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案子的事情吧。我幹出那種事是為了北川先生——社長對北川先生幹了絕對不可原諒的事情。那是上週的事情,社長賺了筆錢,帶我們去喝酒。他說偶爾也該叫我們去享享樂,帶我們去了赤坂的俱樂部。大家都說,社長一向摳門,今天真不知道刮哪門子風了,因為他以前就連去小賣部都不會請我們的。」
因為股票賺到了吧,我想。
「赤坂的店真是好氣派,有很多漂亮的女子,我嚇了一跳……東京果然了不得。可是我不太喜歡這種喝酒的地方,尤其不喜歡跟社長一起。社長喝了酒就大喊大叫還特別偏執,酒品很差。我本來不想去的……要是真的沒去就好了。本來我還沒成年,就是半路上退出也好,那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那家店裡有卡拉ok,我特別不喜歡這種東西。社長自己老是大唱特唱走音的歌,還強迫別人也唱。那次也是,他非逼著所有人一個一個唱歌。輪到我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會唱。我說我是音痴,真的不會。平常社長也就算了,只有那天醉得太厲害了不肯答應。他說這樣算不上有社會活動的人,連首歌都不肯給大家唱怎麼行,還是共同生活的人什麼什麼的,狠狠地說教了一通。
「後來他把我喝的可樂打翻了扔到地上,說不能喝這種東西,要我喝酒。他說:‘既然不會唱歌,至少也得想出一個本事來表演表演,哪怕裸舞也行,快點!不然就別想在世上混了。’他羅裡羅嗦說了好多這種話,酒臭氣噴了我一臉。我實在不知所措,愣在哪不會說話,社長越來越生氣,抓住我胸前的衣服揪我的頭髮。其實這些我都能忍,要是我自己忍一忍能過去的話,我完全沒關係。可是那天晚上社長無論如何也不肯容我。」
「北川先生後來介入了,讓我回宿舍,說我還沒成年呢。我真是鬆了口氣,也很想回去。店裡的女子也說放我先走。可是社長硬是不肯。慢慢地他轉向北川先生,說讓我表演也是為了我好,為我著想才這樣的,我平常的態度他最看不慣了。」
「‘別在年輕人面前裝老好人!’社長怒吼。‘你是怕被不討年輕人的好才充好人的吧!我炒你魷魚!’
「他嚷了一陣,又說,‘要不然你替這傢伙裸舞怎麼樣?’」
「北川先生苦笑了,後來他說,要不然我表演一下吧。店裡的人還放了不知道是誰的唱片。放了音樂以後,北川先生走到客席前的小臺子上學跳脫衣舞的樣子。他很擅長模仿,脫外衣和躺下來脫鞋子的樣子學得跟女子一模一樣,連店裡的人都鼓掌。可是社長越來越猥瑣,他自己又怪叫又手舞足蹈的靠近北川先生。他不光騎到北川先生身上,還硬去脫他的褲子。店裡還有很多女人,都大叫著捂上臉,一通騷亂。社長竟然藉著酒瘋拿著北川先生的褲子跑回坐席上了。店裡的人一陣爆笑,北川先生只剩下內褲,苦笑著回到座位上。他還笑了,可能並不真的在乎,可我簡直氣瘋了。我氣得控制不住,眼淚都急出來了。社長真是太卑鄙了!社長算計好了,故意說北川先生在年輕人面前顯好。那個人就是醉了也滿心算計。我真沒用,只有氣得哭。
「回到房裡我也氣得睡不著覺。我怎麼受辱都沒關係,可是北川先生是代我受辱。一向最照顧的北川先生……想到這裡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社長。」
宮田誠的話戛然而止。遠處別的桌上發出笑聲。
「可是,真的有必要殺了他嗎?」御手洗帶著艱澀的表情問,「是的。我是壞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殺了別的人,等於扼殺了你自己的人生。為了那樣的混蛋社長,值得你搭上自己一生嗎?」
「可是,御手洗先生,我不後悔。想到那件事,無論多少次我都幹。」宮田誠堅決地說,御手洗盯著少年,沉默了,「所以,都是我的錯。本來我應該阻止社長的,都是我沒種。我不能這樣一直熊下去。我想沒人能懂我這種心情。我在冰冷的冬天來到東京,差點凍死,口袋裡也沒錢,誰也想不到我那時候有多灰心。可是北川先生救了我,我不知道多高興,所以……」
「所以十二日早上,你知道社長通宵加班,趕到了公司。」
「是的。我本來下不了決心殺他,可是看到社長睡著的樣子,跟那晚他醉醺醺的時候一模一樣,我又生氣起來,戴著手套,撿起附近的刀子……」
「你是坐地鐵去的吧?」
「是的。」
我這時愣住了。宮田少年不是坐卡車的嗎……?!
