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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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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他常常會將我們這些小孩聚集在他家的庭院中,說有趣的故事給我們聽。他常說,為了讓我們高興,他會從前一天開始就拚命想故事。他自己也沒什麼錢,但他還是想辦法去買很多糖果送給我們,他自己都不吃,全都給我們。當時我們真的非常貧窮,有很多小孩要去都井先生家的那一天,甚至都不吃東西。都井先生也很瞭解,所以都會給這些小孩一些東西吃,想盡辦法給他們吃些營養的。如果有小孩感冒,他也會為這些小孩去買藥,半夜特別翻山越嶺將藥送到小孩家。他之所以講故事給我們聽,應該也是希望我們能夠暫時忘卻這種窮困的日子,於是他就對大家說偉大的軍人故事,希望大家變成英勇的軍人。他是真心的希望能為天皇陛下、為國家盡棉薄之力。

「村子裡的人應該都很瞭解都井先生的這部分,但自從那個事件爆發以來,沒有人再去提這些事,因為怕自己見不得人的事會被發現,所以只將都井先生一個人當作是惡魔,大家都保持沉默。這些人實在太過分了,我討厭村子裡的這些人,將自己的小孩丟給睦雄照顧,卻完全不知感恩。但是,都井先生也有不好的地方。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不應該殺小孩的。只是一對立起來,頭腦就不清楚了吧!或許這真的很難做到,都井先生應該也不想殺小孩吧!

「容我說一句不客氣的話,被都井先生殺死的那些人,也把他說得太難聽了。他們說都井先生是肺癆鬼;生病又不是他的錯,但他們卻把他說得像是沒人要的流浪狗。他們常在背後囂張的說著都井先生的壞話,我不知道他們有哪裡比都井先生偉大,真是絕事做盡!而這些人的小孩也學起父母,開始說都井先生的壞話,其中還有常跟都井先生要糖果的小孩呢!

「我很喜歡都井先生,不管別人怎麼說他,我一點也不受影響。他殺死三十個村人的那天晚上,還來過我家,要我借他紙和鉛筆。當時,他對我一點也不粗暴,不要說粗暴了,他連說起話來也絲毫不會傲慢無禮。他還摸了摸我的頭,封我說:‘小純,你要好好讀書,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喔!’後來,我成了一個做古琴的師傅,在當地邐算小有名氣。但是,我一直都不曾忘記都井先生對我說的這句話,就是這句話鼓勵我,讓我努力成為有用的人。」

在深夜的醫院裡,我們拚命豎起耳朵聽,為了不要漏聽樽元所說的任何一句話,要是有誰能拿錄音機來就好了,但是根本沒有這樣的東西。其實也沒人誘導樽元,但話題還是自然帶到了樽元純夫的身世背景。

「其實我也不是一下子就成為做琴的師傅。年輕時,我去福山學了一陣子做琴,但是覺得不好玩,所以就常回家來。後來就下田去種水梨,過了很長一段不務正業的日子。因為當時我完全不是一個好師傅,我不被允許按照自己的喜好做琴,我還太年輕,那時我最需要的是比別人多個幾歲。

「我回到老家,娶了當地人為妻。不久之後,荒坡嶺就被人發現有鈾礦這個寶物,引起相當大的騷動。那是在昭和三十年(西元一九五五年)左右,因為聽說需要礦工,所以我就和我老婆一起去工作,一天要搬運十個小時的畚箕。但是,令人覺得奇怪的是,當時燃料公司的人來坑道視察時,都戴著防塵面具,身穿防水衣並戴上手套,甚至還要戴膠片佩章,卻對我們說這是大自然的輻射線,所以沒關係,也不讓我們戴面具,因此我們就在鈾的塵埃滿天飛舞的坑道里,一整天都光著上半身工作,女人們則在坑道外拚命的搬運著畚箕。

「但那只是試挖,最後的結論是,鈾礦的純度太低,可能會賣不出去,所以決定要重新埋回去。從外地來的礦工聽說這很危險,跑得一個人都不剩,最後只好由無法逃跑的當地人將坑道封起來。之後大約過了兩年,我們的身體就開始起了變化,像是頭髮脫落、腰直不起來、雙腿越來越無力。當時一起工作的人,也陸續過世,聽說幾乎都是得了癌症。我認為和挖鈾礦有關,但國傢什麼也沒有賠償。我們這些人到處去陳情,卻被人質疑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和鈾礦有直接關係,還被當作是好吃懶做的人。後來,我們這些人也分裂了,沒有發病的人就在背後說我們是要敲詐,但這些人其實沒有像我們工作得那麼久。

「我算是體力好的人,所以很快就復原了,我被犬坊秀市僱用為做琴的師傅,因為他們讓我自由的設計,所以現在想想,那是我一生中最璀璨的時期,我做了很多作品,真的是竭盡所能的做,因為我當時的身體還很好。但是,留在我老家的老婆就不一樣了,她才五十多歲,就無法從地上站起來,也完全無法走路。她的骨頭都不行了,這很明顯是因為鈾的關係。不久之後,她的身體開始到處出現黑紫色的斑,左腳也壞死,醫生說最好要鋸掉。現在,我的臉上也出現斑了,就是這個。或許每個人的體質不同,以前的礦工有一個人就是這樣,身體整個都變成黑色的,也有人全身變黑後就死掉了,但是原因都不明。

「這個病好像不能曬到太陽,只要一曬太陽就會很痛,必須一整天都待在黑暗的地方。為了照顧我老婆,我很困擾,因為我必須向龍臥亭請假,如果我不在家,讓我老婆一整天躺在家中的話,就會像都井先生當時那樣,被鄉下人說長道短的,說些無聊的閒話。他們說我老婆臉是黑的,還有小孩會丟石頭到我家,讓我老婆即使想逃也動不了。於是,我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將老婆藏在龍尾館的地下室,這間房子有一半是我做的,所以我對屋內的情形瞭如指掌。加上現在大的樓梯已經壞掉了,在樓梯下方建造一間密室的話,就可以在那裡偷偷生活一段時間。因為地下室以前有我的工作室,所以有廁所,要洗澡的話也有澡堂,去到廚房的下方,還可以拿到一些剩菜剩飯。

