒聽到過回東京的話。其中,三十年前,在東京的街角和地鐵車站,看見陌生人物相互拍了拍肩,說了一聲「回鄉」,然後走到人少地方好象是請求幫忙找一些工作做。
他只是聽到過。而自己一次也沒遇上這些事。久而久之就把這些給忘了。一個月前,在銀座的啤酒館裡,一位有些面熟悉的男人坐在臨近位上悄悄地拍了拍他的肩。說的就是這樣的話。
說話人是谷端千三。
從這以後,刀根臉上充滿鬱悶的神色。
週期性地感到頭痛。彷彿全身被躁鬱症般的憂鬱感壓抑,不能向人表訴。就好象有人發出了看不見的電磁波,攪亂了自己的神經系統,以至完全不能自拔。
原因很清楚,不僅是「回鄉」。此時,刀根的研究課題沒有實現,他正在搞鈦合金研究。日本的鈦合金系新的研究領域,刀根被譽為開創者。
鈦系新合金是稀有金屬。日本將它用於噴氣飛機的翼端,美國和蘇聯用於超大型潛艇的外殼。為了推進下個世紀的宇宙工學和海底工學發展,這種元素符號為雙號的鈦系新合金肯定會成為世界注目的王牌。
然而,日本的政治家和官僚階層難知其意義之重大。對其重要性不屑一顧。對研究所給的預算甚少。設施更是不值一提。眼下最困難的是必須需要重力實驗室。這是宇宙間的實驗裝置,有了它才能使研究工作繼續下去。
他不得不邊專心研究邊悽慘迴旋於科學技術廳的人事關係和企業界的熟人。最後的結果不得不在美國的nasa宇宙飛船中進行了日本企業尖端技術的宇宙實驗計劃,並使之日趨成熟。在這一領域中,刀根研究的鈦合金實驗計劃才被引起重視。他又期待著更大的實驗。
但是,壞訊息傳來,刀根的希望化成泡影。一月三十日,宇宙飛船挑戰號發生了爆炸事故。
即使順利的話,不是明年就是後年,日本方面才有可能再用宇宙飛船進行無重力的實驗計劃。儘管他的計劃又被批准,然而能夠實現的話還要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感到失望了。
如果當事國美國的宇宙飛船再推遲一二年的話,日本方面的實驗時間會延得更長,甚至會等到三四年以後。
那時,刀根已經六十三歲,五月就六十四歲。人們時常是把自己的年齡和工作壽命並同考慮的,歲數增大時一些事就不那麼感興趣了。自己現在的能力正處在頂峰時期,各國也有好的評價,因此只要有人提供大型實驗裝置的話……
高階轎車一點聲音也沒有,悄悄地穿過夜中的大街。
從三宅坂赤坂又出青山街,好象是朝世谷方向,出發之前,聽說過成城學園,因此刀根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一般大使館、謀報機關老窩和秘密機關的總部都設在寧靜的住宅區。
「先生。可以抽一支菸嗎?」米夏抽出香菸。
「啊,謝謝。」
刀根接過香菸,輕輕送到口邊叼住。
米夏用白細的手送過火來。
今晚,或許肯定要答應吧?那前來接頭的谷端千三的後面肯定是河島泰介。也許他們抱著某種政治上的投機來正式邀請吧。總而言之,今晚一定要對條件、待遇、研究設施的內容、期限和對方的關心程度談個透徹。
轎車沒多久就進入了成城學園的大街。住宅區內十分安靜。日產汽車發出的引擎聲微弱得同衣服的摩擦聲相似,穿過一排很長的圍牆,到了一處官邸。
看門牌也許就知道是谷端的家、看見門燈照耀下的門牌上是女性的名字,叫敦賀由希子。
簡直忘了。
汽車駛進正門的停車處。
米夏先下車,然後推開門。
「請!大家都等著你。」
這是裝飾堂皇的房子,整個屋頂是銅的,一樓一底的洋房卻顯得古色蒼然,冕形燈照亮了幾間民屋,室內十分寬敞。地上鋪著高階地毯,圓形窗戶把房子襯托得充滿神秘感。
谷端在裡面的客廳裡稍侯。
「打攪教授真過意不去。」
以前是上級,眼下地位發生了變化。谷端早已是十足的商人了。
「谷端君,希望你的談話要簡單明瞭。我打算堅持每天早晨慢跑,所以晚上要早點休息。」
「明白教授的意思。請坐下談吧。」谷端指了指一旁的沙發。
「這是你的家?」
「彼此都知道性情,為了吃飯和喝酒沒有什麼拘暱,所以就挑選了這心感輕鬆的社交之地。」
「真讓你費心了,我不適合酒宴,能不能到外面什麼地方去談?」
刀根總對這帶神秘色彩的室內有些放心不下。
「是的,不過還有些話要解釋一下。這裡不會引起人懷疑,而且今夜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智子大姐、米夏小姐,來見見咱們的同事。」
除了陪同來的米夏之外,還有一位年輕的日本女人走過來坐到谷端旁邊。這位上身穿黑色毛衣,下身套著黑色裙子的女人長得十分漂亮。