「我一個人呆在房間裡的時候,經常看那張在上野買的地圖。所以,我知道只有從青梅街道到新宿大道的這一條直路上,地下一直有跟路面並行的地鐵。沿途有好幾個站。所以我坐上卡車後面的貨廂往公司去的時候,總在車上想,這下面就是地鐵吧?現在是跟地鐵一起走吧?就這樣,我想出那個辦法。
「早上卡車總是走得很慢,我什麼時候都可以從貨廂上跳到路面上。貨廂上拉著招牌之類的貨物,從駕駛席看不見我,我平常又不怎麼說話,誰都不會理我。所以我想,在卡車堵在地鐵站附近的時候,從貨廂上跳下來,坐地鐵趕到公司,殺了社長以後又坐地鐵回去,在四谷附近的車站路邊等著卡車再爬回去,誰都不會注意到的。地鐵很快,早上車有多,卡車每天都要在青梅街道上開兩個小時左右,從貨廂上偷偷跳下爬上的很容易,跳幾次都可以。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注意算過卡車通過地鐵站的時間帶。很有意思的事,從南阿佐谷站經過新高圓寺、東高圓寺、新中野、中野坂上幾個站,每兩站之間卡車都要花十分鐘左右。
「那天早上,我在南阿佐谷站附近,趁著堵車跳下卡車,改坐地鐵。然後我趕到公司殺死社長,那時候正好八點三十分左右,卡車才到新中野附近。然後我又坐地鐵,公司離地鐵四谷站出口很近。卡車來到新宿三丁目附近是八點五十分左右,繼續坐地鐵就會錯過卡車。所以我在三丁目下了車來到地上,走到伊勢丹旁邊,藏在大樓的陰影裡一直等到卡車到來。這時候剛好是紅燈,我就爬上去了。」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原來如此,竟然還有地鐵這一招啊!
「我孤零零的一個人,總是很寂寞。多虧北川先生救了我,他卻因為我遭到那樣的羞辱,我咽不下這口氣,幹出那樣的事情,竟然還連累北川先生受懷疑。都是我不好,卻害了北川先生。我總是這樣,完全是個失敗的人,從小就是這樣,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出息。總之,我必須走了。我不能再給北川先生添麻煩了,我要去向他謝罪。那,御手洗先生,今晚真是太謝謝你了。咖啡也很好喝,法國大餐也很美味,今晚簡直像做夢一樣。辛苦您這樣跑來跑去,真對不起。」
「沒關係。」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御手洗先生的恩情。我一直夢想在銀座吃法國大餐,今晚真的實現了。我再沒有什麼遺憾的了。」
御手洗無言地翻過帳牌付了帳,匆匆地走了出去。店外,冷得縮著背的竹越警官正等在那裡。
一走出去,宮田誠突然走到御手洗面前握住他的右手,兩手都抓得緊緊的。然後他雪白的牙齒咬著嘴唇,眼淚紛紛掉落。
「今天真是太感謝您了。我今天太高興了,不知道怎麼謝謝您才好。」在激情的支配下,宮田誠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真的,受您這麼親切招待,我都不能答謝。我這個人沒用……那個……」
御手洗的右手一直給少年握著,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不會忘記御手洗先生對我這麼好的。」
沉默了好久,御手洗突然說:「你想要什麼聖誕禮物?」
「怎麼了?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御手洗慢慢搖頭:「要是因為別的事情跟你相識就好了。真遺憾。」
我看得出來御手洗的嘴唇輕輕顫抖。
「為什麼?」少年問,御手洗有些辛酸地搖搖頭。
宮田誠深深地看了御手洗好久,終於止住了,向我也微微致意之後,徑直走向竹越警官。
「宮田君。」
御手洗又說。他手裡握著一個信封。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錢,本來還想帶你多玩玩,可是沒時間了只好作罷。」
這一剎那我理解了這前後的一切。最遲今晚警察就必須把這個少年帶走,所以御手洗為他竭盡全力安排了這份聖誕禮物。
不過宮田誠激動地拒絕了:「這怎麼行!不用了!」
御手洗挺直身子,揮揮大手:「是嗎。你不要也隨便你。不能放到你口袋裡的話,我就扔到垃圾箱裡去!」
在那以前我從未聽過御手洗這樣激動的聲音。那以後也沒有過。
被御手洗鄭重的氣勢壓到,少年鬆了手,讓御手洗把信封塞到他口袋裡。
然後少年對我和御手洗深深地鞠了一躬,跟竹越警官並排走了。
「真的一定要犯下這種罪過嗎……」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大樓轉角處後,御