「我當然也曾想過要告訴犬坊家的人,但秀市先生已經過世了,我有點難以啟齒。我想他們應該會讓我將老婆安置在這裡吧!他們可能會跟我說,讓我住個一年,但我就這樣一拖再拖,最後還是沒有告訴他們。雖然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我躲在龍臥亭的地下生活了好幾年。我要出去時,就將地下室澡堂的石頭搬開,從供應熱水的管道爬出去。我偶爾需要出去辦事,因為要爬過這黑漆麻烏的管道,所以我的頭上一直都插著手電筒,腳上穿著方便的膠底工作鞋,然後再綁上綁腿。

「應該有很多人不知道,這一條貼著瓷磚的熱水供應管道一直通到龍胎館的地底下,這是原始的設計,是為了將龍頭館的熱水引導至龍尾館。以前只要龍頭館浴池裡的水一溢位來,就會自然流經龍胎館地下,再流進龍尾館的澡堂。然後龍尾館再將熱水煮沸,所以龍胎館才會呈現斜坡狀。這個供應熱水的管道,同時兼具龍胎館暖氣的功用。因為這個地方會下雪,所以冬天很冷,但是有熱水流經地下,所以龍胎館的房間都很溫暖,只要再加個被爐就足夠了。不過,到了管道的下端,熱水就冷掉了,下方的房間就會比較冷。因此,‘雲角之間’、‘下音穴之間’、‘柏葉之間’、‘尾布之間’和‘蜈蚣足之間’五個房間都安裝了液化瓦斯的管線,以便使用暖爐,是因為這一帶的房間特別冷。

「這種利用熱水使房間溫暖的地下暖氣,在當地頗獲好評,在地下會不斷傳來潺潺的流水聲,也更添幾分風雅。但是,因為一年到頭都有水流過,而夏天氣溫很高,漸漸的,房間開始發黴,而且龍尾館的澡堂也不受歡迎,所以就決定不再使用這個熱水管道裝置。我們就將龍頭館浴池的熱水進口用石頭和水泥堵起,不讓熱水流進來。所以,現在這個管道就變成了一般的隧道,我一到晚上,就經過這個供應熱水的隧道,來到有出口的房間,再走到屋外。為了檢查這個熱水供應管道,所以在最靠近龍頭館的‘貓足之間’和最接近龍尾館的‘蜈蚣足之間’,以及這兩個房間之間的‘弦之間’這三個房間,設計了檢查口,就可以從兩疊大的房間的櫃子中走出來。

「我才一走進去,就發現這個管道因為地震被破壞了,有熱水跑到裡面,水勢還很大的流動著。我從‘貓足之間’進入管道後,一下子就被衝到了‘蜈蚣足之間’,我嚇了一跳。然後,我聽見上面的房間傳來了奇怪的聲音,於是明白有人要殺阿通小姐和她的孩子,所以趕緊跳出來,想抓住歹徒,但很可惜讓他跑掉了。我每天在這管道中爬進爬出時,已經大致瞭解這次的事件,因為上面的人說的話我在下面聽得很清楚,所以,我知道有人要殺身上流著都井先生血液的人。

「我很喜歡都井先生,而且他對我有恩,所以我決定要保護都井先生的子孫。雖然我在暗處,但我想盡一份心力。今晚警察已大致掌握情況,在晚餐時叫所有的人去大巴士上避難,所以我就走到外面,大刺刺的在龍臥亭內巡視。兇手果然來了,在龍尾館內拚命的搜尋,他應該是在找阿通母女。

「事件開始沒多久,我老婆就過世了。我一邊在通道里爬行,一邊在黑夜裡哭泣,我老婆和我結婚後,就一直沒過過好日子。現在,我的臉也出現了這樣的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我就在半夜,在以前那個焚化爐,偷偷地將我老婆的屍體燒了,我在我老婆的靈前發誓,要用我剩下的生命去保護都井先生的曾孫。因為當天晚上的霧很濃,我心想,燃燒我老婆屍體的煙霧也可以混入霧中。後來,我將餘燼收拾起來和骨灰一起撒到葦川,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你們能將我的骨灰撒到葦川。

「從那時候開始,我幾乎沒有好好睡過覺,拚命保護著阿通小姐。我覺得有動靜的那天晚上,還曾經一整晚坐在‘蜈蚣足之間’的兩疊大的房間內監視著。阿通小姐開始每天晚上去法仙寺祭拜後,我就總是拿著槍跟在她後面,躲在暗處保護著她。因為在這個事件當中,有槍的不只兇手一人,所以拿著槍的我,只有不眠不休的堅持下去。這樣一來,我就更不能露面了,因為如果我出來的話,我的槍一定會被警察沒收,那就沒有人可以保護阿通小姐母女了。

「我常常在法仙寺看見兇手,每次我都會開槍打那傢伙,再去追他。但不久之後,兇手可能覺得法仙寺太危險了,所以就不再來了。我仍然不敢掉以輕心,還是每晚躲在暗處保護著這對母女。我完全沒有自誇的意思,但如果我沒有這樣做的話,阿通小姐早就被殺了。阿通小姐被騙了,犬坊菊子的朋友叫阿通小姐去龍臥亭,要參拜一百次還要供奉祖先,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能動搖。但,那是菊子女士佈下的陷阱,她為了送阿通母女走上黃泉之路,就要人把阿通小姐騙到龍臥亭來。」

樽元純夫幾乎花了一整晚的時間,說了這個好長好長的故事。

「後來我慢慢了解,以前菊子女土要我把龍放在中庭,還說要調整高度,叫我先放在磚塊堆上。第二天她一會兒說再高一點,一會兒又說再低一點,就是不讓我敷上水泥。菊子女士為什麼要這樣做,前幾天我終於明白了,還不只如此,木板門的花樣也都是由菊子女士設計,我來做的。」

樽元說的話,或許有些人聽起來會以為是在猜謎語,在場所有的人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人聽得懂他的意思吧!