她自我介紹,名叫秋吉智子,是十天前,曾出現在北海道的鴻之舞,與多門龍二駕駛雙奧托飛機降落在御殿場的女人。刀根當然也聽說過此事。
智子和米夏把裝有烈性酒的瓶子放在桌上,做喝酒的準備。
側旁有一人邊喊著歡迎邊來到跟前,臉上帶著文雅的微笑,她是一位成年的日本女人。
谷端趕緊說:「我來介紹吧。這是本辦事處的敦賀由希子。敦賀女士在青山是經營寶古服裝以及合法證券,是我的貿易伙伴,被譽為埋藏在日本服飾、寶飾界中的女皇。」
「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賀敦由希子脖子上和胸口處有珠寶裝飾,身上穿著漂亮的對稱印花服裝,笑容滿面地坐在刀根旁邊。
刀根心情越來越不好受。他習慣於在馬場上那些發暗的、磚瓦結構的航空宇宙研究所中連續工作二十四小時的生活,看不慣這些奢移無度的酒席,以及女人的肉感刺激,頓時,無名的怒火使他難以保持平靜。
「來,喝一杯。」
谷端端起酒懷:「怎麼樣,好象是在下決心吧。」
刀根無語,視線對著這些女人。
「哎呀,你還操什麼心呀,在這裡搞應酬的是決不會把秘密向外洩露出去的。」
「是嗎?」
他懶心無腸嘟噥:「那太費心了。」
「教授的煩惱我十分理解。但是,教授在日本搞的鈦合金研究沒有得到正確的評價。不知我的看法是否有理?充其量日本的政治家和官僚階層知道這種材料可以製造飛機的主翼端,而對鈦在宇宙工學和航空力學起的重要作用並不瞭解。如果,對先生還抱有學問的良心和給予研究方面的熱心的話。……」
「儘管這樣說,我還是日本人。是靠文部省的預算扶持起來的。讓我暴露研究內容是……。」
「是的,成功之處不正是在那裡嗎?靠日本的官僚預算是發揮不了先生的能力。真是令人為之惋惜。學問常常是超越政治的,重重疊疊的政治體制和經濟體制的錯誤忽視了先生,然而你的研究之花必定會結成巨大的碩果……」
「等等,請等等。」
刀根打斷他那富有詩意的話題:「如果,我向那個v先生講出滿意的答覆,具體的該怎麼辦呢?」
「作為平常去的話,必須是莫斯科大學工學部會友教授。如果先生想參觀更實際的實驗裝置,作為蘇聯最得意的宇宙開發部門研究設施的負責人。……」
「不,我聽說的不是那樣,如果決心已定,就可以按那樣準備,是什麼時候?答覆了再出發?」
「等回信少則也要一兩天,出發的日子並不是要看天氣如何,最遲不過一星期或者十天以內。假設顧慮到有各種不測之事的出現,當然越快越好。」
「谷端君,請稍停一下。」
刀根望著那有些發愕的表情。
「一星期或者十天?……太快了,難以置信。也應考慮一下我的立場。放心的是,身邊的四個孩子已經成長為大人,都獨立生活,夫人也過早去世。已過六十的老軀,還不知要寄放何方才能結束天涯孤獨的餘生。我的立場還是要回到日本。」
不完全象說的那樣。刀根擔心的是谷端流露出不會受天氣的左右。
飛機肯定會受到天氣的影響。蘇聯民間航空局的tv—二型飛機儘管是效能優良的民航班機。但也不適應機場的氣象條件。從今天谷端的話中,他感到的並不是平常的飛機。
是什麼,刀根也從沒看過。
「那位v先生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把他介紹一下,往後我好交談。」
「好吧,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谷端言簡意賅地說:「你想會見v先生嗎?」
「在日本能會見?」
「當然,如果你希望的話,現在我把他叫到這裡來。」
「嗬——」
刀根又一次驚訝不已。
「米夏,請把你父親叫到這裡來。」谷端的聲音十分平靜。
「是,請稍候。」
回答後就消失在裡屋。
緊接著就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時間只持續了兩三分鐘。
不一會兒,門開了,一個講俄語的男中音,大聲地響起,米夏附和著呀啊呀啊的,並不斷地搖手。刀根沒想到一看見眼前的蘇聯男人,四肢就顯得疲軟了。
那男人穿的不是軍服,是一套面料昂貴的西服。好象也不年輕,那副象政府高階官員聰明才智的眼睛閃著亮光,一位體格健壯、肌肉結實的蘇聯老人立在那裡。
谷端千三的聲音,對刀根來說又彷彿回到了遙遠的西伯利亞。
「也許還是介紹一下吧。這位是蘇聯外國貿易部部長尼科拉斯·多布魯依林先生。多布魯依林先生,為下月在東北舉行的日蘇經濟協作委員會做會前的準備工作,是昨夜剛抵達的。——教授,恐怕早把他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