然後,他突然叫著我的名字,「你是石岡先生吧……」

「是的。」我回答。

「我即將要死了,最後,我要拜託你一件事。」他直接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點著頭,問他是什麼事。

「都井先生遭到世人的誤解,你是偉大的小說家,所以我要拜託你,請將都井先生事件的真實面貌呈現給大家看。」

「喔……」我說。

樽元以很嚴肅的口氣說:「請答應我。」

「我知道,我答應你。」我回答。

「太好了。」樽元說,「那我可以死了。」然後他就閉上眼睛,真的過沒多久就去世了。

我呆若木雞,他是死得這麼適得其所。

犬坊醫院只有一對父子檔的醫生,只比自己開業的小診所稍微大一點而已,所以病床數很少,我們沒辦法住進去。因此,當樽元純夫嚥下最後一口氣後,我和里美、育子、二子山父子就一起回龍臥亭了。本來我的傷勢大概就只需住一天醫院,但因為現在有很多傷勢比我更嚴重的患者,所以我就必須回龍臥亭去了。

我們坐計程車抵達龍臥亭時,天已經亮了。霧還沒散去,儘管天亮能見度變得比較好,但霧還是很濃。犬坊母子、二子山父子,還有松婆婆,除了滿身是傷的我以外,毫髮無傷的生還者竟然只有這五人。

我覺得好累,所以就回房間去睡了,兩、三分鐘後立刻不省人事。這其間,我一直聽見地下潺潺的流水聲。樽元在臨死之前說,這是在熱水管道中流動的水聲,我只記得這樣,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等我一醒來,發現窗外的太陽已高掛天空,我看了看手錶,已經十一點了。我在龍臥亭住了兩個星期,但像這樣睡懶覺還是第一次。我用還沒有完全清醒的腦袋思考著原因,隨著我越來越清醒,終於瞭解,那是因為法仙寺的鐘沒有響的關係。行秀受傷,現在還住在醫院裡。我不禁在被窩裡苦笑,雖然覺得對行秀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託他受傷的福,我才可以睡懶覺。

然後,我想起一件對他更不好意思的事,就是在整個事件的中間階段,我曾經懷疑過他是兇手,而且還深信不疑。或許在離開這裡之前,我應該去醫院向他道歉吧!可是我又想了想,不行,這樣也很奇怪,雖然我覺得他很可疑,但我從來沒有把這個想法告訴過任何人,也沒有采取過任何行動,如果我去道歉的話,不是自找麻煩嗎?

我想起身,但我發現身體完全無法動彈,我那打上石膏的左手已經麻痺了,動也不能動。我用右手好不容易慢慢地將左手放到我身上,然後使盡全力按摩我的肩膀和手掌,必須要花些時間讓感覺恢復。從現在開始,只要一睡醒,就必須先做這個動作吧!

當麻痺的感覺消失後,又要忍受又刺又癢的感覺,我的左手好不容易才恢復正常。當我想慢慢起身,又換左側腹劇痛了。我想起來了,雖然子彈是彈開了,但左側腹還是吃了一塊石膏碎片,我現在可說是「滿目瘡痍」。

我慢慢開啟窗戶,從櫃子裡拿出牙刷,霧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溫暖的春風帶著植物的香氣吹進了我的房間,屋外都比房間內溫暖。雖然這個村子是在高地上,但遲來的春天終於還是來了。我全身都痛,不過,我的心情卻很愉快,雖然我為很多人命喪黃泉感到心痛,但是阿通母女卻被不為人知的真心誠意守護著,因而撿回一命。

「石岡先生。」門口傳來女孩的聲音,我出去一看,是里美。

「是你啊,今天不用上學嗎?」

但是里美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飯做好了,如果您要去吃的話……」里美說。看來大家好像都很久沒睡這麼晚了。

我和這些生還的人一起吃著很遲的早餐,我終於確實感受到那個恐怖的事件已經完全結束了,開始在意起被我擱置在橫濱的工作,編輯現在可能正在找失蹤的我,而找得兩眼佈滿血絲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大家都不說話,每個人都垂頭喪氣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但大家還是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我很能瞭解他們的心情,對在這裡的所有人而言,事件好像是莫名其妙的開始,又莫名其妙的結束,讓他們覺得很錯愕。事情似乎是結束了,但還有很多令人不解之處,沒有人給他們答案。我一邊想著只用右手吃飯還真困難,一邊默默的吃著飯。

腦袋一片空白的喝著飯後茶,這時,我看見福井、鈴木和田中三人組浩浩蕩蕩的闖進了大廳。他們對著育子和松婆婆親切的笑了笑,並點點頭,但是看起來比較像是苦笑。我心想,不知道他們來做什麼,三個人都朝我這裡走來,在我面前坐了下來。

「石岡先生。」福井一邊說一邊跪坐著,然後保持這個姿勢慢慢朝我靠近。「我們已經調查過棚藤的武田家的倉庫了,找到了睦雄的手記,還有中丸晴美的屍體,以及分割、加工的痕跡,我想這個案子,已經算是破案了。」

鈴木和田中仍跪坐在福井的後方,不發一語的聆聽著。

「是嗎?那太好了。」我說。但是他們沒有回應,因為他們一直不說話,所以我又再說了一次:「那太好了。」

「謝謝您的協助。」福井很不自然的說著,並低下頭,後面兩位警宮也跟著低下頭。

我很訝異,連忙重新坐好,說:「不,沒有什麼,我沒有幫上什麼忙,很抱歉。」

三個人一起露出有些微煙垢的牙齒,好像是在對我笑,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然後,是一陣莫名的沉默。

我將茶杯放回桌上,戰戰兢兢的說:「那個,還有什麼……」

那三個人只是哈哈大笑,沒有說話,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現在,我們已經不顧面子……」說這句話的是在後方的鈴木。

因為他的聲音很小,所以我又問他:「啊?不顧什麼……」我真的完全沒有別的意思,但是現在想起來,可能會有人覺得我是極盡所能的挖苦他,不過我真的只是單純的聽不見而已。

「面子,面子。」鈴木似乎說得很痛苦。「我們想要請您說明一下。」

「說明?什麼事?」我很驚訝。我真的不知道是什麼事,這種事我完全沒有碰過。

「石岡先生,你還真是愛作弄人……」福井苦笑著說。

「石岡先生,您打算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田中說。

「如果可以的話,我今天就想要回橫濱……因為我是丟下工作來到這裡的……」

「你打算不說明就要回橫濱嗎?」福井說。

「啊?」

「就是兇手殺害中丸、倉田、菱川這些人的方法啊!」

「喔!」我終於明白了,便大叫了一聲。「原來是這件事,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

我以為大家都跟我一樣,早就已經瞭解了這件事,原來如此,警官們還不知道那個機關。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我一定會盡量說明的……」說完之後,我看了看他們的表情,他們就像是被老師告知明天要去郊遊的學生一樣,喜形於色。這一瞬間,我發現這些看似老江湖的人,其實也是好人,而對他們產生了好感。

「今天我們將扣押的獵槍帶來了,還有行動電話。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實地……」田中看著我的臉說。

我和警察們這樣一來一往的對話,在大廳集合的住宿客人和犬坊家的人都聽見了。對於凡事主張機密的警察而言,這算是特殊待遇了。這樣說來,他們多少也算是民主的吧?

田中從警車上將獵槍拿來,那個泛著黑光的老舊東西,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這是從二宮佳世那兒扣押的獵槍,這個可以嗎?」田中說。他站在走廊的木條踏板上。他的周圍除了警官以外,還有育子、里美、二子山等所有人。

「是的,可以。如果這把是二宮小姐拿的槍,就表示,這原本是犬坊菊子女士藏在房間裡面的那把槍。」我說。

「菊子女士?」田中說。

「是的,後來這把槍落到了二宮小姐手裡。」

「這是怎麼回事?」福井說。

「我會逐一說明。那可以用這把槍來做實驗嗎?」

「當然,請用。」福井說。

「我在這方面很不擅長,但我會盡我所能試試看,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確的話……」我一邊說一邊走到了走廊,爬上通往龍胎館的石階。

在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就來到了「蜈蚣足之間」的前方,龍臥亭的住宿客人們也一個接著一個跟在後面。我很難相信我現在所擔負的任務,覺得很不好意思。

「這裡是中丸小姐和倉田小姐被殺的地方。」我一邊拉開「蜈蚣足之間」的木板門一邊說。

在我們眼前的兩疊大房間裡,看到了佛壇。我走了進去,和我一起來的那些人全都擠在走廊上,看著我行動。我很緊張,心想,如果失敗的話該怎麼辦,如果失敗的話,可能會有一陣子成為岡山縣警局茶餘飯後的笑話吧!

我拉開通往裡面房間的拉門,看見套著白色套子的坐墊,我順手拿了兩個走回去。

「當時,中丸小姐和倉田小姐就是這樣坐著的。」我一邊說,一邊想要將坐墊捲起來立著,但是因為我的左手不能用,坐墊一下子又回覆原來的樣子,完全不行,我的額頭直冒冷汗。

「裡面的房間好像有繩子……」看不下去的育子說。

「啊,在哪裡?」我很感激的說。

「我去拿來。」育子說完後,就經過我身邊往裡面的房間走去。

不一會兒,她就拿著應該是打包用的白色尼龍繩和剪刀回來。

我在她的幫忙下,用繩子將坐墊綁成了圓筒狀。做好了兩個這樣的東西后,將它們立起來,這樣終於完成了跪坐在佛壇前的人形替代品。

「這就是中丸小姐和倉田小姐,至於她們坐的地方,面向佛壇最右邊的是阿通小姐,所以,中丸小姐她們應該是在左邊,就是這一帶……這樣放好之後,現在我們移動到‘四分板之間’,但是,要請一個人拿著行動電話留在這裡觀看坐墊。」

我一說完,鈴木就說:「那田中你留下來。」田中點點頭。

「田中先生,因為會有危險,在我用電話聯絡你之前,請絕對不要進入這個兩疊大的房間。先把這裡的拉門開啟,請你從裡面那個四疊大的房間觀看這兩個坐墊。」

「我明白。」田中回答。

於是我將他手上的槍拿過來,用右手拿著走到走廊上。用拿著槍的手好不容易才將木板門關上。

我一走出去,福井好像看不下去了,就說:「我來拿吧!」便將槍接過去,這種老舊的獵槍確實很重。

今天天氣很好,隨著我們爬上走廊,右邊的石牆就顯得越來越矮。我看見了上方的花壇,現在真是花團錦簇,鬱金香、油菜花、三色堇、風信子正是盛開的時候,而我頭上的藍天,看起來沒有一片雲。

我經過在這裡生活了兩個星期左右的「蒔繪之間」前方,來到了「四分板之間」,開啟蘆葦草簾門走了進去,那些圍觀的人也都擠在走廊上,我請他們進來,因為槍口必須對著中庭。

「犬坊菊子女士行動不便,而且眼睛也看不見,如果是從這間房間開槍的話,是無法瞄準目標的,因為她無法用雙手一直拿著這麼重的槍吧!」在我說話的同時,從福井那裡將槍拿了過來。

「所以,這裡應該有一個設計精巧的機關,她只要一扣扳機就可以自動完成所有的動作。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在這個房間裡,可以看得見中庭的位置上,如果說有什麼可疑的東西的話,應該就只有這個百濟琴了,所以應該是……」

我一邊說,一邊將槍貼在這個看似沒有弦的百濟琴上。我之前都是自己想像,實地演練還是頭一遭。我非常緊張,如果有什麼差錯的話怎麼辦?

這個時候,我真是打從心底佩服之前碰到這種情況時,從容不迫的表演給我們看的御手洗,我終究還是沒有這種才能。拜託請一定要和我預測的一樣!我全身不斷冒著冷汗祈禱。

「居心叵測的人可能會想到這個節孔吧!槍口、槍身就這樣插進這個節孔裡,然後……你們看,這個臺座的凹陷處剛好可以卡入槍的底座!」我叫道,總算是放心了,而且整個人都快癱了。同時,我也笑得很高興,覺得快要飛上天了。如果是御手洗,應該一刻也不會停下來,繼續做下去吧!

「這個百濟琴的結構可以讓槍像這樣完全卡入,你們看,已經卡緊了。這可能是樽元純夫做的,也有可能是菊子女士自己做的。先這樣放著,然後關上這個蘆葦門,因為是蘆葦草簾,所以子彈很容易穿過。中庭現在沒人吧,好。」

我將蘆葦門關上後,轉頭對警官說:「田中先生那裡準備好了嗎?請問他一下。」

鈴木拿出電話,並開始按號碼。

「我是鈴木,你那裡準備好了嗎?嗯?喔,我知道了,你要躲開喔。」

「他說隨時都可以。」鈴木抬起頭對我說。

「那我們開始了,這個槍沒有擊錘嗎?只要扣下扳機就可以了嗎?」

「是的,那是自動的。」福井回答。

我越過蘆葦門,又再確認一次中庭是否真的沒人,然後才用力以手指扣下扳機。我原本以為會有震耳欲聾的槍聲和衝擊力,但令人意外的是,只有一聲很清脆的聲音。

在六疊大和四疊大的房間等待的人是聽不到聲音的,特別是福井和鈴木還一臉茫然的看著我。當然,這樣開槍,子彈應該是不會飛到「蜈蚣足之間」的吧!

「那是什麼?是打到了龍尾館的三樓嗎?」福井說。

老實說,我也覺得好像是如此。我突然感到很不安。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整個人的神經都緊繃起來了。

這的確太過簡單了,沒有看到任何反應,我幾乎快要哭出來了。我非常後悔,早知道就不要接下這份工作,不管他們怎麼說,我當初應該回答我也不知道的。

當我正想著要找什麼藉口的時候,鈴木身上的行動電話響了,應該是田中吧!

「是的。」鈴木回答。

我一邊聽著,覺得心臟好像要停下來了,我覺得好像是專家針對我剛才的行為在打分數。

「是,什麼?喔,是嗎?」鈴木好像很驚訝的樣子,他看了看我的臉,再看看福井的臉。「聽說子彈命中坐墊,並倒了下去。」

「哇!」現場所有的人一陣驚呼。

我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幾乎要倒在地板上。我暫時沒有感到高興,只是腦筋一片空白。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我聽見福井在我背後發出的聲音,我仍保持沉默繼續坐著。這時,我腦袋裡反覆思考的只有「啊!謝天謝地!」這一句話。

「石岡先生,為什麼會這樣呢?」

當我又被福井問了一次時,我終於感到興奮了。我覺得那是自我來到龍臥亭之後,最引以為傲的一瞬間。

「理由嗎?」說完後,我慢慢站了起來,開啟蘆葦草簾門,將右手伸向中庭,我的手還在發抖,因為剛才的緊張還沒完全退去。

「就是那個。」在我說話的同時,指了指站在中庭裡的那個龍的雕像。

「子彈射到那個雕像的下腹部後反彈,剛好可以飛進‘蜈蚣足之間’裡,這座房子就是這樣設計的。現在可以把槍拿下來了,因為這樣才安全,所以請田中先生去看一下木板門是否有損傷。」

我將槍從百濟琴拿下來,還給福井。

鈴木又再打電話給田中。「田中,去看看木板門是否有損傷,對,已經不再開槍了,槍已經拿下來了……嗯,嗯……是的……是嗎?唔,我瞭解了。」

他又轉向我這裡。「木板門在龍造型的孔附近剛好破掉。」

「啊,是嗎?」這個報告很令人意外。子彈好像是打到了木板門,所以子彈不見得每次都能穿過龍造型的孔。

「也會發生這樣的事呢,雖然已經事先做好調整,讓子彈可以貫穿木板門上的孔,但彈道稍微偏移之後,子彈還是劃破了木板門。」我說。

「喔……」警官們似乎很佩服的樣子,沒有繼續說話。

「這是我的揣測,還要請你們去調查一下。我認為,打死中丸小姐、倉田小姐的子彈可能不是達姆彈,是子彈打到那個龍的雕像反彈時,被割破了,所以看起來才會像達姆彈。」

一陣沉默之後,福井便喃喃自語:「原來如此……因為都井事件是使用達姆彈,所以我們就陷入了這樣的迷思之中……」

「犬坊菊子一連失敗了好幾次,因為她的眼睛看不見,所以無法確定中庭裡是否有人,只是抓準鐘響的時機,扣下扳機而已,她是閉著眼睛開槍的。即使耳朵不好也可以聽得見鐘聲,因為那個聲音會使全身產生共鳴。

「菊子第一個誤殺的是小野寺錐玉,在那樣的大雪中,她心想,不會有人在中庭吧!如果這子彈也看起來像達姆彈的話,就是她剛好蹲在龍的對面,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是一開始那幾發子彈是菊子特別加工成達姆彈,好讓這一切看起來像是睦雄的亡靈乾的,應該是這兩者之一吧!小野寺女士倒下之後,雪就慢慢積在她身上,因此賞雪的人根本看不見屍體,只有藤原發現了。所以一到晚上,他就偷偷將小野寺錐玉的屍體搬到武田家藏起來。」

「喔,原來是這樣。」福井說。

「接下來,犬坊菊子又誤殺了中丸晴美、倉田惠理子這些不相干的人,而她最想殺的阿通小姐卻一直沒有殺成,所以,犬坊菊子最後終於受不了良心的譴責……那把槍請再借我一下。」

說完後,我拿著槍穿過觀看的人群,走到最裡面的那間六疊大的房間。

「菊子就這樣將窗戶開啟,將槍口貼在自己的胸口,將槍托放在窗臺上,這樣用腳趾扣下扳機,槍因為後座力而彈了出去。所以,只有菊子胸口出現硝煙反應,而且看起來像是他殺。」

「原來她是自殺啊!」鈴木說。

「是的,然後槍就掉到了窗下的草叢裡,藤原猜到了這一點,在半夜來這裡搜尋,槍也就落到了藤原的手中。然後,他就用這把槍殺死了守屋和犬坊一男。」

「原來如此,所以,這把槍就這樣落到了二宮和藤原二人組的手中。」福井很佩服似的說著,田中也在這時候回來了。

「是的,二宮佳世一開始並沒有要親手殺死阿通母女的意思,她一直等待著犬坊菊子幫她下手。而且,讓她很挫折的是,她後來發現,藤原愛的其實是育子,為了要從育子老公身邊奪走育子,才會計劃這一連串的殺人和棄屍行動。她非常生氣,所以就下定決心要親自殺死藤原和阿通母女,她可能也練了很久的槍法吧!」

「原來如此。但是,犬坊菊子平常是將這把槍藏在哪裡呢?」鈴木說。

這個我也很困擾。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現在我也很困擾。可以確定的是,子彈應該也是放在這個房間裡的,所以,藤原或二宮佳世才會在拿到槍之後,潛入這個房間來。我想他們應該是在找子彈吧!他們有了槍卻沒有子彈,因為現在子彈已經不容易買到了。」

「嗯,是啊,到底是放在哪裡呢?」

「因為是沒有力氣的老人,所以不會放在高處,因為必須爬上臺子才能拿得到,絕對不可能。」

「我知道。」說話的是里美。

「這個……」說完後,她便蹲在造型奇特的百濟琴前面,那是與地板一體成形的琴,她弄了弄前方的龍尾附近,一個寬約二十公分的部位便向右滑開,露出了一個洞。

「你們看!」

「真的耶!就是這裡!應該是一直放在這裡的。」我說。

「古琴這種東西,為了使它彈奏出來的聲音好聽,所以內部需要一個洞,以產生共鳴。」里美說。

「是啊,如果是實心圓木的話,就發不出好的聲音。」我也說。當我一邊說著時,我所說的話卻突然讓我靈機一動。

「我大概瞭解了,以前完全沒發覺,現在終於恍然大悟了。但是,還有一個地方我不明白,那就是菱川幸子的被殺,那是怎麼回事?用這把槍如何擊中呢?」福井問我,他說的果然沒錯。

「那又是另一回事。」我說:「那是一件偶發的意外。」

「偶發意外?」

「是的,那天晚上,菱川小姐彈奏巴哈曲目所使用的琴,也是和這把琴很類似的一把造型獨特的琴。因為太老舊了,所以一直彈不出好聽的音調,特別是低音的部分,於是,菱川小姐就很生氣的將琴拿到暖爐那裡去燒。」

「暖爐?」

「去燒?」福井和鈴木接連問道。

「是的,她將琴的一端放進暖爐裡,她或許是想,這麼爛的琴,乾脆把它給燒了吧!」

「嗯,我可以理解。」里美說:「那個人是會這樣做的。」

「但是,我剛才也說過,要讓琴音好聽,琴的上面就需要挖洞。」

「但那把琴只是一般的圓木喔,石岡先生。」里美說。「那沒有什麼機關的。」

「但還是會發出聲音吧?」我反駁。

「嗯,聲音還不錯。」

「所以說,那塊圓木的中間有空洞。」

「啊,是這樣嗎?」

「因為你剛才不是也說嗎?要讓琴的音色優美,所以需要可以產生共鳴的空洞。」

「嗯。」

「所以,那塊圓木其實是空心的。」

「是嗎?」

「而且,樽元先生是專門搜尋這種木頭的名人。」

「那麼,那個空洞怎麼了?」福井說。

「如果說那塊古木有空洞的話,那洞內充滿的就不是一般空氣。」

「那是什麼?」

「是沼氣吧!」

「沼氣……喔!」警官們齊聲大叫。「那麼……」

「是的,應該是爆炸吧!因為將琴丟進了暖爐裡。」

「是嗎?原來如此!」警宮們叫著,二子山父子也默默的點頭。

「不對,請等一下,琴爆炸這點我瞭解,但是那個……」福井說。

「那塊木頭是從仙人山帶回來的嗎?」

「是的。」育子回答。

「都井睦雄在行兇前,常在仙人山練習射擊,不是嗎?」我話一說完,大家都似乎很訝異的保持沉默。

「那,也就是說……」福井板著臉說。

「是的,那是非常湊巧的事情。做成那把琴的松木,就是五十幾年前,都井睦雄用來當作射擊目標,練習射擊達姆彈用的。」我說完,大家都鴉雀無聲,所有人的表情看起來都是一臉茫然又蒼白。

「也就是說……」福井似乎喘著氣說:「以前都井所射擊的子彈,因為沼氣引起的爆炸而彈出,剛好打中菱川小姐的額頭……」

我用力的點了點頭,「這隻能這樣解釋吧!」

又是一陣沉默,我對於自己說出口的話,帶給大家這麼大的震撼,也感到很困擾。全部的人都像是死了一樣,不發一語。

我很驚訝的看了一眼所有的人,二子山增夫閉著眼睛口中喃喃地念著祈禱文,他的兒子和犬坊育子也輕輕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合十。

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有時間想到要為所有逝去的生命祈求冥福。我的腦海裡浮現出那些來通知我吃飯的女孩們,還有帶我去這個純樸鄉下郵局的守屋等人的臉。

我也雙手合十,在心中暗自禱告,希望他們能死得瞑目。

後記

我暫時回到我的房間,準備要回橫濱。這準備工作不是隻將內衣褲塞進旅行袋裡就可以了,我要先發個電報給御手洗。電報的內容如下:

事件終於解決了。謝謝你的幫忙。石岡。

我原本想要在短短幾個字中,表達我對他的感謝與尊敬,但是我想了很久,這真的很難寫,而且我也會害羞。我想,他應該也沒有期盼我會發那種電報給他,所以最後我就這樣簡單的寫了一句話。

我提著旅行袋來到了龍尾館的大廳,看見警官們都在那裡,我就將《讚美歌集》和白秋的詩集還給他們。

因為育子女士和松婆婆也在大廳,我也去謝謝她們在這段期間的照顧。

松婆婆告訴我,二子山先生要表演「黑田節」12給我看。

譯註12:福岡縣的民謠。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是當舞臺上的紅色幕簾被拉開時,我看見穿著紫色和服褲裙的二子山增夫就站在那裡,於是我們就坐下來欣賞。

他的兒子一茂小跑步的將幕簾拉開後,便將舞臺邊緣頗有歷史的留聲機唱針放下,歌聲隱隱流洩出來,神主便開始靜靜的跳起舞來。我很訝異,茫然的望著他。

那個舞蹈非常長,結束時,他露出稀疏的頭頂向我們鞠躬,然後大家一起熱烈鼓掌。

育子從屋裡拿出火車時刻表,告訴我貝繁車站火車發車的時間。我一看,發現還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去醫院。我想去醫院向暫時住院的坂出小次郎、犬坊行秀還有阿通母女一一道別。

但如果要去的話,就得趕快離開這裡了。

「里美呢?」我問。為什麼她突然不見了。

「剛才還在那裡的,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育子說。

很可惜沒有時間了,我決定要直接去醫院,可能無法再碰到里美了。

警官們說要用車送我去醫院,我坐進他們停在龍臥亭門前的輕型汽車後,就在那裡和大家道別。二子山父子、育子女士和松婆婆等人依依不捨的向我揮手。車子一下坡道後,他們的身影就在塵埃中顯得越來越小。

一抵達醫院,三位警官可能也有事要辦,所以就跟著我走了進去,他們說等一下要送我去車站。

我對躺在床上的坂出道謝,並向他辭行。然後我對他說,以後有機會的話,還要聽他慢慢講戰爭的故事,他也對我說沒問題。我又走去向隔壁床的行秀道謝,並告訴他,沒有鐘聲大家都很困擾呢,他靦腆的笑了笑,向我點點頭。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害羞,之前他給人恐怖的印象,全都一掃而空了,我這才發覺,人真的不能只看外表。

阿通的床在隔壁房間。警官好像要和坂出說話的樣子,所以我就一個人來到了阿通的病房。我一敲門,母女兩人便同聲回應。

我走進去,看見小雪靠在母親所躺的床上,又在玩著恐龍的玩具。

她一看到我,就對我說:「你看!這是恐龍的小寶寶喔!」不知她是從哪裡拿來的,小小的塑膠恐龍在地上圍了一圈,恐龍的前方散落著幾本圖畫書。

「你的身體感覺怎樣?」我問阿通。因為她應該是住院的這些人當中傷勢最重的。

「有一點痛,但是不要緊。」她說。

「應該會慢慢好起來的。」我說完後,她就說:「是的,我想要趕快出院,繼續完成我的一百次參拜。」

她雖然看起來沒化妝,但好像只有眼瞼有眼影,這種化妝法和里美一樣。我是在這次事件中,才知道這種化妝法的。我和她閒聊了一會兒後,跟她說,雖然發生了這麼悲慘的事件,但住在這裡的這段期間還是很快樂,然後我告訴她,我現在要回橫濱了。

「那請您保重。」我說。警官們正在等我,而且,我要坐的那班火車也快要來了。

當我正要從病房出來時,她卻勉強的想要坐起來。

「啊,你不要起來,這樣就好。」我說。但她還是執意要起來,所以我就跑過去扶著她的背。

「石岡先生,這次真的是很謝謝你,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們現在可能已經死了,真的非常感謝你。」她這樣說完後,就低下頭對我示意。

「這沒什麼。」我趕緊說:「是樽元先生,不是我。而且,我到龍臥亭的那天晚上,阿通小姐還救了我們呢!」

「當時,我就有預感救世主會來救我的,這是真的,所以我想,我一定會要想辦法讓你們留下來。」她一邊笑一邊說。如果這是真的,她的預感還真準,但我真的是救世主嗎?如果真是這樣,我也很開心。

我退到門邊,然後說:「那我就告辭了。」

「我們應該還會再見面吧!」阿通說。

「我也覺得會再見面。」我也說。

小雪揮著手對我說,「拜拜!」我也向她揮手對她說「拜拜」。

然後,我向她們行了個禮,就退到走廊上了。我正要將門關上時,爽然停了下來,因為我想起一件事。

「之前我一直想問你,但是都忘了問。阿通小姐,你的全名要怎麼稱呼?」

「迦納通子。」她說。

「迦納通子小姐是嗎?我記住了,那麼,迦納小姐,再見羅!」然後我就將病房的門關上。

警官們按照約定送我到車站。我在龍臥亭打聽好的火車發車時間,已經慢慢逼近。

我剛到這裡的那天晚上,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的站前圓環,白天看起來只不過是個很普通的鄉下車站。我在這裡和警官們握手道別,經歷過這麼多事以後,我心想,他們還真是不錯的警察。

「謝謝你的幫忙。」鈴木說。

「要保重喔!」福井也說,他們一起向我鞠躬。

就這樣,兩個人很快地轉過身去,朝著停在停車場的小車跑去。

田中將之前提在手上的行李袋交給我,然後靠過來,我心想,他到底要做什麼,結果他說:「石岡先生,請你坦白告訴我吧,御手洗先生其實就是你本人,是嗎?」

我一邊將旅行袋接過來,一邊想要辯解時,他笑了笑,然後說:「算了,算了。」便槌了槌我的右手臂,接著就往後退,大聲說:「如果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再請教你!」就舉起了右手。

我沒有辦法,只好將旅行袋先放下,也舉起手來。另外兩位警官站在遠處的汽車旁邊向我招手。就這樣,三個人一起坐上車後,發動引擎,白色的小車就繞了圓環一圈,往警察局駛去,我站在那裡目送著他們離去。

車子的影子消失後,我慢慢的拾起旅行袋,走進車站。因為下午的天氣很好,所以遠方月臺上的黃線閃閃發光。

我心想,要買到岡山的車票?還是到橫濱的車票?便靠近賣票的視窗。這時,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叫我:「石岡先生!」原來是里美站在那裡對我微笑,她好像是剛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樣子。

「是你!」我很驚訝的說。

我沒想到她會在這裡,但是她的打扮更讓我吃驚。她穿著駝色的短大衣,灰色的超短迷你裙,再配上黑色的皮靴。她這樣的打扮在鄉下地方,真是非常引人注目。

「這是車票,是到橫濱的,聽說新幹線已經全線開通了。」她說完後,就將車票遞給我。

「我幫您買好了。」

「不好意思,我給你錢。」

「不用了,是我媽要我幫您買的。」

當時我才發現,我住在龍臥亭這麼久,卻一毛錢也沒付。

「啊,住宿費!我現在給你。」我摸著口袋。

「不用了!」里美叫著。「我媽是絕對不會收的。」

「是喔……可是,我吃了這麼多餐。」

「因為是您幫我們破案的,這個包包拿著,快點走吧,沒時間了。」里美說著,然後就先走進無人的剪票口。

在很像平交道的通道上,穿過前方的路,爬上沒有半個人的月臺,然後站在掛著「新見方向」的板子的旁邊,等火車的人一個也沒有。這個鄉鎮的人口還真稀少,但是卻住著這麼可愛的女孩子。

「你的家會變得怎樣?現在不用搬走也可以了吧?」我問。

「我也不知道,可能不用搬了吧,石岡先生……」

我看了看里美,她一直盯著我的臉看。

「石岡先生,謝謝您。」然後她靠近我的臉,在我的唇上輕輕的親了一下。「我很喜歡石岡先生。」她說。

「真的嗎?我真是太高興了,如果真的是我幫了你們家,就太好了……」

「是真的,大家都很感謝你,你要更有自信喔!」她說。

「是嗎……但是,你們沒收我住宿費和伙食費呢!」

「不要放在心上,我去東京的時候,再麻煩你了。」

「好啊,這沒問題。」我說。

「真的?一定喔!」里美說。

「一言為定。」我回答。

鐵軌傳來了火車行走的聲音,只有兩節車廂的火車從遠方慢慢駛來。我看見火車停下來時,幾乎沒有乘客下車。我提著旅行袋爬上臺階後,站在車廂的走道上回頭看,將包包放在地上。

「說好了喔,我一定會去東京的!」里美說。

「嗯,好的,我等你喔!」我說。

里美一邊笑著一邊揮手,我也跟著她笑,因為當時的氣氛很開心。里美慢慢走下火車,我看見她那雪白又健美的腿。

車門關上後,汽笛便響起,火車慢慢啟動,一直揮著手的里美,站在月臺上,變得越來越小。我也一直揮著手,就這樣,讓我印象深刻的貝繁村離我越來越遠了。

火車在原野上行駛,不久之後,就看見民家,但是又立刻消失,窗外只看得到森林和田地,到處都是盛開的櫻花樹,看起來就像是繽紛燦爛的粉紅色煙火。

我原本想要走到座位上坐下,但我還是一直站在那裡,我越過車門上的玻璃,看著車外的景色,這樣一來,令人心曠神怡的春天氣息便飄入車內。

我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聽著鐵軌的聲音和感受腳底的震動,剩下我一個人之後,四周變得好安靜。我肚子上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人開心的時候,不會覺得痛,等到孤獨時,這個痛才又甦醒了,就和心痛是一樣的。

我忽然發現,自己的影子模糊的映在車窗玻璃的一角,我的左手打著石膏,從脖子上垂掛下來,很悲慘的樣子。雖然看不見,但是我衣服下的側腹還包著繃帶,現在血已經滲出來了,我真是渾身是傷啊,我覺得這樣的我,就像是喜劇演員般,但是我卻笑不出來,就這樣看了好一會兒自己的樣子。

然後,突然我覺得自己幹得好,像我這樣的人,在這麼重大的案子上,真的是努力過了,雖然渾身是傷,但我想我真的盡力了。

「大家都很感謝你,你要更有自信喔!」我想起了里美剛才所說的話,這種話在最近這十年好像都沒人跟我說過。

「石岡先生,請你坦白告訴我吧,御手洗先生其實就是你本人,是嗎?」田中這樣對我說。

我不由得嘴裡喃喃自語:「老天啊,真是感謝禰。」接著,我也很感謝我的朋友。

老天爺和朋友就是用這種方法,解救了快要不行的我,我也因為這樣而稍稍得以恢復自信。如果沒有這個事件的話,我現在在橫濱可能已經完全不行了吧!

這樣想著時,我耳邊突然響起了二宮佳世的聲音:「所以,我不是跟你說要一起回東京嗎?」

她為什麼要把我捲進這個事件裡呢?我覺得是因為她發現事態嚴重,所以希望我能阻止她。

如果是御手洗的話,一定可以做得到吧!但是我沒有那個能力。

突然,我的淚水在眼眶打轉,這樣一想,我的淚水便不聽使喚的流了下來,我的臉已經扭曲了。

我站在車廂的走道上,一邊用右手拚命的拭淚,一邊繼續哭著。

為什麼我會哭呢?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因為覺得佳世可憐嗎?還是因為她來拜託我,我卻救不了她,為自己的沒用感到難過呢?亦或是因為我居然能獨力破了這麼複雜的案子,而流下自豪的淚?還是說,我只是累了而已?

我完全不明白。腦袋一片混亂,現在什麼都無法思考,但我的淚還是流個不停。

身體隨著列車搖晃,我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在哭。

對我而言,這又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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